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左靠,右靠都不行,那就往上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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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光放亮。

  沈七剛踏進警務處大門時,明顯感覺到氣氛的不同。

  以往這個時候,院裡多是睡眼惺忪、忙著給自行車打氣或閒扯的警員,沒幾人會留意他這新人。

  但是今日卻不同,他剛一露面,原本嘈雜的院落竟詭異地靜了幾分。

  無數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看,就是他!沈七!」

  我昨晚就在值班室,親眼看著他拖著屍體進來的!那場面……」

  「嘖嘖,真人不露相啊!以前還真沒看出來……」

  「聽說王隊長當時臉都綠了!」

  「噓!小點聲,不想混了?」

  竊竊私語聲在他身邊響起,又在他目光掃落時平息。

  不少平日裡對他愛答不理的同事,此時竟也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朝著他點頭示意。

  沈七面色平靜,沒有理會這些討論。

  有時,讓人畏懼比讓人親近更管用。

  他正要推開警務處大廳的大門時,一雙極其有力的大手將他拉了過去,一把將他拉到了院牆根的僻靜處。

  沈玉抬頭一看,正是二叔。

  沈念之此時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淡定,他眼袋沉重,臉色蒼白,顯然一夜未眠。

  他緊緊地抓住沈七的胳膊,上上下下,前前後後,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確認他完好無損,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個混帳小子!存心要嚇死你二叔是不是?」沈念之聲音發顫,手指虛點沈七額頭,想罵又捨不得,「昨夜聽到風聲,我他娘心都快跳出來了!」

  沈七靦腆一笑:「二叔別擔心,我沒事,運氣好。」

  「運氣好?那是你命硬,閻王爺都不收你。」

  沈念之掏出他那杆老菸斗,手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劃了好幾次火柴都沒劃著名。

  沈七默默的接了過去,咔嚓一下點著了,沈念之猛猛地嘬了一口辛辣的煙火,這才鎮定了幾分。

  「這下樑子算是徹底結死了。王千那王八羔子,睚眥必報,這次吃了這麼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往後的日子裡,你小心一點。」

  他吐出一口濃煙,眼神更加凝重:「這還只是明面上的,更要命的是,你昨晚殺了的那個那個,八成是和勝和的硬茬子。

  你殺了他們的人,等於扇了他們一耳光。這些幫會最講究的就是個面子,明著不敢,暗地裡下黑手、打悶棍、買兇尋仇,防不勝防啊!」

  沈七默然,良久才道:「別人打來耳光,總要還回去的不是?瞻前顧後,怕這怕那,那算什麼?」

  沈念之愣了很久,似乎是在琢磨沈七的這番話。半晌,他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罷了,由你去吧。」他轉而問道,「聽說昨夜有好幾個隊,搶著要你?」

  沈七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對於其他隊並不熟悉,需仰仗二叔參謀:「是的,二叔。昨夜警巡發話了,讓我自己選個隊,您看這件事怎麼定?」

  提到這個,沈念之強打精神,眯起眼睛,捋著手指,一一細數。

  「這是個機會,也是道坎。選對了路,往後能順點。選錯了路,那就是剛入狼窩,又入虎口。處里的這幾個隊長,每一個人身上的水都是渾的。」

  「一隊隊長,趙永,管理著縣城最肥的商業區的巡邏,油水厚,但是人也油滑,就是個牆頭草,風往哪邊吹,他往哪邊倒。

  跟著他,吃香的喝辣的少不了,大洋也能撈不少。但指望著他替你扛事,真出了錯,他第一個把你推出去扛槍。」

  「二隊隊長,王八羔子。」

  「三隊隊長,張猛,主要負責碼頭和倉庫區那一邊,是個莽夫,性子直,講義氣,對手下還護短。他昨天看你硬氣,倒是挺欣賞你的。

  不過這人脾氣暴,一點就著,容易被人當槍使。在他手下活累,風險也大,保不齊哪天就跟著他去捅馬蜂窩。」

  「這四隊是緝私隊,隊長孫德祿,撈偏門有一把手,路子野。跟著他有機會發橫財,但是他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營生,要和亡命徒,走私販子,賭場那些人打交道,槍子可不認人。」

