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沙塔斯的淨化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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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塔斯城內,先知維綸剛剛結束了對萊蘭的召見。

  過程比他預想的更……平靜。當他提出那個近乎殘忍的請求,希望她在最終時刻,帶著迦羅娜,來到他身邊,直面高里亞什時,萊蘭藍色的眼眸只是微微睜大,隨即迅速沉澱為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沒有哭泣,沒有質問,甚至沒有過多的猶豫。她只是輕輕撫摸著懷中迦羅娜淡青色的、睡夢中的小臉,然後抬起頭,用一種讓維綸靈魂都感到刺痛的、混合著疲憊、認命與一絲決絕解脫的語氣說:「先知……我明白了。我會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在您身邊。」她頓了頓,聲音低不可聞,卻字字清晰,「為了德萊尼人,為了迦羅娜……也為了……讓一切,有個了斷。」

  維綸不知道知道,萊蘭答應的理由遠不止「爭取時間」。仿佛一切都是高里亞什規劃好的劇本一樣,維綸親手將這個機會,端到了萊蘭的面前。

  這是聖光預兆中揭示的「路標」,他必須沿著這條染血的道路走下去,哪怕他無法改變那黑暗的結局……但他依然會嘗試……

  緊接著,是一場孤注一擲的淨化儀式。

  參與者也僅有最核心的幾人:維綸、瑪爾拉德、阿卡瑪、努波頓,以及被強大聖光結界束縛、眼神在瘋狂與痛苦清明間劇烈掙扎的伊瑞爾。

  萊蘭也被要求在場,抱著迦羅娜站在外圍的守護圈內。維綸的理由是「需要友人和新生命的氣息作為錨點」,但更深層的原因,或許是他希望讓萊蘭親眼看到「救贖」的可能,哪怕這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

  維綸站立在法陣中央,雙手虛按在伊瑞爾劇烈顫抖的額頭上。瑪爾拉德與努波頓分立兩側,將最精純的聖光化作堅韌的鎖鏈與溫暖的護盾,一方面壓制伊瑞爾體內狂暴的邪能反噬,另一方面保護維綸不受直接衝擊。阿卡瑪則如同最敏銳的獵手,遊走在法陣邊緣,用他獨特的的技巧,精準地「剝離」那些試圖從伊瑞爾靈魂深處反撲的、最頑固的黑暗觸鬚。

  萊蘭緊緊抱著迦羅娜,嬰兒似乎被室內澎湃的能量與母親緊張的心跳驚擾,不安地扭動著。

  「以聖光之名,以吾生命之力……」維綸的吟唱聲蒼老而恢弘,不再是平日裡溫和的語調,而是帶著一種獻祭般的決絕。他不再僅僅是在引導聖光,而是在燃燒自己漫長生命積累的聖光本源與靈魂力量。

  「先知?!」

  眾人驚訝的看著他,很顯然都被他的行為給驚呆了,但是維綸沒有絲毫解釋,浩瀚的金色光潮從他體內奔涌而出,不再是溫暖的治療之光,而是帶著淨化一切的熾烈與威嚴,如同熔爐中的烈火,包裹住伊瑞爾。

  「呃啊——!!!」伊瑞爾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那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靈魂層面被硬生生「刮骨療毒」的極致痛苦。她青灰色的皮膚下,邪能的綠光與聖光的金芒激烈衝突、湮滅,爆發出刺目的閃光和嗤嗤的灼燒聲。她眼中邪火狂燃,又時而閃過屬於伊瑞爾本身的、痛苦而清醒的驚懼。

  瑪爾拉德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將自己的聖光毫無保留地輸送過去,分擔著維綸的壓力。努波頓的盾牌虛影籠罩全場,隔絕著能量外泄,他的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阿卡瑪的動作越來越快,額角滲出冷汗,每一次「剝離」都精準而危險,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摘取髮絲,而他的靈魂,同樣也因為這危險的手術而備受煎熬。

  時間在極度痛苦與能量轟鳴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伊瑞爾體表的邪能綠光終於開始明顯消退、收縮,如同退潮般被逼向核心。她眼中的瘋狂也逐漸被巨大的疲憊和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茫然所取代。

  就在最後一股頑固的、如同跗骨之蛆的邪能即將被維綸傾盡全力的最後一股聖光洪流沖刷而出的瞬間——

  「哇啊——!!!」

  或許是極致的能量波動,或許是母親萊蘭那緊繃到極限的情緒感染,迦羅娜突然放聲啼哭起來!那哭聲純淨、嘹亮,充滿了最原始的生命力,毫無預兆地穿透了層層能量屏障與痛苦呻吟,清晰地傳入儀式核心!

  奇蹟發生了。

  伊瑞爾如同被祝福過了一樣,在那最後一股頑固的邪能,在這聲毫無雜質的生命啼哭穿透的剎那,仿佛以最堅定的決心,將那最後一股邪能從體內給「推」了出來。維綸抓住這轉瞬即逝的契機,凝聚最後的心神與力量,配合著瑪爾拉德等人的全力輸出,將那道黑暗徹底摧毀!

