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維綸之死(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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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最後一道扭曲的惡魔符文烙印在萊蘭的眉心,當最後一股來自扭曲虛空深處的、飽含痛苦與服從意志的黑暗精華徹底融入她的靈魂核心,懸浮在半空中的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如同塔拉多晴空般湛藍、飽含淚水與痛苦掙扎的眼眸,此刻已徹底改變。

  瞳孔深處燃燒著兩簇穩定的、熾熱的邪能烈焰,。曾經屬於萊蘭的溫柔、悲傷、彷徨、乃至對聖光殘存的微弱信仰,都已消失不見,如同她的皮膚,被最徹底的畫筆從靈魂畫布上改色,只留下瘋狂與毀滅的紅。

  剩下的,是兩種被黑暗力量扭曲、放大並牢牢鎖定的核心情感。

  一種帶著病態、偏執、充滿占有欲與毀滅傾向的「母愛」,聚焦在迦羅娜身上,但已不再是為了保護她免受傷害,而是將她視為自己最珍貴、最不容他人染指的「所有物」與「延伸」。任何試圖靠近、傷害、甚至只是過多注視迦羅娜的存在,都會引發她冰冷的、高效的殺意。這份愛,不再是溫暖的港灣,而是禁錮孩子的、散發著邪能寒氣的鐵籠。

  另一種,是對高里亞什的、融入靈魂本源的絕對忠誠與歸屬感。這並非簡單的魔法控制或思想鋼印,而是升魔儀式將她靈魂中關於「恐懼」、「依賴」、「被征服」以及黑暗契約的部分無限放大、重塑後形成的本能。高里亞什是她痛苦與力量的共同賜予者,是她存在的「意義」賦予者,是她必須服從、侍奉並從中獲得「認可」的唯一主宰。她看著他,眼中再無憎恨或複雜,只有一種瘋狂的順服,仿佛那是她宇宙中唯一的恆星。

  她仍然記得那些過往的「數據」,懸槌堡的囚禁、與伊瑞爾薩瑪拉的友誼、哥哥瑪爾拉德的關切、甚至維綸最後的溫和目光……但這些記憶,如今就像閱讀一本與自己無關的、寫滿他人故事的書,再也無法在她那被重塑的靈魂中激起絲毫漣漪。

  她「知道」它們發生過,但「感受」不到其中蘊含的任何情感價值。她在意嗎?不,她已渾然不在意。那些屬於「萊蘭」的脆弱人性,已被剝離、碾碎,化為在未來那個可以被稱之為萬魔之母萊蘭的燃料與基石。

  她輕盈地落回地面,邪能微光在她新生的、優雅但更具攻擊性的軀體上流轉。她甚至沒有去看維綸的屍體,而是第一時間將目光投向被奴隸抱著的迦羅娜。看到孩子無恙,她眼中邪火才微微跳動了一下,一絲被扭曲的「滿足」感稍縱即逝。

  高里亞什對雙子的工作成果似乎還算滿意,微微頷首。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城牆邊緣,那具逐漸冰冷的、素白的屍體上。

  他邁步上前,靴子踩在凝結的血污和碎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萊蘭熾熱的注視和艾瑞達雙子玩味的目光下,他俯身,伸出巨大的手掌。

  沒有儀式感,沒有多餘的言辭,沒有對這位值得尊敬的對手的、最後的「敬意」。他的動作簡潔、高效、帶著一種處理戰利品般的漠然。

  「噗。」

  一聲比匕首刺入時更沉悶的聲響。高里亞什的手掌邊緣纏繞著高度壓縮的邪能,如同最鋒利的刀刃,輕易地切斷了維綸的脖頸。

  他直起身,手中提著先知維綸那顆蒼老的頭顱。銀白的髮絲沾染著塵埃與淡金色的血痕,面容平靜,雙目緊閉,仿佛只是陷入了另一場更深沉的、關於未來的長夢。斷裂的脖頸處,殘留的聖光能量正在飛速消散,與周圍瀰漫的邪能接觸,發出細微的、如同嘆息般的「滋滋」聲。

  高里亞什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戰利品」,眼神之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很清楚,對於遠在扭曲虛空中關注著這裡的基爾加丹和阿克蒙德而言,他們要的只是一個結果,那就是維綸的死,這顆頭顱,就是最無可辯駁的證據,是他高里亞什「忠誠」與「能力」的獻禮,足以滿足欺詐者的復仇快感和污染者的毀滅欲望。

  至於維綸的靈魂?

