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再赴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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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曉時分,天際裂開一道金縫,陽光刺破厚重的陰雲,將晨光傾瀉而下,為這片剛經歷過廝殺的竹林鍍上一層暖意,仿佛要驅散所有陰晦與血腥。

  寧不凡撤去最後一道陣紋,法陣靈光如潮水般退去,他縱身躍下,穩穩落在越皇被焚化的殘骸前。焦黑的土地上,幾點暗紅格外醒目——那是被真凰烈焰淬鍊後,竟未完全燒毀的血凝五行丹,正散發著微弱的靈光。

  他心中一動,屈指一召,那五枚丹藥便穩穩落在掌心。緊接著,目光又掃過旁邊幾樣東西:一方看似普通的素色錦帕,摸上去卻隱隱有靈光流轉,正是他曾記憶中記錄著亂星海虛天殿方位的虛天殘圖;一枚刻滿詭異符文的玉簡「玄陰訣(殘本)」,一個黑沉沉的缽盂「聚魂缽」,還有那枚貫穿他肩膀的血靈鑽(殘寶)和那把血氣濃厚的血煞刀(殘寶)。

  「好傢夥……」寧不凡暗自咋舌,正想趁人不注意一股腦收進儲物袋,又覺得這般舉動太過惹眼,手剛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收著吧,寧師弟。」身後傳來宋蒙的聲音,他邁步走來,拍了拍寧不凡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打趣,「就當是你自爆符寶的補償,大家都懂。」

  陳巧倩與鍾衛娘也已落下,聞言皆是點頭。鍾衛娘目光落在那幾樣物件上,輕聲道:「這些邪物留著本也無用,寧師弟你擅長陣法符籙,或許能從中探出些門道,也算物盡其用。」

  寧不凡見狀不再猶豫,嘿嘿一笑,指尖靈光一閃,將幾樣東西盡數收入袋中。掌心的血凝五行丹入手溫熱,他掂了掂,抬頭看向三人:「此地妖人事已了,宋師兄、陳師姐、鍾師姐,你們也儘快回宗門復命吧。我晚點回宗。」

  宋蒙收回手,望著遠處漸漸亮起的天色,又補充道:「我已經發了傳訊符回宗門,執法堂的人隨後就到,善後事宜自有他們處理。」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越皇這妖魁,還有整個黑煞教的事,估計不會聲張。宗門大概率會暗中抹去他們存在過的痕跡,就當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寧不凡聞言挑了挑眉——這倒是符合宗門一貫的作風,越是牽扯重大的邪祟,越會悄無聲息地處理,免得引起修士界的恐慌。

  陳巧倩輕輕點頭:「黑煞教在暗中經營多年,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若是公開處置,怕是會引發更多動盪。這般處理,也算穩妥。」

  鍾衛娘沒再多說,只是望著劉靖犧牲的方向,默默握緊了拳。於她而言,這些紛爭的收尾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仇已報,心卻空了一塊。

  宋蒙看了看寧不凡:「寧師弟,那咱們先回宗復命了。這裡也沒什麼事了。」

  四人相視一眼,不再多言,晨光中,他們的身影漸漸化作四道流光,轉身朝著晨光升起的方向飛去。其身後那片竹林,終將隨著黑煞教的覆滅,被徹底掩埋在塵埃里。

  返回藏書樓廢墟,四人在此駐足片刻。宋蒙拍了拍寧不凡的肩:「我與五師妹先帶劉師兄和武師兄的遺物回谷,你這邊事了,早些回來。」鍾衛娘也點了點頭,眼中雖仍有悲色,卻多了幾分安定,轉身與宋蒙一同化作兩道流光,朝著黃楓谷的方向飛去。

  此時只剩寧不凡與陳巧倩兩人,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掠過腳邊。

  陳巧倩望著宋蒙二人遠去的方向,沉默片刻,才轉過頭看向寧不凡。她的目光落在他尚未完全癒合的左肩,又輕輕移開,最終定格在他臉上,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寧師弟,別忘了你與我的約定。」

