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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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師兄,您真就這樣離去了嗎?那......那可是華山派掌門的位置啊!」

  殘陽掙扎著從鉛灰色雲層里漏下最後一縷光時,洛陽城西五十里外的「迎客棧」已經被風雪裹住了。

  檐角的鐵馬,在呼嘯的北風裡叮噹作響,聲音被雪粒子打得斷斷續續。掌柜的老周正佝僂著背,把最後一塊松柴塞進大堂正中的鐵爐里,火星「噼啪」炸開,映得他臉上溝壑里的油光亮了亮。

  爐火燒得正旺,將周遭半丈地烘得暖融融的,與門外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迎客棧」小店不大,算上老周,統共也只有六個人,一個開店的老周,五位喝酒的江湖客。

  說話之人正是性子最急的李猛,昨日下了華山之後,這樣類似的問題,李猛已經問過三次。

  雪粒子打在門板上「沙沙」作響,李猛等了老半天也沒有得到回答,只好又灌了自己一口老酒,酒液滑過喉嚨的聲音在這靜處竟有些清晰。

  「猛子......」

  王威就坐在李猛的對面,本想出聲呵斥一番,可呵斥的話到了嘴邊,他自己又不自覺咽了下去。

  無他,王威心裡又何嘗不希望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呢?

  「哈哈,你們幾個難道真喜歡待在華山啊?要是真捨不得那裡,愚兄現在就可以書信一封過去,宗門長老應該沒戲,可給你們四個各爭取一個執事乾乾,想來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擎雲端起酒碗,淺淺地抿了一口,眉毛微微一皺。

  在這樣的小店,還真不能奢望喝到什麼好酒,若非雪下的實在是太大了些,他們也不會來到此間客棧躲雪。

  「掌柜的,且再去後院挖一壇老酒去,天色已晚又下著大雪,想來也應該不會有什麼客人來了,索性你這小店也打樣得了。」

  王威聽出了雲師兄話里的言不由衷,也不好反駁,轉頭看了一眼在櫃檯後「噼里啪啦」打著算盤的老周,低聲招呼了一聲。

  「這位爺,小老兒不是剛給您挖了一壇老酒嘛?......哦,小老兒明白,這就再去給您挖一壇過來。」

  老周聞言放下了手中的算盤,路過之時還順手添了一把柴禾,嘴裡卻有些絮絮叨叨的。

  鑼鼓聽聲,說話聽音。

  老周這家客棧在此地開了二十多年,見多了南來北往的江湖客,略加思索,就明白這幾位應當有要緊的話要說,很是順從地挑簾進了後宅。

  「王威啊,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有些謹慎過頭了,橫豎不過是說幾句話而已,莫非還擔心有人聽了去?」

  即便是老酒不怎麼對味,擎雲還是勉強喝了一碗,這場雪下得沒完沒了的,早知道自己真就挨過年關再下華山了。

  「華山雖好,我等終究只是客居之人,這三個月來,你四人的實力能夠更進一步,才是此行最大的收穫。」

  「三個月過去了,岳不群離去的影響已經降到了最低點,此時將掌門之位還給岳靈珊,正當其時也!」

  擎雲竟然主動給四位師弟各自篩了一碗酒,也許是想儘快分完這壇他不怎麼喜歡喝的老酒,也許......是在安慰幾位師弟「受傷」的心吧。

  ......

  原來,昨日華山派的「正氣堂」中,擎雲當著宗門長老封不平、成不憂,以及施戴子、陶鈞、舒奇等親傳弟子的面,正式辭去了華山派掌門的職務。

  即便是臨時的掌門,即便當初說好了這個位置擎雲只坐三個月,可是,告辭的話真從擎雲口中說出來的時候,還是驚訝了所有在場的人。

  「掌門師兄,您......您怎麼能這樣?您若是走了,華山派再遇強敵怎麼辦?您若是走了,寧兒......和舒奇師兄的課業怎麼辦?」

  誰都沒有想到,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擎雲離去的,竟然是他身後站著的那位封劍寧小師妹?