  高里亞什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具無頭的屍體上過多停留,更未嘗試去捕捉或禁錮那強大的靈魂。

  燃燒軍團不在意。

  至少,此刻的基爾加丹和阿克蒙德不會在意。

  他們追獵了無數年的是「維綸」這個存在,這個符號,這個不斷從他們掌心溜走的「光之腫瘤」。只要這個符號被徹底抹除、被公開羞辱、被證明「光」終究被「暗」吞噬,他們的目的就達到了。或者說,他們還沒有反應過來,為什麼高里亞什只是簡單的「殺死」了他。

  他們享受的是征服與毀滅的過程與證明,而非對每個細節的窮究,而這,正是高里亞什可以利用的「盲點」。軍團的傲慢與對「結果」的執著,讓他能夠更自由地處理後續事宜,不必擔心因為「處理靈魂不當」而引來額外的審視或不滿,更能夠隱藏他真正的意圖。


  他將維綸的頭顱隨意地交給身旁一名捧著特製符文匣的噬魂軍官,那軍官立刻敬畏地將其放入匣中,層層封印。

  「準備建立與欺詐者大人的通訊。」高里亞什對艾瑞達雙子吩咐道,聲音平淡,「是時候,呈上我們的『禮物』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火光沖天的沙塔斯城,看了一眼身邊新生的「魔母」萊蘭和她那正在被帶走的「珍貴財產」迦羅娜,看了一眼在遠處街巷中仍在做絕望抵抗的零星德萊尼守軍,以及如同潮水般湧入城市的部落大軍。

  沙塔斯,這座德萊尼人最後的聖光堡壘,已然陷落。

  而他高里亞什,不僅贏得了這場戰爭,更獲得了一件向主子獻媚的完美禮物,一個被重塑的、有用的工具,以及……繼續推進他更龐大計劃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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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存的德萊尼人在伊瑞爾與瑪爾拉德的艱難組織下,終於從沙塔斯港口撤離,乘船駛向影月谷的卡拉波神殿。怒波頓則忠實地執行了斷後軍令,麾下戰士幾乎全部犧牲,最終只餘五人跟隨他穿越敵陣,憑藉對地形的深刻記憶,傷痕累累卻奇蹟般地抵達了卡拉波。

  神殿內的氣氛並未因短暫匯合而緩和,部落的進攻從未停止,城外傳來的撞擊與爆炸聲如同沉重的鼓點,敲打在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上。在臨時指揮所內,燈光搖曳,映照著幾張沾滿硝煙與疲憊的臉。

  怒波頓沒有遲疑,也沒有修飾。他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將城牆之上那幕畫面赤裸裸地攤開:萊蘭的匕首、維綸傾頹的身影、她崩潰的哭泣,以及高里亞什降臨後那場冰冷的「升魔」儀式。

  話語像刀,一字一句剮過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萊蘭……用匕首,從背後刺穿了先知。」怒波頓雙眼布滿血絲,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我親眼看見……她動了手。」

  寂靜如冰冷的潮水淹沒房間。

  伊瑞爾猛地站起身,額前新生的先知印記隱隱發燙,逐漸恢復的藍色臉龐血色盡褪:「不可能……怒波頓,你看清楚了?萊蘭她怎麼會……」她的聲音在發抖,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某種更深的恐懼。就在幾日前,她還與萊蘭在醫療所並肩面對刺客,那個溫柔又脆弱的母親,怎會成為黑暗的匕首?

