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維綸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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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塔斯城最深處的室內,燭火與能量水晶的微光終於逐一熄滅。維綸將最後一枚銘刻著古老符文的羊皮紙輕輕放入天鵝絨襯墊的匣中。

  合上蓋子時,那聲輕微的「咔噠」響動,仿佛為他持續數日的、不眠不休的整理與書寫,畫上了一個暫時的休止符。

  極致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那不僅僅是肉體與精神的耗竭,更是一種將畢生智慧、最深憂慮與渺茫希望奮力鐫刻留存後,靈魂被抽空般的虛脫。

  他甚至連走回床榻的力氣都幾乎消散,只是依著冰冷的石壁,緩緩滑坐在鋪著簡單毛毯的地面上,背靠著那些他剛剛封存好的、或許將成為文明最後遺囑的卷宗與器物。

  幾乎在他閉上那雙看透了太多時光與苦難的眼眸的瞬間,深沉的睡眠,或者說,聖光指引下的另一重清醒,便將他吞沒。

  第一幅畫面,在他的夢境之中轟然展開。

  他站在沙塔斯高聳的城牆上,但腳下的牆體正在龜裂、熔融。

  城外,已不是熟悉的塔拉多平原,而是一片翻滾著邪能岩漿與破碎聖光的光怪陸離的戰場。

  震耳欲聾的廝殺聲、法術爆鳴聲、鋼鐵碰撞聲,如同混沌的風暴灌入耳中,但這一切又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琉璃,有一種失真的轟鳴感。

  而真正的「聲音」,來自前方。

  高里亞什就懸停在城外半空,與他遙遙相對。

  那半獸人龐大的身軀仿佛由純粹的綠色邪能與沸騰的暗影編織而成,重瞳中閃爍著如同兩團太陽般的邪能烈焰,灼燒著周圍的一切生命。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一隻手。

  霎時間,天地失色。無窮無盡的邪能洪流自他掌心噴薄,化作一頭咆哮的、由熔岩、骸骨與純粹惡意構成的猙獰巨獸,張開仿佛能吞噬星辰的巨口,朝著沙塔斯城,朝著維綸,碾壓而來!

  那力量中飽含著維綸熟悉的感覺,有阿克蒙德的力量、基爾加丹的詭詐、以及高里亞什自身的力量。

  維綸甚至能「聽」到城市結界在哀鳴,腳下城牆在崩解。

  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恐懼。一種深植於靈魂本能的反應驅動著他。維綸也舉起了手中的法杖。

  他同樣無言。

  磅礴的、溫暖的、蘊含著無盡悲憫與不屈信念的聖光,自他體內,自沙塔斯城每一塊磚石、每一個德萊尼人殘存的希望中匯聚而來,在他面前化作一面橫亘天地的、晶瑩剔透的光之壁壘,壁壘上流轉著德萊尼千萬年的歷史、祈禱、犧牲與對未來的微弱希冀。

  邪能巨獸狠狠撞在光壁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兩種截然相反、代表聖光與混亂極致的力量在無聲地湮滅、消融、對抗。

  接觸點迸發出無法形容的璀璨與黑暗交織的奇景,空間像皺縮的綢布般扭曲、撕裂。維綸感到自己的靈魂仿佛被放在鍛爐中反覆錘鍊,每一寸意念都在承受著對方毀滅意志的衝擊。

  高里亞什的重瞳也似乎微微收縮,那純粹的邪能洪流遇到了未曾預料的、堅如鑽石的阻力。

  就在這僵持的、仿佛時間都凝固的剎那,維綸的「視線」掠過戰場。

  他看到了瑪爾拉德在敵群中如同燃燒的燈塔,努波頓的盾牌庇護著踉蹌撤退的婦孺,阿卡瑪的身影在陰影中一閃而逝,帶走幾名受傷的戰士……德萊尼人仍在戰鬥,陣線雖在不斷收縮、染血,卻尚未崩潰,仍未屈服。

  一絲微弱的、帶著「鐵鏽味」的希望,混雜著巨大的犧牲痛楚,在他心中升起。

  然而,畫面毫無徵兆地碎裂、重組。

  第二幅景象,詭異、冰冷,足以凍結靈魂。

  所有的廝殺聲、能量轟鳴聲瞬間消失。

  維綸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無法形容的、仿佛由凝固的暗影與閃爍的邪能星點構成的虛空。

  這裡沒有上下左右,只有無盡的虛無與兩道俯視眾生的、令人絕望的龐大陰影,基爾加丹與阿克蒙德。他們的形態模糊在翻騰的邪能火焰與深不可測的黑暗之中,唯有那四隻燃燒著永恆惡意的眼眸,如同懸掛在深淵之上的災禍之星,清晰無比。