  寧不凡一愣,隨即想起那日在秦府別院桃樹下的邀約,點頭道:「自然記得,回宗門後,陪師姐去後山賞菊。」

  「不是回宗門後,」陳巧倩輕輕搖頭,聲音放輕了些,像是怕被風捲走,「是……無論你去了哪裡,若還能回來,一定要記得,陪我去登一次山,看一回漫山白菊。」

  她的眼神里藏著太多東西,有未說出口的擔憂,有小心翼翼的期盼,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固執。寧不凡心中微動,望著她被風吹起的髮絲,認真應道:「好,我記得。」

  陳巧倩這才露出一抹淺淡的笑,如秋陽般溫煦,卻又轉瞬即逝。「那我也先回谷了,你……多加小心。」她說完,不再停留,御使著沖虹劍,化作一道紅光,消失在天際。

  寧不凡站在原地,望著那道紅光徹底不見,才收回目光。掌心的傳訊符似乎還殘留著師尊靈力的餘溫,而陳巧倩那句「一定要記得」,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漾開圈圈漣漪。

  他緊了緊腰間的儲物袋,轉身朝著與黃楓谷相反的方向走去——秦府。

  寧不凡走到秦府大門口,就見秦貴正踮著腳往街上張望,瞧見他回來,那小廝眼睛一亮,趕緊小跑著迎上來。

  「寧二爺!您可回來了!」秦貴一眼就瞅見他滿身的塵土,還有左肩滲出的暗紅血跡,臉上頓時堆起急色,「您昨夜這是去哪兒了?咋把自己弄成這樣?要不要小的這就去給您請個大夫來瞧瞧?」

  「多謝了,」寧不凡擺了擺手,聲音帶著幾分疲憊,「些許小傷,不礙事,我先回屋歇著。」

  「欸!那寧二爺您慢著些走,有事您儘管喚我!」秦貴殷勤地應著,目送寧不凡踉蹌著往裡走,直到那背影轉過迴廊,才忍不住咂了咂嘴,暗自嘀咕起來。

  「嘖嘖,二爺這模樣,莫不是昨夜偷人被人抓了現行?不然咋弄得一身傷,還遮遮掩掩的?」他摸著下巴,越想越覺得像,「要說咱二爺這模樣,哪家姑娘不傾心?光明正大去喝花酒多好,偏要幹這偷雞摸狗的事……真是想不通喲。」

  嘀咕歸嘀咕,秦貴還是趕緊轉身往廚房跑——不管咋說,先給二爺燉點補湯總是沒錯的。

  推開別院的門,晨光從雕花木窗斜斜照進來,落在青石板上,映出幾片飄落的枯葉。寧不凡望著空蕩蕩的庭院,恍惚間竟像是看到了昨日景象——劉師兄站在廊下叮囑他小心行事,五師兄拍著他的肩說「等你回來喝慶功酒」,還有陳師姐那兩個總愛咋咋呼呼的表弟,正圍著他問東問西……

  可眼前只有風吹過桃樹的沙沙聲。

  他緩步走過庭院,指尖無意識地划過廊柱,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師兄們的體溫。「終究是沒能護住啊……」寧不凡低聲嘆道,有些命運,果然像被無形的線牽著,任憑你如何掙扎,該來的還是會來。

  寧不凡坐在石桌旁,指尖捻著一枚剛從院角摘下的草葉,思緒又飄回了與墨鳳舞分別的那個夜晚。

  那日她站在巷口,燈籠的光暈映著她眼底的亮,卻不是不舍的淚,是藏不住的期待。「我不去了,」她當時笑著說,語氣輕快得像怕他擔心,「你忘了?咱們說好的,要在天南開遍『凝膚閣』的鋪子,從美容護膚到美妝美甲,讓世人也能體驗到青春永駐。」

  他那時只當她是怕了遠途的兇險,如今才咂摸出味兒來。她哪是膽小,分明是看得通透——她是凡人,壽數有限,經不起傳送時的兇險,更不願成為他的拖累。她要的,是踏踏實實守著腳下的土地,把兩人勾勒過的藍圖一點點鋪展開。