  「五隊是刑偵隊,隊長韓山。這人有些特別,是前些年從省廳那邊不知道啥原因調下來的。


  聽說破案有一手,經驗老道,但性子孤僻,不合群,來的時間短在處里沒啥根基,也不拉幫結派,更不琢磨著搞營收,就就帶著隊裡幾個老夥計埋頭干案子。

  他那個隊,清水衙門,沒什麼油水,辛苦是真辛苦,不過清靜也是清靜,沒什麼狗屁倒灶的事情。」

  「其餘隊,不必考量。」

  沈七默默的聽著,思考了很久,才抬頭說道:「二叔,我想好了,我去刑偵隊,跟著韓山。」

  沈念之似乎有些意外,看了沈七兩眼,見他不像開玩笑,便點了點頭:「韓山那人倒也行,是條漢子,就是不太會來事,在他手下能學到點東西,但也別指望他給你多大的庇護,既然你定了,隨你吧。不過還是最終要找陳警巡敲定這事。」

  沈七的決定也是深思熟慮後的,一隊的油滑不可靠,三隊的莽撞不符合,四隊的風險他無福消受,倒是五隊,雖條件艱苦,但沒那麼多事情。

  最主要的是,他前世也是個警察,這不相當於專業對口了嘛。在前世,他捉拿兇手辦案也是一把好手。

  很快,沈七和沈念之就來到了陳國棟辦公室外,通報之後,沈念之拍了拍沈七的肩膀,遞個放心的眼神,便在門外等著。

  沈七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褶皺,深吸一口氣,便推門而入。

  陳國棟辦公室比王千那間要簡潔寬敞得多,靠牆邊立著幾個裝滿卷宗的檔案櫃,牆上掛著一幅明鏡高懸的字畫,巨大的紅木書桌上文件堆積如山。

  此時他正在批閱一份文件。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向了沈七,面色平靜,讓人看不出任何喜怒。

  「警巡。」沈七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

  「嗯,坐。」陳國棟放下手中的鋼筆,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身上的傷,不礙事了?」

  「謝警巡掛念,都是一些皮外傷,養幾日便好,不敢耽誤公務。」沈七依言坐下,腰杆挺直。

  「年輕人,底子就是好,恢復得快。」陳國棟點了點頭,接著直入正題。

  「關於你接下來的崗位,考慮的如何了?」

  「報告警巡,卑職仔細考慮過了,請求調入刑偵隊,在韓山隊長麾下效力。」

  「刑偵隊?」陳國棟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身體微微往後靠,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韓山那裡案子多是硬骨頭,辛苦不必多說,而且沒什麼油水,晉升也慢。你確定想好了?不少隊可是向我表達了想要你的意思。」

  「卑職想清楚了。卑職以為,緝兇辦案、保境安民乃警察本分。刑偵隊雖辛苦,卻能多為民除害。」

  陳國棟盯著沈七看了幾秒,仿佛要穿透他的外表,直達內心。

  忽然,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微笑。

  「好,不慕浮華,有志氣。」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輕吹水面漂浮的幾片茶葉,抿了一口。

  然而接下來的話,卻讓沈七的心跳悄然加速。

  「沈七啊。」

  陳國棟抿了口茶後,看向了窗外忙碌的院落:「咱這警務處,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像一艘在河裡行駛的船。船上的人呢,各有各的位置,也各有各自己的活法。

  有些人吶,總覺得自個兒位置不舒坦,戴著面具,總想著往左挪挪,或者往右靠靠,尋個更自在的窩。」

  他頓了頓,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沈七臉上。

  「可船就這般大,地兒就這麼多。你往左挪,容易擠著人;往右靠,又擋了別人的道。磕磕碰碰是小事,就怕一個力不從心,力道沒拿捏好,把自個兒給晃下水去。」

  他身體微微向前傾,壓了壓身體。

  「王千那事,我幫不了你。沒任何證據,王千在隊裡的根基也深。」

  沈七心中閃過一絲無奈。

  他總以為陳國棟和其他人不一樣。

  至少,明辨是非,會替自己討回公道。

  可他沒想到,和其他人並無區別,只會說空話。

  然而他話鋒一轉。

  「要我說啊,年輕人既然覺得左右都不自在,那不妨把眼光放長遠一點,往上面瞧瞧?上面的景致,或許大不相同呢?」


  沈七心頭巨震,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腦中瞬間明亮。

  陳國棟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我不會明著幫你對抗王千,但我默許你往上爬。

  你若自有本事扳倒他,或爬到其不敢動你的位置,我樂見其成。能否成事,看你造化

  這既是一次機會,也是一場兇險的考驗。

  瞬間理清了其中的關竅,沈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站起身,向著陳國棟又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

