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維綸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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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牆上,頓時顯得空曠了許多。只有維綸,以及一直沉默守在他側後方的萊蘭。遠處是努波頓斷後的廝殺聲,近處是零星的、正在清剿最後抵抗的獸人士兵逐漸逼近的腳步聲。

  維綸仿佛耗盡了最後支撐的力氣,身體晃了晃。他轉過頭,看向萊蘭,目光平靜如水,甚至還帶著一絲歉然。

  「最後……又要麻煩你了,萊蘭女士。」他輕聲說道,語氣平常得像是請求對方攙扶自己散步。

  萊蘭的心臟在這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她抱著迦羅娜的手臂僵硬如鐵,藍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先知蒼白而寧靜的面容,那裡面翻湧著滔天的恐懼、愧疚、痛苦,以及被命運逼到絕境的、冰冷的決絕。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維綸沒有再等她回應,他微微用力,似乎想要憑藉自己的力量,最後看一眼這片他守護了無數歲月的土地和人民。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試圖依靠法杖,讓自己站得更直一些。

  就在他身體最為鬆懈的那一瞬……

  萊蘭動了。

  沒有猶豫,沒有尖叫,甚至沒有明顯的起手式。

  仿佛這個動作早已在她靈魂中演練了千萬遍。她一直垂在身側、被寬大袖口遮掩的右手,如同黑暗中彈出的毒蛇,快得只剩下殘影!

  「噗嗤——!」

  一聲輕微卻無比清晰的、利刃刺入血肉的悶響。

  一柄通體暗啞漆黑、刃身流淌著不祥暗紅色符文的匕首,從維綸的背後,精準而狠辣地刺入,穿透了那單薄的素白長袍,穿透了蒼老的肌膚與骨骼,從前胸心臟偏上的位置,透出了一截染血的、冰冷的刀尖!

  維綸的身體猛地一僵,試圖站直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臉上那片刻的寧靜被一絲真正的錯愕所取代。

  他低下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那截憑空出現的、屬於「弒君者」的刀尖。

  鮮血,並非鮮紅,迅速暈染開他胸前的衣袍。

  他能感覺到生命隨著溫熱的血液飛速流逝,也能感覺到匕首上附著的、來自基爾加丹的黑暗力量與詛咒,正瘋狂湧入他殘存的聖光本源,進行著最後的污染與湮滅。

  然後,他聽到了。

  聽到了身後,那個一直沉默、顫抖、痛苦的女子的聲音。

  那不是勝利的宣告,不是殘忍的冷笑,而是……

  壓抑到極致的、撕心裂肺的、充滿了無盡痛苦與自我憎惡的……崩潰的哭泣聲。

  萊蘭一隻手依舊死死抱著被嚇呆的迦羅娜,另一隻手持握著匕首柄,整個人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般劇烈顫抖著,大顆大顆的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混合著維綸濺出的鮮血,滾落在地。

  「對不起……先知……這是為了迦羅娜……」

  萊蘭再次抽出另一隻匕首,深深地刺穿了維綸那顆跳動的心臟,刺入的姿勢,在這剎那仿佛被凍結在了永恆的罪孽與悲痛之中。

  維綸眼中的錯愕,緩緩消散了。

  原來……是這樣。

  原來聖光預兆中,萊蘭痛苦的臉,是因為這個。

  沒有憤怒,沒有譴責。

  在意識被黑暗與冰冷徹底吞沒前的最後一瞬,維綸的臉上,竟奇異地浮現出一絲……瞭然的、甚至帶著些許慰藉的解脫。

  計劃……終於走到了最後一步。

  他偉岸卻已無生息的身軀,緩緩地、向著城牆之外,那硝煙瀰漫、戰火連天的方向,傾倒下去。

  沙塔斯最後的燈塔,熄滅了。

  城內,混亂如同瘟疫般蔓延。隨著城牆防線的崩潰,部分獸人士兵開始突入街道,與零星的德萊尼守軍和未能及時撤離的平民爆發激烈巷戰。哭喊、爆炸、臨死的哀嚎取代了往日的祈禱與聖歌。

  關押薩瑪拉的密室,那嚴密的聖光結界在持續的邪能侵蝕和城市防禦體系整體瓦解的波動下,本就變得不穩定。

  當一小隊急於尋找戰利品和屠殺的獸人戰士誤打誤撞闖入這片區域,用蠻力和邪火破壞了本就脆弱的門鎖和部分符文時,束縛的最後枷鎖,鬆動了。

  積蓄已久的、混亂到極致的黑暗能量,如同壓抑了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

  「啊啊啊啊啊——!!!!」


  不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充滿了無盡憤怒、憎恨、自我厭惡與對外界一切存在的毀滅欲望的尖嘯!