  「寧兒不得無禮!掌門,既然您要履行當初的承諾,封某亦不是食言自肥之人,這並同成師弟帶著寧兒一起離去就是了。」

  沒等擎雲做出回答,封不平直接就呵斥了女兒,只是他坐在那裡並沒動地方,兩隻眼睛怔怔地望著擎雲的臉。

  封不平江湖經驗豐富,也算是經歷過大風大浪之人,可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一派掌門人做得好好的,無緣無故就要辭去的。

  莫非,擎雲真的只是為了三個月前的承諾嗎?


  三個月前,「正氣堂」外發生的事情,有數百位華山弟子當場見證,可以說完全是靠了擎雲一己之力才保全了華山派。

  擎雲那樣的行徑,對華山派儼然就是再造之恩,面對彼時彼景,直接讓他做華山派掌門亦未嘗不可。

  更不要說,還有「上任」掌門人之女岳靈珊,當場拿出了華山派掌門「符信」,授命擎云為華山掌門。

  至於說「三個月」之期,包括封不平在內的所有華山派弟子,根本就沒有一人將此期限放在心上。

  君不見,這三個月來華山派上下的氣象嗎?

  君不見,西至西安、東到洛陽,周遭大小勢力紛紛前來依附嗎?

  三秦之地也就罷了,單單一個洛陽城,原本就有不少勢力在染指,就連嵩山派都無法做到一家獨大,現在居然會有來自洛陽城的勢力主動上門了?

  「哈哈,封長老這是要跟貧道『共同進退』嗎?說到底,貧道乃是泰山派弟子,甚至還是武當沖虛師尊的門下,華山嘛......當初也是受令狐兄所託而已。」

  「封、成二位長老則大有不同,你們二位本來就是華山派的親傳弟子,如今重回師門三個月,以貧道看來,似乎也融洽得很啊?」

  「封長老,你我算是不打不相識,貧道希望自己離去之後,華山派依舊同貧道在時一般——穩若泰山。」

  「至於說這塊掌門『符信』,暫時交在寧兒手中,岳家師妹不日回山,再由寧兒將此『符信』完璧歸趙。」

  「諸位,岳家師妹就是貧道認定的華山派第十四代掌門人,

  封長老兼任華山派傳功長老一職,成長老就總覽外人弟子事宜吧。」

  「等岳家師妹回山之後,特許陸師兄、英師兄、劍寧師妹和舒奇師弟四人在『思過崖』閉關一年。」

  「呵呵,封長老,您無需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貧道,對於您的任命可不僅僅是貧道的意思,更是華山之中一位『大前輩』的意思......」

  眾人震驚歸震驚,想不通歸想不通,擎雲已經做出了決定,這種「坐監」的苦差事誰愛干誰干,反正他是要離去的。

  至於最後冒出那句「大前輩」,假傳聖旨的戲碼誰不會啊?

  在「思過崖」上待了三個月,擎雲隱隱約約能夠感覺到有人在暗中窺視自己,那種感覺隨著擎雲「純陽無極功」的日漸圓潤,也越發的清晰。

  好在擎雲本來就不是貪心之輩,「思過崖」洞穴中那些劍法和破招,他僅僅將與泰山派一脈相關的據為己有。

  而擎雲粗通了一遍華山派的劍法,也不過是為了更好地指點一下陸大有、英白羅、舒奇和封劍寧四人而已。

  「大前輩」三字,擎雲咬的格外用力,其他人或許無知無覺,可封不平的心頭卻為之一震。

  「掌門,您說的那位『大前輩』莫非......莫非是?......」

  在此之前,擎雲曾經尊稱封不平為「前輩」,二人「同入」華山派之後,各自才以身份職位相稱。

  如今,從擎雲口中又蹦出一個「大前輩」來,還是華山派的,那還能做第二人想嗎?

  「哈哈,貧道言盡於此,封長老好自為之!有這三個月的香火情在,今後華山派若真有危難,貧道自然不會袖手不管,告辭了——」

  說一聲告辭,擎雲居然功布全身,一個「梯雲縱」就出了「正氣堂」,當眾人覺察追出去之後,哪裡還能看到擎雲的身影?

  ......

  「雲師兄行事向來出人意表,我等四人多有不及,不過無論雲師兄做出何種決定,我等四人必然會誓死相隨、絕無二話!」

  事已至此,王威等人還能怎麼說?