  等他從亂星海回來時,或許街角已多了十幾家掛著相同匾額的鋪子,帳房裡堆著厚厚的帳本,她坐在櫃檯後,笑著給他算這些年的進項,說:「你看,咱們的夢想已遍及天南。」

  多實在的夢想啊。沒有飛天遁地的豪情,只有一屋數人、數十上百間鋪子的安穩。寧不凡將草葉丟在地上,望著院門外的天空,忽然覺得這修真界的殺伐決斷里,藏著這樣一份凡俗的念想,倒像是寒冬里的一捧炭火,暖得人心頭髮燙。

  寧不凡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望著天邊飄過的雲,忽然覺得這修真之路,走得越遠,身邊的人就越少。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收起丹藥,起身往屋中走去。至少眼下,他還得好好活著,帶著那些故人的份,繼續走下去。

  接下來數日,寧不凡在秦府別院深居簡出。白日裡,他一邊運轉功法調理左肩傷勢,一邊潛心研究那枚幽黑玉簡上的《玄陰訣》,指尖時常縈繞著淡淡的陰寒靈力,偶爾不慎泄出一絲,便讓院角的花草結上層薄霜。夜裡則靜坐觀想,默默等待七派執法堂那邊的動靜。

  他原以為越皇身為皇室,又牽扯出黑煞教這等邪祟,善後定會弄得沸沸揚揚,甚至可能波及修真界的勢力平衡。沒曾想,京城那邊傳來的消息竟出奇地平靜。

  三日後,街頭巷尾已貼滿告示,官府以「掃黑除惡、打擊邪教」的名義,宣告了黑煞教的覆滅,字裡行間皆是朝廷雷霆手段,擒斬教眾無數,百姓無不拍手稱快。

  至於皇宮裡的事,則被輕描淡寫地帶過——只說黑煞教餘孽發動宮廷政變,越皇不幸遇刺身亡,四血侍與護衛們為護駕力戰殉國,如今失去世子的馨王反而否極泰來成為新帝臨朝,天下很快便恢復了往日秩序。

  「倒是乾淨利落。」寧不凡站在窗前,聽著街上小販提及此事時的議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修真界與凡俗朝廷的牽扯,向來是這般諱莫如深,越皇的真實身份、四血侍的邪修本質,終究是被徹底掩蓋在「忠烈」的外衣下了。

  他收回目光,將《玄陰訣》玉簡收入袋中。看來執法堂的人早已打點妥當,這場風波,算是徹底畫上了句號。接下來,該是時候回黃楓谷復命了。


  寧不凡捏著師尊李化元發來的傳訊符,指尖摩挲著符上殘留的靈力波動。符上字跡簡潔明了:「秦府私事已了,可返。」

  沒有指明歸途是黃楓谷,還是金鼓原戰場。

  他挑了挑眉,將傳訊符湊到燭火邊,看著符紙化作灰燼。師尊這是有意讓他自行抉擇?

  黑煞教覆滅,魔道插手世俗王朝的陰謀已然破產,京城這邊的事算是徹底了結。回黃楓谷,自然是穩妥之選,既能復命交差,也能借著宗門的庇護,繼續鑽研《大衍訣》、《真元劍訣》,鞏固修為。

  可金鼓原那邊……正魔大戰的陰雲從未散去,如今魔道在凡塵受挫,會不會轉頭將重心放在修真界的戰場上?若去了金鼓原,雖兇險,卻未必不是歷練的機會,說不定還能撈些戰功,換取宗門資源,而且從戰場開溜總好比被當作棄子送入魔道伏擊圈好啊。

  寧不凡走到窗邊,望著院外漸深的秋色,指尖輕輕叩著窗欞。

  「罷了,左右都是要走一趟。」他轉身從儲物袋裡翻出地圖,目光落在嘉元城的方位上,「先去那兒看看,若曲魂尋不到,再另尋一具活傀也可以輔助修行。」

  畢竟,比起返回宗門被人利用的兇險,他更覺得極快設法逃避天南這塊即將爆發正魔決戰的風暴眼方為正道。

  臨行前夜,寧不凡提著藥箱去了秦言的院落。秦越正坐在桌邊發呆,臉上的淤青雖已消退,眉宇間卻總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怯懦——那日被武炫以修仙者的招術恐嚇毆打留下的病根,不僅在皮肉,更在心裡。

