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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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露沾濕了寧不凡的黑袍下擺,他踏著初升的晨光返回秦府,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醫館小樓里的藥香與脂粉氣。心頭掠過一絲複雜的滋味——昨夜的柔情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自己這行徑,倒真有幾分世俗人口中「渣男」的影子。

  好在應下了為墨家復仇的承諾。這般承了因果,至少能讓墨彩環以後安心度日,斷不會再做那飛蛾撲火的傻事。念及此,那點愧疚才淡了些,道心重歸沉穩。

  剛走到秦府大門,就見側門「吱呀」一聲開了,秦貴正叉著腰吩咐幾個家僕:「把門前這幾片落葉掃乾淨,仔細著點,別驚了府里的貴人。」

  瞧見寧不凡,秦貴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堆起熟稔的笑,拱手道:「寧二爺,早!」他這聲「二爺」喊得格外順嘴,眼神卻在寧不凡身上打了個轉,從微敞的領口掃到沾著露水的發梢,那目光里的意味再明顯不過——分明是「我懂的」、「二爺昨夜定是好去那秦月樓風流了」的瞭然。

  寧不凡自然瞧出了他的心思,卻懶得解釋,只淡淡頷首,算是回應。

  秦貴見狀,笑得更歡了,連忙側身讓開:「二爺快請進,蕭丫頭估摸著也快醒了。」說著,還朝寧不凡擠了擠眼,那副「大家都是男人我懂你」的神情,倒讓寧不凡想起了當年在七玄門時,那些愛嚼舌根的雜役。

  他沒再多言,徑直邁步而入。身後傳來秦貴壓低了聲音對家僕的叮囑:「看仔細了,別讓閒雜人等在門口晃悠,驚擾了二爺歇息……」

  寧不凡腳步微頓,隨即如常前行。這些凡俗間的揣度與打趣,於他而言不過過眼雲煙。只是想起小樓里那抹素色身影,心頭終究還是軟了一瞬。

  罷了,既已承了這份因果,便好好了結便是。至於其他,隨緣吧。

  接連三日,秦府別院的花圃里總是能見到兩道身影。

  寧不凡一身常服,耐心地指點蕭翠兒辨認著各色花草。他指尖划過一株「蒲地藍」的葉片,低聲道:「這草葉尖帶紫暈,晨露凝結而不墜,性溫,可入引氣丹。你記著,辨草先看形,再聞氣,最後試觸感。」

  蕭翠兒蹲在地上,小手裡攥著塊木炭,正往麻布上一筆一划地畫著草葉的形狀。她學得極認真,連寧不凡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時不時抬頭問幾句:「寧大哥,那『含羞草』真的會害羞嗎?」「這『向日葵』追著陽光,是不是和天上的夸父一樣?」

  寧不凡一一作答,目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時,帶著幾分期許。黃楓谷的馬師伯最喜花草,尤擅培育靈植,翠兒有這方面的天賦,若能拜在其門下,總好過跟著自己在險途中奔波。這幾日教她這些,也是為了日後引薦時,能讓馬師伯多幾分看重。

  閒暇時,他神識會習慣性地掃過城西方向。墨家醫館的燭火依舊規律,卯時開館,亥時熄燈,墨彩環每日裡抓藥、問診,過得平靜無波,果然未曾再踏近馨王府半步。

  那日留下的丹藥和承諾,終究是起了作用。

  寧不凡收回神識,看著蕭翠兒舉著畫滿靈草的麻布跑來,小臉上滿是邀功的神情,心中那點因一夜溫存而起的波瀾,漸漸平復。

  修仙路長,牽絆太多終是累贅。墨彩環能安穩度日,翠兒能有個好去處,至於馨王府的魔修……他指尖輕輕捻碎一片枯葉,眼神漸冷。

  寧不凡正在花圃里指點蕭翠兒修剪「風吟草」的枯枝,指尖忽然微微一動——那道留在吳三星玉瓶上的追蹤印記,已在城郊荒坡停滯了整整兩個,靈力波動更是微弱得幾不可查。

  「翠兒,我去去就回,你待在院中等我,莫要亂跑。」他沉聲叮囑,見蕭翠兒乖巧點頭,便轉身掠出別院。足尖在屋檐一點,周身靈力激盪,一艘尺許長的御風飛舟從乾坤袋中飛出,迎風漲至丈余,載著他化作一道青虹,朝著印記所在的方向疾射而去。