  況且,他們四人這幾個月的進境的確很大,不僅僅有了完整的「泰山十八盤」劍法,與封不平的不斷比斗之中,更是摸到了一絲同高手過招的感覺。

  可千萬不要小看這種感覺,往往在很多時候,恰恰正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能夠決定一場比斗的勝負,乃至於生死。

  往常的修煉,無論是在泰山還是在武當山,與之放對的都是自己人,即便全力相搏也很少能碰到封不平這樣的硬茬子。

  尤其是王威,他的武學天賦原本就是這四人之中相對最好的,看到三位師弟的修為一個一個也上來了,王威練功就越發的勤勉,這一切擎雲自然是會看在眼裡的。


  於是乎,在「思過崖」最後那一個月,擎雲時不時會給王威開開小灶,沒辦法,誰讓其他三人被封不平揍得當他無法再「挨揍」了呢?

  「好了好了,威哥的戰力恐怕已經超過了遲師兄,下一步要去追趕建除師兄了,我等亦要多加努力才是。來,幹了這一碗——」

  「好了好了,威哥的戰力恐怕已經超過了遲師兄,下一步要去追趕建除師兄了,我等亦要多加努力才是。來,幹了這一碗——」

  當年無心之舉篩選出來這四位,如今也逐漸成長了起來,有李猛和趙悍兩人在場,喝酒怎麼可能不鬧出點氣氛來?

  「啪——」

  五人又一碗老酒下肚,鐵爐里的柴火恰逢其時地爆了個響,驚得檐角的鐵馬又是一陣亂響。

  「吱呀」一聲,客棧的門卻被人從外邊給推開了。

  風雪卷著一個人影闖了進來,那人抖了抖身上的雪,露出半張凍得通紅的臉,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用油布裹著的包裹。

  「店家,還有房間嗎?」

  來人聲音有些沙啞還帶著喘息,看看熊熊燃燒的火爐,又看看擎雲那一桌人,似乎當他看清楚擎雲的面貌之時,他的眼神就迅速移開了?

  「店家,還有房間嗎?——」

  那人看來是凍得很了,自顧自來到距離火爐最近的桌位,卻用後背衝著擎雲那張桌,言語尚算沉穩,可擎雲分明注意到那人的肩膀有微微的抖動?

  「那位朋友,掌柜的老周去後宅取酒去了,你先烤烤火吧,今日大雪封門,客棧里沒什麼人,房間應當有的是。」

  那人連問了幾遍,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想來掌柜的在後宅應當沒有聽到,王威有些不忍,直接出聲告知道。

  「這個......多謝這位朋友,此處若是不便,在下另尋他處也行。」

  王威的好意提醒,那人的肩膀似乎晃動的更明顯了?

  嘴裡回著王威的話,身子卻始終不曾轉過來,伸手在火爐上烤了烤,又有些戀戀不捨地收了回來,竟轉身朝著客棧的門口走去?

  「唏律律」,客棧之外,一陣馬掛鑾鈴的聲音傳來,有著漫天風雨,在客棧內能夠清楚地聽到這個聲音,說明來人已經很近了。

  「吁——主上,這裡有一間客棧,咱們還是先進去歇歇腳吧,明日等風雪停了再趕路也不遲。」

  如此大的風雪,門外傳來的居然是一個女子的聲音,似乎來的還不是一人?

  「好吧,我等也只是替人送個信而已,犯不著冒著風雪趕夜路,那就在此將就一晚吧。」

  應答的居然也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只是聽這二人的說話,擎雲的耳朵有些許的「難受」。

  無他,只因這二位口中所言皆為蹩腳的中原官話,粗聽倒有幾分川蜀的味道,細細分辨卻越發的不像。

  「吱呀呀——」

  方才轉身離去的那人還沒走到門口,大門就被人從外邊給推開了,不像方才他進來時那般,而是直接將大門給開了個圓滿。

  「哎呦,沒想到這大風雪天的,在這樣一家小店裡居然能碰到一、二、三......六位江湖朋友啊?」

  「咯咯咯,只可惜,店倒是一家老店,『芙蓉米酒』也算馬馬虎虎,有人卻奢侈地用『麒麟香木』來做燒材,那五位朋友,莫非還能撐著不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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