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這餌,他非咬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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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成了人柴縣最好的遮羞布。

  李家武館後門吱呀一聲打開,老田佝僂著身子,像只受驚的老鼠,探出頭左右張望了許久,確認長街空無一人後,才快步溜了出去,一頭扎進更深的黑暗裡。

  他沒去別處,專挑人柴縣裡最大的棺材鋪「福壽堂」。

  鋪子早就打了烊,老田卻繞到後門,用一種特定的節奏,叩響了門板。

  「誰啊?大半夜的,家裡死人了?」

  裡面傳來老闆不耐煩的嘟囔。

  門拉開一道縫,老闆探出個睡眼惺忪的腦袋,看到是李家的老管家,臉上頓時露出幾分鄙夷和不屑。

  「喲,是田管家啊,怎麼,你家老爺……想通了?要給自己提前置辦一口?」

  老田的臉瞬間漲紅,放在往日,他早就一言不發地走了。

  但今天,他想起自家老爺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想起那個青衣書生風輕雲淡卻仿佛能定人生死的笑容,一股莫名的膽氣從腳底板升起。

  他挺直了些腰杆,壓低聲音,故作神秘。

  「王老闆,說笑了。我家老爺前程遠大,福氣還在後頭呢。」

  「我今兒來,不是買棺材。」

  他從懷裡摸出一小錠碎銀,塞到王老闆手裡,那銀子在昏暗的月光下,晃得人眼暈。

  「我家老爺,要運一批『貴重』的貨物去郡城,需要十口……不,二十口結實的大箱子!要快!明早就要!」

  「運貨?」王老闆掂了掂手裡的銀子,眼睛亮了,「什麼貨要用這麼多箱子?」

  老田左右看了看,湊得更近了,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哼。

  「不該問的別問。你只管做,好處少不了你的。」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又融入了夜色。

  王老闆捏著那錠銀子,對著老田的背影「呸」了一口,嘴裡罵罵咧咧,眼裡卻全是貪婪和算計。

  他不知道,就在街角的陰影里,一個賣餛飩的小販,正低著頭,飛快地將一碗涼透的餛飩收拾乾淨,轉身朝縣衙的方向走去。

  而另一邊,一個靠在牆根打盹的乞丐,也悄悄睜開了眼,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精光。

  ……

  與外面的暗流洶湧截然不同。

  李家武館的後院,此刻卻靜得可怕。

  火把插在院牆上,噼啪作響,將十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扯、扭曲,如同掙扎的鬼魅。

  李武、柳七娘、阿青,以及十名從血戰里活下來的精銳弟子,圍在一個用濕土堆成的簡易沙盤前。

  沙盤上,用石子和樹枝,簡陋地還原了「十里坡」的地形。

  蘇文心站在沙盤前。

  他換下那身濕透的青衫,穿了一件乾淨的短打,頭髮高高束起,沒了半分書卷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與鋒利。

  他的手上,拿著一根細長的竹枝,在沙盤上輕輕點動。

  「十里坡,入口狹窄,腹地開闊,出口卻是一線天。齊彪要設伏,最佳地點,只有這裡,和這裡。」

  竹枝點在兩處密林。

  「所以,我們的伏擊點,就要反過來,設在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竹枝又點向兩處不起眼的山岩,和一處看似無法藏人的陡坡。

  「阿青。」

  蘇文心忽然抬頭,看向阿青。

  阿青一個激靈,立刻挺直了胸膛:「在!」

  「你帶三個人,藏在這裡。」蘇文心竹枝點在其中一處山岩,「你們的任務,不是殺人。是等我的信號。看到信號,就把準備好的滾石,給我一窩蜂地推下去,沖亂他們的陣型。記住,只此一擊,無論成敗,立刻後撤到第二地點。」

  他又看向另外幾名弟子,一一分派任務。

  「你們兩個,帶上所有的弓箭,守住這個隘口,自由射擊,目標是所有企圖組織反擊的小頭目,射完就走,不要戀戰。」

  「你們四個,結三才陣,守在主路側翼,等他們陣腳大亂,從這裡殺出,將他們的隊伍,攔腰斬斷!」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每一個指令都清晰、明確,甚至連後撤的路線,遇到突發情況的備用方案,都說得明明白白。