  「嗤——!」

  一股濃縮的、令人作嘔的邪能殘渣如同黑煙般從伊瑞爾頭頂逸散,隨即在密室的聖光場中被淨化殆盡。


  伊瑞爾身體一軟,向前倒去,被瑪爾拉德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緊閉雙眼,呼吸微弱但平穩,皮膚雖然依舊殘留著青灰的痕跡,但那令人不安的邪能光澤已徹底消失,只剩下一種深沉的、消耗過度的虛弱。

  成功了。

  但代價是慘重的。

  維綸站在原地,身形搖晃了一下。他原本就蒼老的面容,此刻仿佛又乾癟了一個維度,每一道皺紋都刻滿了極致的疲憊。他周身的聖光氣息微弱到了極點,甚至變得有些不穩定,如同風中殘燭。他試圖開口說什麼,卻只是噴出一小口藍色的血液。

  「先知!」瑪爾拉德和阿卡瑪同時驚呼。

  維綸緩緩擺了擺手,阻止他們上前。他的目光,艱難地轉向被努波頓護在身後的萊蘭,以及她懷中漸漸止住哭泣、好奇張望的迦羅娜。然後又看了看昏迷的伊瑞爾,最後落在瑪爾拉德等人寫滿擔憂的臉上。

  「……她體內的邪能……暫時拔除了。」維綸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但……靈魂的創傷……需要時間……和你們……自己去癒合……」

  他每說幾個字,都需要停頓,喘息。

  「萊蘭……」他看向那位眼神複雜的母親,「不要放棄……希望……」

  說完,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緩緩向後倒去。阿卡瑪和努波頓急忙上前扶住他。

  「帶先知……去最深處的靜眠室……」瑪爾拉德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沒有我的命令,在先知甦醒以前,任何人不得打擾。」

  維綸被迅速而小心地抬離了密室。

  而萊蘭,懷抱著那個既是希望也是災厄的嬰兒,手握那對名為「苦痛」與「哀傷」的黑暗匕首,站在了命運岔路口的最中央。

  看著伊瑞爾身上那令人心悸的邪能光澤漸漸消散,呼吸趨於平穩,萊蘭的唇角確實牽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發自內心的弧度。那是對摯友掙脫苦海的由衷欣慰,哪怕這欣慰如此短暫,如同冰層下的火苗。

  然而,這縷溫暖還未在她心底化開,另一幅畫面便如冰冷的鐵鉗,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高里亞什那雙深不見底的重瞳,在她的腦海里悄然浮現,他低沉的聲音如同魔咒,在她腦海中迴響:「……當你站在沙塔斯城下,面對那個你必須做出的『選擇』時……」

  選擇。

  這個詞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她的咽喉。維綸先知疲憊而信任的目光,懷中迦羅娜無意識的呢喃,哥哥此刻關切的詢問……所有溫暖的、沉重的牽絆,在高里亞什為她描繪的、冰冷精確的「劇本」面前,都顯得如此脆弱,仿佛一觸即碎的水晶。

  「怎麼了?妹妹,你看上去似乎很有心事?」

  瑪爾拉德送走維綸後返回,見到萊蘭仍獨自站在原地,背影在密室殘留的聖光餘暉中顯得格外單薄孤寂,不由得快步上前,聲音里是不加掩飾的擔憂。他的手輕輕搭上妹妹瘦削的肩頭,試圖傳遞一些力量。

  萊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緩緩轉過身,藍色的眼眸望向哥哥,那裡面沉澱了太多瑪爾拉德看不懂的情緒,像風暴前夕晦暗的海面。

  「……沒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卻像繃緊的琴弦,「只是……沒想到,真的能讓伊瑞爾恢復過來。而先知自己他……」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騰的複雜,聲音低了下去,「代價太大了。」

  瑪爾拉德聞言,堅毅的面容上也掠過深沉的痛惜與凝重。他長嘆一聲,那嘆息里壓著沙塔斯未來的千鈞重擔。他按在萊蘭肩頭的手微微用力,仿佛要將自己的信念也傳遞過去。

  「我們要相信先知的選擇。」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像是在說服萊蘭,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他走過的歲月比我們漫長得多,看到的未來也比我們清晰。他這麼做,一定有他必須這麼做的深意。作為他的戰士,作為……他的家人,」他深深看了萊蘭一眼,「我們唯一能做也必須做的,就是支持他,完成他未能親眼見證,卻希望發生的事。」

  支持他。

  萊蘭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燙了一下。她該如何「支持」?是支持先知為德萊尼人爭取時間的計劃,還是支持高里亞什為她寫下的、那必然染血的終章?

  她沒有回答,只是更緊地、近乎窒息般地將迦羅娜摟在懷中。嬰兒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驚擾,發出一聲細微的哼唧,粉嫩的小嘴無意識地吮吸著自己的手指,琥珀色的大眼睛純淨而無辜地映照著母親寫滿掙扎與痛楚的臉龐。

  她完全無法理解,為何母親溫暖的懷抱下,那顆心卻仿佛置身於冰火交織的煉獄,正被兩種截然相反的忠誠與絕望,寸寸撕裂。

  瑪爾拉德將妹妹的沉默理解為疲憊與後怕,他放緩了語氣:「別想太多,萊蘭。你先帶迦羅娜回去休息。伊瑞爾需要靜養,沙塔斯……也需要我們每一個人保持清醒。」他頓了頓,望向密室出口,那裡仿佛還殘留著維綸離去時虛弱的氣息,「暴風雨就要來了,但我們還站在這裡。」

  萊蘭終於輕輕點了點頭,動作有些遲緩。她抱著迦羅娜,像抱著全世界最後的、也是最脆弱的浮木,緩緩向門口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無形的刀刃上。

  她知道,哥哥說的對,暴風雨就要來了。

  而她,正懷抱著最珍貴的「軟肋」,手握最致命的「兇器」,一步步走向風暴的最中心。無論是為了懷中這個懵懂的生命,還是為了那些或許能因她而多活片刻的同胞,抑或是為了完成那個讓她靈魂都為之戰慄的黑暗許諾……

  那條染血的荊棘之路,她已別無選擇,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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