  薩瑪拉淡紫色的身影從破碎的靜室中衝出,周身環繞著狂暴的、互相撕扯的扭曲的虛空能量、以及不受控制迸發的邪能火花!她的長髮狂亂飛舞,眼中最後一絲屬於「薩瑪拉」的清明早已被徹底淹沒,只剩下純粹的、不分敵我的瘋狂。

  那些釋放了她的獸人戰士首當其衝,在近距離被這無差別的混亂能量風暴撕成了碎片!

  薩瑪拉如同一個移動的災厄源點,憑著某種殘存的、對「熟悉氣息」或「強烈能量波動」的本能感知,在燃燒的街道與倒塌的建築間橫衝直撞。

  她屠殺沿途遇到的一切活物——獸人、惡魔、甚至來不及逃走的德萊尼平民。

  她不再思考,只憑本能宣洩著靈魂被徹底污染和撕裂後產生的、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痛苦。

  不知不覺,或者說,是冥冥中那股與維綸、萊蘭、伊瑞爾等人深刻聯結的命運絲線的牽引,她竟然衝殺到了主城牆附近,那片剛剛經歷過巔峰對決與悲壯離別的區域。

  然後,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城牆之上,那個她曾經視如父輩、無比崇敬的素白身影。

  她看到了那個身影背後,站著的、她曾經無比擔憂並試圖拯救的摯友萊蘭。

  她看到了萊蘭手中,那柄刺入先知後背、透胸而出的、散發著褻瀆與不祥氣息的漆黑匕首。

  她看到了維綸臉上最後那錯愕與瞭然的複雜表情,以及他緩緩倒下的身軀。

  她看到了萊蘭那無聲的、崩潰的哭泣和劇烈顫抖的身影。

  時間,仿佛在薩瑪拉的感知中凝固了。

  所有的瘋狂、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混亂能量……在這一刻,如同被抽空的潮水般,瞬間褪去。留下的,是一片絕對冰冷、絕對虛無、也絕對絕望的死寂。

  她的大腦無法處理眼前的景象。信仰的終極支柱在她眼前崩塌,而推倒支柱的,竟是另一個她曾拼死也想保護的至交……這比任何黑暗實驗、任何靈魂折磨,都更徹底地摧毀了她心中最後一點關於「意義」、「信任」與「救贖」的殘念。

  「嘿……呵呵……哈哈……哈哈哈!」

  先是低不可聞的輕笑,隨即變成歇斯底里的、充滿了無盡嘲諷與自我毀滅意味的狂笑。笑聲中沒有眼淚,只有乾涸的靈魂碎裂聲。

  聖光?保護先知、指引道路的聖光?結果就是讓最虔誠的信徒死於最信任的姐妹之手?

  救贖?她掙扎著想要擺脫黑暗,想要救回伊瑞爾,想要得到先知的淨化……

  結果呢?一切都只是個笑話!一個殘酷到極點的、毫無意義的笑話!

  信任?友誼?希望?統統都是謊言!是脆弱的、一觸即碎的幻影!這個世界只有……力量和毀滅!

  在這一刻,薩瑪拉心中最後一絲與光明、秩序、德萊尼身份認同的紐帶,徹底斷裂了。

  她不再相信聖光,不再相信任何高尚的理由,不再相信任何情感聯結。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背叛、利用、痛苦與無序的混沌。

  狂笑中,她周身本已平息的黑暗能量再次涌動,但這一次,不再是混亂無序的爆發,而是凝聚成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怨毒、更加傾向於自我毀滅並拖拽一切下地獄的純粹惡意。

  她那雙空洞的、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死死鎖定了城牆上的萊蘭。

  殺了她。殺了這個背叛者。殺了這個讓一切變得如此可笑、如此絕望的源頭。然後……毀滅一切。

  薩瑪拉的身影化為一道悽厲的紫黑色流光,無視了周圍仍在進行的零星戰鬥,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朝著萊蘭猛撲過去!

  她的指尖凝聚著足以腐蝕靈魂的暗影,目標直指萊蘭的咽喉,以及她懷中那個象徵著一切痛苦與扭曲根源的嬰兒……迦羅娜。

  然而,就在她的攻擊即將觸及萊蘭的剎那。

  一股無可抗拒的、混合著純粹力量與絕對意志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牆壁,轟然降臨在她面前!