  半個時辰後,飛舟在城郊一處荒坡落下。這裡亂石嶙峋,只有一座破敗的城隍廟歪斜在坡底,神像早已被推倒,殿頂破了個大洞,露出灰濛濛的天。

  寧不凡斂去氣息,神識如潮水般鋪開,細細掃過周遭百丈。荒草里只有幾隻野鼠逃竄,城隍廟內蛛網密布,並無活人的氣息。直到神識觸及坡後那棵老槐樹,才捕捉到一絲殘留的血腥氣——樹下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還散落著幾片撕碎的道袍布料,正是吳三星那日穿的樣式。

  他緩步走過去,指尖捻起一片布料,上面還沾著暗紅的血漬。神識再探,那道追蹤印記已徹底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倒是下手利落。」寧不凡眼神微沉。他那日特意留下字條提醒吳三星速離,又給了築基丹做餌,本想借這老道引出馨王府背後的勢力,沒料到對方竟如此狠辣,當天夜裡便下了殺手。


  可惜了那兩瓶丹藥,更可惜了吳三星那條老命——雖說此人貪財怕死,卻也罪不至死。寧不凡心中掠過一絲惋惜,隨即被冷意取代。能在他眼皮底下悄無聲息殺死吳三星,還能抹去追蹤印記,對方的手段怕是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

  寧不凡並未立刻離去,而是俯身蹲在那片翻動過的泥土前,指尖輕輕拂過表層的浮土。神識如細針般刺入地下三寸,果然觸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狂躁氣息——那是魔修特有的煞力,帶著蝕骨的腥氣,與馨王府晚宴上那老道和王益周身縈繞的氣息如出一轍。

  他捻起一撮黑土,放在鼻尖輕嗅,土粒間混雜著淡淡的血腥與腐朽味,顯然是魔氣浸染過的痕跡。尋常修士或許只會當是山野瘴氣,可他常年與魔道交手,對這等氣息再熟悉不過——這絕非自然生成的陰煞,而是人為殘留的魔功餘韻。

  「果然是他們。」寧不凡眼神冷了下來。吳三星不過是個貪財的散修,無門無派,仇家寥寥,多半是無意之中知曉馨王府那二人的底細,再無該死的理由。能讓手下用魔功處理後事,還做得這般乾淨,除了那世子和王益,再無旁人。

  他將泥土捏碎在掌心,那絲魔煞之氣觸到他的靈力,竟像遇到了克星般瑟瑟發抖,轉瞬便被煉化。寧不凡站起身,目光掃向馨王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那兩人倒是謹慎,自己不出面,只派手下來收尾,既滅了口,又想摘乾淨干係。可惜魔煞之氣入地三分,哪是那麼容易徹底抹去的?這殘留的氣息,便是他們動手的鐵證。

  「這些散修的死,還有墨家的仇……」寧不凡低聲自語,指尖凝起一縷黑氣,在空氣中輕輕一划,「這筆帳,也該開始算了。」

  就在此時,他神識微動,捕捉到三里外的樹叢中藏著五道氣息——竟是那日街上的蒙山五友,正屏息凝神地守著,顯然是在等候下一步指令。

  寧不凡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掠上御風飛舟,靈力催動下,飛舟化作一道青芒沖天而起。飛舟破開雲層時,他回頭望了眼那棵老槐樹——吳三星,一介散修竟成了這場陰謀里最微不足道的犧牲品。

  樹叢中的五人直到飛舟徹底遠去,才敢鬆口氣。其中一個疤臉壯漢啐了口唾沫:「媽的,剛才那股氣息嚇死老子了,還以為是發現我等。」

  「放心,王護法說了,那老道已被滅口,印記也清了,姓寧的就算懷疑,也查不到咱們頭上。」另一人惻惻地笑道。

  他們卻不知,飛舟上的寧不凡早已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他望著下方越來越小的荒坡,指尖在舟舷上輕輕敲擊著,眼底寒光乍現。