  那些剛剛經歷過生死,心中還殘留著恐懼的弟子們,聽著蘇文心這冷靜到冷酷的部署,心中的慌亂,竟不知不覺被一種名為「秩序」的東西取代了。

  他們開始相信,只要按照這個「書生」說的去做,他們真的能贏。

  最後,蘇文心的目光,落在了柳七娘身上。

  「柳姑娘。」

  柳七娘看著他,眼神複雜。

  「齊彪身邊,必有三到五名悍匪親信,這些人,才是他真正的爪牙。他們的實力,或許不到八品,但絕對是戰場上的老手。」

  蘇文心的竹枝,在代表齊彪的石子周圍,輕輕畫了個圈。

  「你的任務,就是在我發出總攻信號之前,解決掉他們。能殺幾個,算幾個。」

  「我要齊彪在衝鋒的時候,變成一個瞎子,一個聾子!」

  柳七娘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

  這個計策,狠毒,但有效。

  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算是應下了。

  整個部署過程,李武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蘇文心如何用言語和邏輯,將一群驚魂未定的新兵,變成一台初具雛形的殺戮機器。

  他看著阿青等人眼中的恐懼,如何一點點褪去,被一種冰冷的專注所替代。

  這就是【謀序列】的力量。

  於無形之中,掌控人心,扭轉戰局。

  「館主。」

  部署完畢,蘇文心看向李武。

  所有人的目光,也瞬間聚焦到了李武身上。

  他是這台機器的引擎,是所有計劃的核心。

  蘇文心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的戲台,已經搭好了。」

  「剩下的,就看您這位主角,能不能唱好這齣壓軸的斬首大戲了。」

  李武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是壓抑不住的瘋狂戰意。

  他走到沙盤前,蒲扇般的大手伸出,一把將代表著齊彪的那顆最大的黑色石子,握在了掌心。

  他感受著石子的冰冷與堅硬,仿佛已經握住了齊彪的脖頸。

  「先生放心。」

  李武緩緩收緊手掌,骨節發出「咔吧」的脆響。

  「這齣戲,我不僅要唱。」

  「我還要唱得,滿堂喝彩!」

  第二日清晨,天還沒亮。

  整個李家武館,便在人柴縣所有人的注視下,忙碌了起來。

  老田指揮著夥計,將一口口嶄新的大木箱,吃力地搬上幾輛早已備好的馬車。

  那些箱子,看著就沉重無比,壓得車軸都發出呻吟。

  周圍的鄰里街坊,好事之徒,全都圍了上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我的乖乖,這是把李家的家底都掏空了啊!」

  「何止啊!你沒聽說嗎?這是把從虎威武館那邊抄來的家當,全裝進去了!」

  「這麼多錢,拉到郡城去,這是要去買官啊!」

  「噓!小聲點!沒看縣衙的張捕頭,在那邊盯半天了麼!」

  議論聲中,一個眼尖的人,看到了混在人群里,臉色陰沉的張捕頭。

  張捕頭正是狗縣令的心腹。

  他死死盯著那些箱子,眼睛裡閃爍著貪婪與怨毒的光芒,仿佛要用目光把車隊燒穿。

  看到這一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李武這趟,怕是走不安穩了。

  所有人都覺得,李武這是在找死。

  卻沒人知道,就在這萬眾矚目的車隊,慢悠悠地駛出縣城東門時。

  武館的後門,悄無聲息地打開。

  十幾道黑色的身影,在李武和蘇文心的帶領下,如同鬼魅一般,融入了通往西邊山林的晨霧之中。

  李武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後,柳七娘氣息內斂,阿青等人則是一個個神情肅殺,握著刀的手上,青筋畢露。


  他們繞開了所有人,走上了一條截然相反的,通往死亡陷阱的道路。

  臨進山前,李武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蘇文心。

  「先生,你似乎……一點都不擔心?」

  蘇文心笑了笑,那笑容在清冷的晨光下,顯得智珠在握。

  「擔心什麼?擔心齊彪不上鉤?」

  他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東邊那漸漸遠去的車隊,又指了指李武。

  「館主,您要明白一件事。」

  「從始至終,那車隊裡的箱子,就不是魚餌。」

  蘇文心的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

  「真正的魚餌,是您自己。」

  「是您這位初露鋒芒,又『不識時務』的九品天才。」

  「是狗縣令送到他嘴邊的,一份能讓他人財兩得,一雪前恥的絕世大禮。」

  蘇文心看著李武,一字一頓地說道。

  「所以,他一定會來。」

  「這餌,他非咬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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