  不僅強行遏止了她的沖勢,更讓她凝聚的黑暗能量一陣紊亂。

  高里亞什不知何時,已然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城牆之下,距離她們僅有數步之遙。

  他的一隻手隨意地抬起,掌心朝向薩瑪拉,正是那無形的力量擋住了她。


  他的重瞳冰冷地掃過薩瑪拉那徹底崩潰、只剩下毀滅欲望的臉,又看向城牆上失魂落魄、仿佛靈魂已隨維綸死去的萊蘭,以及她懷中那個正在放聲大哭的嬰兒。

  他的眼中,沒有對薩瑪拉瘋狂的一絲憐憫,也沒有對萊蘭完成「任務」的讚許。

  「夠了。」高里亞什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萊蘭已經證明了她的價值。」

  他看也不看因被強行阻止而發出不甘尖嘯、卻又本能地對他感到恐懼而不敢再前進的薩瑪拉,而是將目光投向虛空。

  「奧蕾塞絲,薩洛拉絲。」

  隨著他的呼喚,他身旁的空間泛起華麗的邪能漣漪,艾瑞達雙子的身影優雅而致命地浮現出來。她們看向萊蘭的眼神,充滿了玩味、審視,以及一絲……看到絕佳「原材料」的興奮。

  「她完成了她的『獻祭』,現在,該我們兌現『獎勵』了。」高里亞什的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她的靈魂浸泡在背叛、痛苦、母愛與黑暗契約之中……是絕佳的基底。用你們最擅長的方式,協助我,為她『升魔』,塑造她,讓她成為……我最需要的那種『武器』。」

  「如您所願,主人~」奧蕾塞絲嬌笑著,指尖已經開始勾勒複雜的惡魔符文。

  「真是令人期待的作品呢……」薩洛拉絲舔了舔嘴唇,目光灼灼地盯著萊蘭。

  高里亞什不再言語,只是朝著萊蘭的方向,緩緩伸出了手。

  一股強大而邪異的牽引力籠罩了萊蘭,她懷中大哭的迦羅娜似乎被一股柔和但無法抗拒的力量輕輕托起,漂浮到一旁,被一名悄然出現的、眼神空洞的德萊尼女性奴隸小心翼翼地接住。

  而萊蘭本人,則被無形的力量從維綸逐漸冰冷的屍體旁拉開,懸浮到半空。

  艾瑞達雙子一左一右飄飛到她身邊,開始吟唱古老而褻瀆的惡魔咒文。

  濃郁的邪能、暗影精華以及來自扭曲虛空的墮落知識,開始如同活物般纏繞上萊蘭的身體,從她的七竅、從她每一個毛孔,瘋狂湧入!

  她的身體劇烈顫抖,發出非人的痛苦嗚咽,眼中最後一點屬於「萊蘭」的光彩,正在被無盡的邪能紫光和黑暗知識洪流迅速吞噬、覆蓋、重塑……

  這一幕,先知的隕落,摯友的背叛與崩潰,萊蘭被強行升魔的悲慘景象,全都清晰地落在了不遠處,城牆下方的廣場處,正率領殘兵拼死建立臨時街壘、為撤離爭取最後幾分鐘的努波頓眼中。

  這位鐵打的漢子,此刻目眥欲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緊握納魯戰錘的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虎目之中幾乎要滴出血來!

  熊熊的怒火與無盡的悲憤幾乎要衝破他的胸膛,讓他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哪怕戰死,也要撕碎那些褻瀆先知的惡魔和那個叛徒!

  但是……

  他看到了那些在士兵掩護下,踉蹌奔跑、哭喊著的平民孩童。

  他聽到了身後遠處,瑪爾拉德和伊瑞爾組織撤離的焦急呼喊。

  他想起了先知最後的命令——「為平民爭取時間」,「帶領還能戰鬥的士兵」,「建立新的阻擊線」。

  職責。

  這兩個字,如同最冰冷的枷鎖,也是最沉重的鎧甲,將他死死釘在原地。

  他不能。

  他肩上的責任,是成百上千條還在掙扎求生的同胞性命,是先知用生命換來的、德萊尼文明最後的火種延續的希望。

  個人的仇恨與悲憤,在種族存續的責任面前,必須被壓下,被深埋,哪怕這會讓他的靈魂如同被放在烈火上炙烤。

  「呃啊——!!!」努波頓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壓抑到極致的低吼,猛地轉身,不再看向那令他心碎神傷的場景。

  他將所有的痛苦、憤怒與無力感,全部灌注到手中的戰錘之中,更加狂暴地砸向任何試圖衝破他這條脆弱防線的獸人士兵。

  「為了沙塔斯!為了先知!為了未來——!!」他的怒吼響徹街巷,既是戰鬥的咆哮,也是對自己靈魂的鞭策與宣誓。

  他必須活下去,必須完成任務。然後,將這份目睹的黑暗與背叛,將這份刻骨銘心的仇恨與責任,帶回去,帶給瑪爾拉德,帶給伊瑞爾,帶給所有倖存下來的德萊尼人。

  沙塔斯的陷落已成定局,但戰爭……遠遠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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