  王護法……看來,是時候去會會這位王益了。

  樹叢里的五人直到青芒徹底消失在天際,才敢挪了挪僵硬的身子。高個長者裹著異族特有的麻布頭巾,喉結滾動著問道:「大哥,你說那前輩……真的走遠了?」他手裡還攥著根削尖的木矛,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哼,築基修士的手段,豈是我等能揣度的?」矮個侏儒老者啐了口唾沫,他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短褂,腰間掛著串獸牙,聲音尖細如鼠,「剛才那股靈力掃過來時,我腿肚子都在轉筋——這等人物,一根手指頭就能碾死咱們!」說罷,他抬手在身前虛畫個符印,周遭的空氣微微一動,籠罩樹叢的隔音術應聲而解。

  五人這才敢從密葉里鑽出來。異族打扮的壯漢率先直起身,他赤裸著古銅色的臂膀,上面紋著猙獰的獸紋,一邊揉著發酸的腰,一邊嘟囔:「了不得,真了不得……那飛舟比咱們寨里最快的獵犬還快!」

  緊隨其後的媚眼少婦攏了攏頭上的銀飾,銀鈴叮噹作響,她拍著胸口,聲音帶著後怕:「嚇死寶寶了……剛才那氣息壓得我喘不過氣,還以為是王護法說的『同黨』,哪想到是頭猛虎!」

  旁邊一個啞語青年沒說話,只是飛快地比劃著名雙手——食指指向天空,再握拳砸向地面,最後攤開手掌搖了搖。他臉上有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疤痕,眼神卻很亮。

  「四弟說,他沒再感應到那前輩的氣息,暫時安全了。」高個長者立刻翻譯道,他手裡的骨笛還在微微顫動,「不過咱們也得小心,這等人物的神識說不定還在附近打轉。」

  侏儒老者蹲在地上,從懷裡摸出個酒葫蘆猛灌了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狗屁的肥羊!上面的人只說讓咱們在此設伏,抓那老道的同黨,誰他媽知道會蹦出個築基煞星?這不是明擺著讓我等去送死嗎?」他狠狠將葫蘆砸在地上,「早知道是這茬,給我十瓶『凝氣丹』也不來!」

  壯漢撿起葫蘆塞回他手裡,瓮聲瓮氣地說:「少說兩句吧,王護法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還是趕緊處理掉這老槐樹下的東西,免得夜長夢多。」


  五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懼。剛才那道青芒帶來的威壓,比馨王府地牢里的刑具還要讓人膽寒。他們不敢再多耽擱,扛起帶來的鐵鏟,朝著老槐樹走去——那裡,還埋著吳三星最後的痕跡。

  五人扛著鐵鏟走到老槐樹下,矮個侏儒老者往掌心啐了口唾沫,率先掄起鏟子往下挖:「動作麻利點,把那老道人的殘骸好生安葬!」

  異族壯漢悶頭猛挖,鐵鏟撞在石頭上發出「哐當」聲,很快就翻出些沾著血污的碎骨。他一邊往麻袋裡裝,一邊瓮聲瓮氣地念叨:「老道人,對不住了啊!冤有頭債有主,殺你的是上面的大人物,我等只是混口飯吃的小嘍囉。這就給你超度超度,你可別來夢裡找俺索魂……」

  媚眼少婦從隨身的竹籃里摸出塊木板,用炭筆歪歪扭扭畫了個「奠」字,插在土堆前,雙手合十拜了拜:「道長大人莫怪,奴家給你立個碑,好歹有個念想。來世投個好人家,別再碰修仙這行當啦。」

  高個長者吹起骨笛,笛聲嗚嗚咽咽,像是山間的喪歌。他看著那麻袋裡的碎骨,嘆道:「俺給你唱段安魂調,讓山神爺護著你,來世投個富貴人家,平平安安過一輩子,比啥都強。」

  啞語青年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里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圈裡點了三個點,然後對著土堆磕了三個頭,嘴裡發出「啊,哇,唔」的聲音,像是在說些什麼。