  「寧二爺,這……真的能治好?」秦言在一旁搓著手,滿臉期盼又忐忑。

  寧不凡沒多言,只讓秦越褪去上衣趴下。他取出銀針,指尖靈力微動,銀針便如靈蛇般刺入穴位,精準落在淤堵的經脈處。秦越起初還瑟縮了一下,很快便覺一股暖流順著針尾遊走,驅散了體內的陰寒,連帶著心口那股莫名的恐懼也淡了幾分。

  半個時辰後,寧不凡收針起身,留下一瓶丹藥:「每日一粒,七日即可。心病還需心藥醫,剩下的,看他自己了。」

  他轉身時,瞥見桌上放著那柄自己隨手留下的四棱軍刺,便隨口道:「這物件若用得好,未必不如刀劍。」

  幾日後,秦府上下都發現,秦越像是變了個人。他不再躲在屋裡,每日天不亮就去演武場,握著那柄四棱軍刺,對著寧不凡留下的軍體拳圖譜反覆琢磨。少年人的眼神里沒了怯懦,多了股狠勁,招式從生澀到熟練,漸漸將軍刺的刁鑽與拳法的剛猛揉在一起,竟隱隱有了自己的路數。

  多年後,世俗江湖上多了一位善使雙鐧的好手,鐧影如電,護得秦家在亂世中安穩立足。只是沒人知道,那套「秦氏鐧法」的源頭,竟藏著一位修仙者無意間的點撥。

  別日,寧不凡向秦言辭行後,回到別院小屋收拾妥當,剛帶上房門,就見秦貴耷拉著腦袋站在廊下,一臉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樣。

  「有事?」寧不凡挑眉問道。

  秦貴連忙抬起頭,搓著衣角小聲說:「寧二爺,小的早看出來您不是尋常人,哪能一直屈居在這兒?定是有天大的前程等著您。」他頓了頓,雙手捧著一個油紙包遞上來,「此次您遠行,小的也幫不上什麼忙,這點京城的小吃和特產,您路上墊墊肚子,千萬別嫌棄。」

  紙包里裹著驢打滾、艾窩窩,還有兩包老字號的醬肉,都是尋常百姓家捨不得常吃的東西。寧不凡看著眼前這張從初見時帶著幾分勢利,到後來漸漸顯露出淳樸的臉,心裡忽然泛起一絲暖意。雖相處時日不長,卻也沾染了幾分凡俗的情誼。

  他心念一動,打算贈些實在的東西。指尖在儲物袋上一抹,已握住一枚益壽丹,卻沒直接遞出,反而指了指秦貴身後:「灰機!」

  秦貴下意識懵逼回頭,身後只有空蕩蕩的庭院和風吹動的竹影,什麼也沒有。他一愣,猛地轉回頭,原地早已沒了寧不凡的身影,只有一個巴掌大的小瓷瓶懸浮在半空,瓶身上清清楚楚刻著三個字——益壽丹。

  「仙……仙人?!」秦貴驚得舌頭都打了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既有方才沒認出高人的後怕,更有突如其來的狂喜。他慌忙四處張望,確認沒人後,才顫抖著雙手捧住那枚瓷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朝著寧不凡離去的方向連連叩首。

  「寧仙師!您慢走!小的一定給您守好這別院,天天擦,日日掃,就等您回來!」

  此時的寧不凡,早已御使著飛舟衝上雲霄,京城的屋舍街巷在腳下漸漸縮小成棋盤。他回望了一眼那片熟悉的宅院,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隨即調轉方向,朝著嘉元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風從窗欞鑽進來,帶著清晨的微涼,輕輕掀動墨鳳舞床頭那隻粗布布袋的邊角。布袋是寧不凡臨走前親手掛在那裡的,棉線縫的邊緣被風拂得簌簌輕響,像一聲低低的應答,替那個已駕著墨浪舟消失在天際的人,回應著她夜裡沒說出口的牽掛。

  墨鳳舞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晨光透過糊著的窗紙,在床沿投下淡淡的光斑,她沒看那光,第一眼就落在了那隻布袋上——布料是她前幾日幫他縫補舊衣剩下的,還帶著她指尖的溫度。