  瑪爾拉德仿佛被重錘擊中,向後踉蹌半步,脊背撞上粗糙的石壁。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那雙總是堅毅的眼眸里,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那是他的妹妹,他從小守護到大的萊蘭……

  「你是在指控我的妹妹,謀殺了先知?」瑪爾拉德的聲音低啞得可怕,混雜著震怒、痛苦與最後一絲掙扎的否認,「怒波頓,你確定不是幻覺?不是惡魔的詭計?戰場上的邪能腐蝕——」

  「我親眼所見!」怒波頓低吼打斷,脖子上青筋暴起,「我的眼睛還沒被邪能弄瞎!先知倒下去的時候……萊蘭握著匕首,就在他身後!高里亞什隨後出現,艾瑞達雙子開始對她進行轉化,這一切就發生在城牆之上,發生在無數戰死的兄弟眼前!我可以用我的靈魂發誓!」

  他向前一步,幾乎逼到瑪爾拉德面前,胸膛劇烈起伏:「你以為我願意相信?我願意看著先知的鮮血白流,看著我們之中有人墮入黑暗?但我必須說出來,因為如果我們連真相都不敢面對,那先知的犧牲就真的毫無意義!」

  「夠了!」伊瑞爾的聲音陡然拔高,卻又被窗外一陣劇烈的爆炸震得搖晃。碎石從天花板簌簌落下,遠處傳來守軍急促的呼喊。戰爭的現實冷酷地擠壓著這場痛苦的對峙。

  阿卡瑪始終沉默地站在陰影里,此刻緩緩抬頭,目光如幽潭般掃過三人:「真相往往比背叛更殘忍……但無論我們是否相信,部落的攻勢不會停止。卡拉波的城牆不會因為我們的震驚而變得更堅固。」

  他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卻像一盆冰水澆在即將失控的情緒上:「怒波頓用幾乎全隊覆滅的代價帶回情報,不是讓我們在這裡爭論真假。萊蘭的身上發生了什麼、為何發生,這些疑問必須暫放。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該如何守住神殿?如何保住最後這批族人?以及……」

  他看向伊瑞爾,目光沉重:「新任的先知,你必須帶領我們,在失去維綸之後,找到活下去的路。」

  伊瑞爾閉上眼,深深吸氣。

  額前的印記隱隱發熱,仿佛在回應這份如山壓來的重任。當她再度睜開眼時,那雙青藍色的眼眸里仍有痛苦的波瀾,卻逐漸被一種冰冷的決意覆蓋。

  「……怒波頓,我並非懷疑你。」她的聲音恢復了守備官的硬朗,儘管仍帶著細微的顫抖,「但這件事,在擊退城外敵軍之前,不得向任何士兵或平民提起。混亂的軍心比任何刀劍都更致命。」

  她轉向瑪爾拉德,語氣放緩,卻不容置疑:「瑪爾拉德,我需要你站在城頭,不是作為萊蘭的哥哥,而是作為沙塔斯的守備官領袖。你能做到嗎?」

  瑪爾拉德仿佛從漫長的冰封中甦醒,他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挺直脊背,手指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帶血的月牙。良久,他嘶聲回答:「……我能。」

  (也必須能,萊蘭,無論你發生了什麼,我也要將你給帶回來,以我的生命發誓!)

  就在這時,一名滿身煙塵的斥候衝進指揮所,聲音破碎:「西側外牆出現裂痕!黑石氏族的攻城車在集結!他們就要發動總攻了!」

  沒有時間了!

  伊瑞爾抓起手邊的戰錘,轉身走向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室內的眾人,憤怒的怒波頓、僵硬的瑪爾拉德、深沉的阿卡瑪。

  「所有的罪孽與答案,等我們活過今天再說。」她的聲音落在炮火與吶喊的背景里,如同誓言,也如同哀悼,「現在——為了卡拉波,為了還活著的人,迎戰!」

  門在她身後重重關上,將未盡的震驚、痛楚與質疑暫時封鎖。而城外,鋼鐵與邪能的洪流,正洶湧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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