第十九章 生鐵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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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口小兒,胡言亂語!」

  蒲元大怒:「你才出生幾年?還能比老夫更懂煉鋼不成?」

  「區區煉鋼之法,有何難懂?」劉瑤前世生活在一個落魄的鋼鐵城市,小學時曾被學校組織到煉鋼廠付費參觀。

  美其名曰,學習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在廠區內有個歷史展館,曾介紹過中國古代的冶煉工藝。

  這炒鋼法無非就是把含碳量高的生鐵先變成低碳的熟鐵,再讓熟鐵經過百鍊鍛打的方式去除雜質。

  碳不足時,還要往熟鐵裡面補碳。

  歸根到底,不過是種「面多加水,水多加面」的循環糾錯。

  「你既放下大話,就給大家當場煉一爐好鋼如何?」蒲元明顯打算讓劉瑤現個大眼。

  劉瑤卻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將兩臂長袖挽了起來。

  眾人都以為他要親自上前操爐,沒想到,劉瑤只是從地上拾起一根樹枝。

  隨即在地上掘出兩個土坑。

  在一個土坑中放入泥土,在另一個土坑中放入清水。

  「生鐵性硬而脆,熟鐵柔軟卻不堅。」劉瑤先指指土坑,再指指水坑。

  大家也都看出來,他這是把生鐵比作土,把熟鐵比作水。

  劉瑤把眾人目光全都吸引過來後,忽然將土坑裡的干土掘入水坑。

  「與其費力百鍊變水為泥,不如直接和水為泥。」

  眨眼間,水坑裡的水便與干土結合,在樹枝的攪動下,混合成了泥巴。

  「看,這不就煉成鋼了麼。」

  劉瑤將泥巴挑出,丟在蒲元腳下。

  眾煉鐵漢子呆愣愣望向泥巴,似乎並未領會其中深意。

  蒲元卻大吃一驚,悟出了劉瑤話中的大道理。

  「和水為泥,和水為泥……」

  他口中反覆念叨這句話,蒼老的瞳孔里忽然露出少年般的喜悅神色。

  上一次如此心境,還是二十多年前,他成功鍛造出人生第一柄百鍊鋼刀時。

  蒲元大喜過望,連忙揮手指導弟子:「來,快把這熟鐵胚倒回爐中!」

  「什麼?倒回去?」弟子們一頭霧水,這好不容易煉成的熟鐵,為啥要倒回爐中?

  但師父的話,他們不敢不聽。

  幾個漢子趕忙用長鉗夾起一大塊熟鐵胚,重新放回高爐中。

  「再去取一塊生鐵,用長柄火鉗夾住,從爐口伸入。」劉瑤跟著指揮。

  眾弟子望向蒲元,見師父點頭同意,便按照劉瑤的話去做。

  高爐重新燒起。

  熟鐵胚漸漸化為鐵水。

  而爐口放進的那塊生鐵,也開始熔化。

  「生鐵化水後,將其淋在熟鐵之上,並不斷攪動。」

  夾著生鐵的弟子依言便做。

  只見生鐵水如下小雨般淋在熟鐵里。

  在攪動下,二者均勻滲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如此一來,經過上面生鐵的滲碳,爐里熟鐵的碳含量升高到了鋼的水平。

  而且經過再次煉化,渣滓雜質也跟著大量分離出去,鋼的品質得到進一步提升。

  鋼水流出、漸漸冷卻。

  蒲元快步上前,從壯漢徒弟手中奪過鐵錘,將新生成的鋼胚放在鍛台上用力砸去。

  剛砸幾下,蒲元便停下了手。

  經驗豐富的他,很快感受到這次的鍛打與以往不同。

  「真的是鋼,這真的是鋼!」

  蒲元握著鐵錘的手激動得不停顫抖。

  炒鋼法固然能降低含碳量,但若想讓含碳量穩定並去除雜質,就要通過千百次的鍛打才行。

  因而,炒鋼法必須結合百鍊技術,才能造出一口好鋼。

  而劉瑤的法子,低碳的熟鐵被高碳的生鐵水淋灑混合,高低一平均,就直接能煉出鋼來,品質還不次於百鍊鋼。

  這便是明朝才發明的「生鐵淋口法」,因其首創在江蘇蕪湖一帶,又被稱作「蘇鋼法」。


  這種煉鋼法可以免去了千百次的鍛打,煉鋼效率大大提升。

  用蘇鋼法,就連昨晚鍛打過女人好幾次的壯漢,都有足夠力氣製造出上好的鐵器。

  蒲元望向劉瑤,心中五味雜陳。

  沒想到,如此年紀輕輕的小子,竟能創造出新的煉鋼技術,遠勝過傳承數百年的炒鋼法。

  更沒想到,他剛才沒忍住,重新拿起了鐵錘,自毀「封爐不再煉鐵」的誓言。

  「世人都尊稱我為蒲大師,我算個什麼大師?這小子才是真正的大師啊!」

  蒲元滿臉羞愧,連忙指向茅屋,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既然足下身懷如此煉鋼妙法,當請進屋一敘。」

  劉瑤毫不客氣,甩動袍袖邁步向前。

  馮延朝馬承會心一笑,也跟了上去。

  馬承抿了抿髮乾的嘴唇,心道還是自家殿下謀劃長遠。

  蒲元淡泊名利,更輕金錢,唯有這麼好的煉鋼方法才能打動他。

  果然,就不應該帶什麼狗屁禮物。

  眾人進茅屋,分賓主席坐。

  「聽說蒲大師曾追隨諸葛丞相為國效力,不知為何如今卻隱居於此?」

  劉瑤先開口問道。

  這也是他心中最大的疑問。

  蒲元已經把這年輕公子視作同行知己,便不再隱瞞。

  他撫著灰白短須,長嘆一聲:「興復漢室,到如今也是老夫畢生心愿。

  只不過,連丞相那般龍鳳之人都無力回天,身死渭濱,我便也心灰意懶,不願過問世事。

  如今在這武擔山旁,教教幾個弟子,過著閒雲野鶴的日子,也挺好……」

  「也挺好」這三個字出口,聲音帶著些許顫動。

  劉瑤聽出對方其實心有不甘,卻又對季漢北伐的能力毫無信心。

  只好選擇逃避,不願面對季漢最終被曹魏滅亡的結局。

  諸葛亮的去世,對季漢打擊甚大。

  魏延、楊儀同室操戈,更令人才短缺的朝廷北伐時捉襟見肘。

  繼承者蔣琬,內政雖是一把好手,卻並非什麼統帥之才。

  心懷北伐志向的忠義之士,不少如同蒲元這般心灰意懶。

  「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劉瑤正色道:「怎能說匡扶大漢無望?」

  這前兩句出自《出師表》,蒲元聽罷身形一震。

  「事情不去做,就一定不會成功。做了,就有成功的希望。」

  劉瑤伸手指向屋外高爐:「好比煉鐵,哪怕是一塊廢鐵,經過千百次鍛打,也能造出殺人的利器。」

  這句話對號稱「天下第一鐵匠」的蒲元來說,再熟悉不過。

  他心頭一動,暗淡的目光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不過,也只有一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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