  伸手取下布袋時,她的指尖有些發僵,解開繩結的瞬間,裡面的東西輕輕滑落出來:一封疊得方方正正的信函,三張畫著「護身符」紋路的黃符,還有一個巴掌大的白瓷瓶。符紙的邊角被他仔細裁過,沒有毛邊;瓷瓶的塞子上還纏著圈細棉線,是怕路途顛簸鬆了漏藥。

  她先拿起信函,指尖觸到粗糙的麻紙,仿佛還能感受到他寫字時掌心的溫度——他總說自己字丑,寫信時會特意放慢速度,一筆一畫都透著認真。拆開來看,字跡清雋,開頭全是叮囑的話:「護身符需貼在寢房門後,遇魔氣會自動發光;瓷瓶內是調養氣血的丹藥,每月初一、十五各服一粒,可抵寒氣侵體……」末了才淡淡提了一句:「吾觀正魔大戰結局已定,天南大陸仇敵環視,黃楓谷已難立足,恐今後再無容我之處。至此我將遠遁海外,兩地萬里之遙,重返天南此期遙遙,望君莫再留念。凡」。

  看到「望君莫再留念」六個字時,墨鳳舞的指節猛地收緊,紙頁被攥出幾道深深的褶皺。正魔大戰的硝煙還飄在天南的上空,多少修士像寧不凡這樣,成了夾縫裡的浮萍?她懂他的無奈——留在天南是死,遠走海外尚有一線生機,可她偏生恨極了這份「懂」。他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連離開都要替她鋪好後路,仿佛她是株經不得風雨的蘭草,卻忘了她也是從嘉元城的戰火里逃出來的,跟著七叔輾轉遷徙時,什麼艱險沒遇過?可在越國京城這幾個月,被他護在身後的日子太安穩,她竟真的忘了自己也能扛事。

  眼淚是怎麼湧上來的,她自己也說不清。許是「遠遁海外」四個字太刺眼,像把刀劃開了「還能再見」的念想;許是「重返遙遙」四個字太沉,壓得她心口發悶。她拿起那隻白瓷瓶,拔開塞子的瞬間,清苦的藥香漫了滿室——那是她熟悉的味道,他上次受了風寒,她就是用這味藥給他熬的湯。她記得他總說良藥苦口,卻會在煎藥時悄悄加一勺蜂蜜,讓苦味里藏著絲不易察覺的甜。就像他這個人,話少得像塊冷石頭,可做的事,樁樁件件都透著暖。

  一滴淚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凡」字最後那一撇,把墨痕暈成了一小團黑。墨鳳舞慌忙用指尖去擦,卻越擦越花,那團墨像蔓延的藤蔓,纏得她眼眶更酸,眼淚掉得更凶。

  昨夜他走時,只說「我去尋個安穩地方,你好好保重」,她以為他是怕離別太傷感,才說得這樣輕描淡寫。如今看著信上的字才懂,或許他早就知道,這一別,便是山高水長,再難相逢——他怕她等,怕她盼,才故意說「莫再留念」。

  風還在吹,布袋依舊簌簌響,像他還在身邊,輕輕說著話。墨鳳舞把信函重新疊好,連同三張符紙、那隻瓷瓶一起放回布袋,踮著腳掛回原來的位置,指尖還在布袋上輕輕摸了摸,像在摸他的手。她抬手抹掉臉上的淚痕,望向窗紙外的天光——他教她要好好活著,要學會自己護身,她不能讓他失望。

  只是心裡那個空缺,怕是要等很久很久了。或許等到來年春天,院子裡的蘭花開了會好些;或許等到來年秋天,七叔的藥鋪忙起來會忘了些;又或許,要等一輩子。但她知道,只要這隻布袋還掛在床頭,只要瓷瓶里的藥香還在,那個叫寧不凡的人,就永遠在她心裡,從未走遠。

  而此刻,正駕舟穿行在雲海中的寧不凡,心頭忽然沒來由地一悸,像是被什麼輕輕蟄了一下。他握著船舵的手頓了頓,抬頭望向遠方翻湧的雲層,最終只是輕輕吁了口氣,調轉船頭,朝著更遼闊的天際飛去。

  有些牽掛,不必說,也不必留,只消藏在風裡,落在心頭,便已足夠。

  凡塵的贈禮與叩拜,都成了身後的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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