  然後,高里亞什出現了。

  他不再是那個頂天立地的魔神形象,而是以一種近乎「恭順」的姿態,單膝跪在虛空之中。他的手中,捧著一件「物品」。

  那是維綸自己的頭顱。


  面容蒼老、平靜,雙目緊閉,仿佛只是陷入了另一場更深沉的睡眠。銀白的髮絲在無形的能量微風中輕輕飄動,斷裂的脖頸處沒有鮮血,只有一層柔和卻正在迅速消散的聖光餘暉。

  高里亞什將這「戰利品」高高舉起,呈獻給那兩位燃燒軍團的至高統帥。

  「哈哈哈哈——!!!」

  基爾加丹發出震徹虛空的、充滿了無盡嘲弄與殘忍滿足的狂笑,那笑聲中帶著大仇得報的快意,更帶著對一切努力與犧牲的終極蔑視。阿克蒙德的回應則是一聲沉悶如星辰碰撞的、純粹欣賞毀滅的哼笑。

  他們沒有對高里亞什說一句話,沒有讚許,沒有嘉獎,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個捧著頭顱的半獸人。

  仿佛維綸的隕落,只是一場漫長戲劇中一個早已註定的、微不足道的環節。兩位惡魔領主的身影在猖狂的笑聲中緩緩淡去、消散,如同離去的觀眾,對舞台上剩下的「演員」再無興趣。

  只留下高里亞什獨自跪在虛空,手中捧著那顆逐漸失去最後光暈的頭顱。他的重瞳低垂,看著手中的「成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完成任務的輕鬆,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絕對的漠然。

  維綸的靈魂在這幅畫面中感到一種比死亡更寒冷的孤寂。

  不是對自身結局的恐懼,而是對那種被更高存在徹底「利用」後又被無情「無視」的命運的徹骨冰寒。他的犧牲,甚至未能換來敵人片刻的鄭重對待。

  他還來不及思考更多,畫面就又重新被拆分開來。

  最終,一切歸於徹底的破碎與黑暗。

  在意識沉入最深幽暗之前,最後一點光芒頑強地亮起,凝聚成兩張面孔,如同黑暗海面上最後的浮標,清晰得令人心痛。

  萊蘭。她的臉龐消瘦,藍色的眼眸如同風暴過後的大海,沉澱著無盡的疲憊、深沉的痛苦,以及一種……認命般的、卻依舊燃燒著微弱火焰的決絕。

  淚水似乎剛剛乾涸,又仿佛隨時會再次決堤。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卻又像穿透了夢境的帷幕,直接與維綸的靈魂對視。那眼神在訴說著無法言說的負擔、對孩子的摯愛,以及對即將到來的、不可逃避之事的恐懼與……接受。

  伊瑞爾。青灰色的皮膚在夢境的光暈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眸卻異常清晰。

  一隻眼中,殘留著熾熱卻冰冷的邪能余火,跳動著毀滅的衝動;另一隻眼的深處,在那片狂亂與痛苦的混沌之下,維綸仿佛看到了一星點極其微弱、卻純粹如昔的、屬於「伊瑞爾」本身的意志之光,如同被厚重灰燼覆蓋的炭火,仍在艱難地、不屈地閃爍。那光芒中,有迷茫,有痛苦,但也有著一絲不肯徹底沉淪的執拗。

  畫面就此定格,然後像褪色的壁畫般緩緩消散。

  聖光的啟示,到此為止。沒有解釋,沒有路徑,只有這兩個被推到命運浪尖的女子,和她們眼中承載的無限重量。

  維綸猛地驚醒,從倚靠的石壁滑倒在地。劇烈的喘息在寂靜的密室中迴蕩,冷汗浸透了本就單薄的長袍,帶來刺骨的寒意。窗外,沙塔斯的人造穹頂依然散發著恆定的、虛假的「星光」,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籠罩著城市。

  他癱坐著,許久沒有動彈,只是任憑夢境中的每一個細節在腦海中反覆灼燒。

  城下的對抗,告訴他最終的抵抗或許仍有意義,德萊尼人的脊樑未曾折斷。

  虛空中的獻祭,則冷酷地揭示了他個人命運的終局,以及在某人軍團眼中真正的「價值」,一枚用完即棄的棋子,一場取悅惡魔的笑料。

  而最後那兩張面孔……

  維綸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手臂支撐起身體,目光投向那個裝有整理好資料的匣子,又仿佛穿透牆壁,望向萊蘭與伊瑞爾所在的方向。

  「原來如此……」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深沉的平靜,「火炬終將熄滅……但握緊火種的手,或許不在我的掌中。」

  聖光沒有給予他拯救自己的方法,也沒有展示勝利的藍圖。

  它只是無比清晰地,將那兩份沉重的、充滿矛盾與痛苦的「可能性」,推到了他的面前。

  萊蘭與伊瑞爾。

  她們,才是聖光在無邊黑暗中,為他、為德萊尼人指出的,那兩道極其微弱、布滿荊棘、卻可能是唯一的「道標」。

  維綸扶著牆壁,慢慢站直了身軀。

  疲憊依舊如山,但某種更為堅定、更為清晰的東西,在他蒼老的軀體深處重新凝聚。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星光,轉身,朝著密室外走去。

  天,快亮了。而他,必須在黑暗徹底降臨前,為那兩位承載著「可能性」的女子,也為所有仍在呼吸的同胞,鋪下最後幾塊,或許染著自己鮮血的,鋪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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