  「謝警巡栽培,警巡金玉良言,卑職必銘記於心。卑職定在韓隊長麾下兢兢業業,努力任事,不負警巡期望,力爭上遊,一覽高處風光!」

  陳國棟看著沈七,眼中閃過一絲期許與滿意。

  「嗯,心裡有數就行,去吧,我會跟韓山打招呼,好好干,別讓我失望。」

  「是,卑職告退。」隨後沈七便離開了辦公室。

  剛出辦公室,沈念之就湊了過來。

  「怎麼說?警巡怎麼說?」

  沈七微微一笑,沖二叔比了一個OK的手勢。

  沈念之看著侄兒那彎曲的手指,愣了一瞬,雖不明白這古怪手勢的具體含義,但看沈七臉上的笑意,也便明白事情是辦成了,當下鬆了口氣。

  隨後,沈七按二叔所指,穿過警務處中心那片區域,繞過幾排年久失修的房屋,最終在西側一個極為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一扇虛掩著的大門。

  門框上釘著塊歪斜木牌,模糊的幾乎都要看不清,但依稀可見刑偵隊三個字。

  這裡安靜得仿佛與巡邏隊的工位是兩個世界,推開門,一陣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內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的可憐的窗戶,透進些許天光。

  地方不大,卻擠著十幾張破舊的辦公桌,其中四五張空著,落滿了灰。

  唯最里側一張桌後,坐著個戴老花鏡、頭髮花白的老文書,正就著昏暗天光看報。

  聽到推門聲,老文書抬起頭來,打量了沈七一眼:「找誰?」

  沈七立正,語氣恭敬:「你好,老先生。我是新調來刑偵隊的隊員沈七,來找韓山隊長報導。」

  「新來的?」老文書推了推眼鏡,又從頭到腳打量了沈七一遍,盯著沈七看了很久,才指著一處空桌子。

  「韓隊一早就帶著出去處理案子了,城南出了個無頭案,夠他們忙活幾天了。你在那裡先湊合坐著,卷宗櫃在那邊,自己看,沒事別亂跑。」

  交代完之後,就又低下頭去看報紙了。

  沈七道了聲謝,走到那張陳舊的桌子前,桌子上積著一層薄灰。

  他找了塊破布擦了擦,這才坐了下來,環顧四周,這刑偵隊的寒酸程度還是超乎了他的想像,怪不得二叔說這裡撈不到什麼油水。

  既來之,則安之。

  韓山不在,反倒清靜。他起身走到那個漆色斑駁的大卷宗櫃前,隨手抽出一冊,撣去灰塵,翻閱起來。

  都是一些陳年舊案的卷宗,有些案子離奇曲折,有些案子簡單粗暴。

  他看得很仔細,一方面是了解本地的案件,積累經驗。另一方面也是藉此磨練自己對這個時代的文字和記錄方式的熟悉度。

  這也算是專業對口了,前世沒少與這些東西打交道。

  老文書偶爾抬頭看他一眼,那個年輕人居然能沉下心來看那些枯燥的卷宗,倒是和其他的年輕人截然不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倒也沒說什麼。

  一天時間就在這種安靜中緩緩流逝,除了中午出去草草吃了兩個窩頭,沈七幾乎沒離開過那張桌子。

  沒有預想中的案件,也沒有同事的交流,只有老文書筆尖輕輕划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喧囂。

  直到日頭西斜,老文書這才慢吞吞地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小子,我鎖門了,韓隊回來會通知你的。」老文書丟下一句話,便勾摟著背,轉身離開了。

  沈七放下卷宗,也轉身離開。這上班的第一日,有些平淡的幾乎有些無聊。

  不過他內心並無多少失落,反而有種莫名的輕鬆,他已經很久沒有上過這樣的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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