  「行了行了,別裝模作樣了!」侏儒老者踢了踢麻袋,掂量著重量,「這點骨頭夠野狼啃三天了。趕緊收拾乾淨,那煞魔要是真回來了,咱們五個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壯漢扛起麻袋,五人不敢再多留,順著荒坡往密林里鑽。走了老遠,媚眼少婦還回頭望了眼那棵老槐樹,木板上的「奠」字在風裡搖晃,像個隨時會倒下的影子。

  「快走!」侏儒老者回頭催了句,聲音里還帶著顫,「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瘮得慌!」

  風聲掠過荒坡,捲起幾片枯葉,落在那新翻的土堆上。老槐樹枝椏搖晃,像是在無聲地嘆息。

  五人剛鑽進密林沒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鋼針扎進耳朵:「諸位,想走哪兒啊?本座好心送你們一程!」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讓林間的蟲鳴都瞬間停了。五人猛地頓住腳步,渾身汗毛倒豎。

  「誰?!」侏儒老者猛地轉身,手裡的骨刃「唰」地抽了出來,卻只看到搖曳的樹影,連個人影都沒瞧見。

  高個長者攥緊木矛,警惕地環顧四周:「閣下是誰?藏頭露尾算什麼本事!」他的聲音在林間迴蕩,卻聽不到半點回應。

  異族壯漢喉結滾動,下意識將麻袋擋在身前:「莫、莫不是那老道的冤魂來了?」這話一出,連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剛才還在念叨別來索魂,這就應驗了?

  媚眼少婦往壯漢身後縮了縮,銀飾碰撞的叮噹聲都透著慌亂:「別、別裝神弄鬼的!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啞語青年飛快地比劃著名,雙手成爪,指向四周,又猛地捂住心口。高個長者臉色更白了:「四弟說……這氣息比剛才那築基前輩還要邪門!」

  五人面面相覷,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那聲音明明近在咫尺,卻偏偏找不到源頭,仿佛林間的每一片葉子、每一縷風裡都藏著說話的人。這種未知的恐懼,比直面築基修士還要讓人毛骨悚然。

  「怎麼?不說話?」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像是貼在侏儒老者耳邊說的,帶著刺骨的寒意,「還是說,在琢磨怎麼給吳三星陪葬?」

  「噗通」五聲,侏儒老者手裡的骨刃掉在地上,他腿一軟差點跪下,尖聲叫道:「前輩饒命!不關我們的事!是王護法讓我們來擒魔降妖捉拿魔道同黨!要殺要剮沖他去啊!」

  「蒙山五友,別來無恙?」

  寧不凡的聲音從樹影中飄出,帶著徹骨的寒意。他緩緩邁步走出,玄色黑袍在林間斑駁的光影里浮動,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五人一聽此言,臉色瞬間慘白——當年他們在蒙山占山為王,靠行俠仗義過活,「蒙山五友」的名號雖算不上響亮,卻也是結下不少善緣。沒料到這煞星竟不打算放過他們!

  「前輩饒命!」侏儒老者反應最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腦袋磕得像搗蒜,「都是誤會!我等……」

  「請聽我等狡辯——」高個長者話音未落,餘光瞥見侏儒老者悄悄摸向腰間的獸皮囊,頓時心領神會。

  「拼了!」侏儒老者猛地暴喝一聲,將皮囊狠狠砸在地上。「嘭」的一聲悶響,刺鼻的黃霧炸開,瞬間裹住五人身影。這是他們賴以保命的「迷魂瘴」,尋常鍊氣修士沾著就會渾身發軟。

  煙霧中,五道身影裹挾著惡風殺來:異族壯漢掄起嵌著獠牙的狼牙棒,帶起呼嘯的勁風;媚眼少婦甩出纏滿毒刺的銀鏈,銀鈴亂響中透著殺機;高個長者骨笛橫吹,幾道墨綠色的音刃撕裂空氣;啞語青年祭出兩面青銅小盾,護住周身猛衝;侏儒老者則握著柄尺許長的骨刀,借著煙霧掩護直刺寧不凡後心。

  五人配合多年,這套合擊之術曾讓不少鍊氣後期修士飲恨。他們心知不是對手,只想借煙霧逼出一線生機。

  寧不凡站在原地未動,看著撲來的五道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點伎倆,在他眼裡與孩童玩鬧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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