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鄭州財務錄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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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衡覺得修河這一段還是有必要總結以下,所以就有了個新想法,大清早起來章衡就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裡。

  滿屋子的帳本堆得像小山,從賈魯河工程的石料清單到日常的筆墨開銷,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

  李默端著熱茶進來時,正看見他蹲在地上,手裡捏著支炭筆,在紙上畫著奇怪的表格,嘴裡還念念有詞。

  「官人,這都快三更了,您還不睡?」

  李默把茶碗放在桌角,水汽氤氳了他的眼鏡片,

  「這些帳本都核了三遍了,再看下去眼睛該熬壞了。」

  章衡頭也沒抬,指著紙上的表格笑道:

  「你看這欄『物料損耗率』,王石匠的石料損耗是一成,李木匠的木料損耗是半成,這裡面的門道可大了去了。」

  他忽然起身,炭筆在紙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我想把治鄭的法子寫成書,專門講怎麼用審計防貪腐,你說行不行?」

  李默愣住了,手裡的茶碗差點脫手:

  「寫書?可歷來都是史官寫史書,哪有官員把算帳的法子寫成書的?」

  「為什麼不能有?」

  章衡拿起本已經磨破封皮的《九域圖志》,

  「你看這書上記了各地的山川物產,卻沒說怎麼管好這些物產。我這《鄭州財務錄》,就要補上這個缺。」

  說干就干。

  章衡把書房裡的帳本重新分類,按「工程招標」「物料審計」「勞力考勤」堆了三摞,每摞都有半人高。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核一遍當天要寫的帳目,再對著油燈奮筆疾書,常常寫到東方發白。

  深夜,李默被書房的咳嗽聲驚醒,進去一看,只見章衡正趴在桌上打盹,胳膊下壓著張「賈魯河工程舞弊案例」,上面用紅筆圈著「虛報石料數量」「冒領勞力工錢」等字眼,墨跡還帶著未乾的潮氣。

  「官人,您這是何苦呢?」

  李默給爐子裡添了塊炭,

  「您馬上就要回汴京了,這些事交給後任就是。」

  章衡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拿起案上的草稿紙,上面寫著「審計三法:核實物、查流向、比損耗」。

  「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賈魯河工程能省下三成銀子,靠的就是這三法。要是後人忘了,那之前的苦不就白吃了?」

  他忽然想起修河時的一件事。

  有次查帳發現,石灰的消耗量比預算多了兩成,帳房先生說是「天氣潮濕用得多」。章衡卻帶著人去工地,發現有個承包商正偷偷把石灰運回家,和泥抹牆。

  「你看,」

  他指著草稿上的記錄,

  「要是只看帳本不查實物,這兩成石灰就成了糊塗帳。」

  李默這才明白,大人寫的不是普通的書,是能讓後來者少走彎路的「防貪寶典」。

  他也擼起袖子,幫著整理帳目,把每天的審計日誌按時間順序排好,成了章衡最得力的助手。

  一晃三月有餘,《鄭州財務錄》的初稿已經寫了厚厚一沓。

  章衡把書稿鋪在地上,像看地圖似的來回踱步,時不時蹲下身添上幾筆。

  書稿的第一卷講「招標之法」,裡面詳細記錄了賈魯河工程的招標過程,連每個承包商的報價單都抄了下來,旁邊還貼著他們的籍貫、口碑,像本厚厚的花名冊。

  「這裡得加上『保證金制度』。」

  章衡拿起筆,在「承包商須知」下面添了一行,

  「中標的人要先交十分之一的保證金,工程合格了再退,不合格就沒收——這招能嚇退不少想渾水摸魚的。」

  第二卷講「審計之道」,是全書的核心。

  章衡把審計棚里的帳本濃縮成了「三查三對」:查物料數量,對入庫記錄;

  查勞力出勤,對工頭簽到;查錢款流向,對商戶收據。他還畫了張「審計流程圖」,從物料進場到工程驗收,每個環節該誰簽字、誰監督,標得清清楚楚,像幅作戰地圖。

  鄭州判官來拜訪,看到書稿里的「損耗率對照表」,忍不住嘖嘖稱奇。


  表上把石料、木料、石灰的正常損耗率列得明明白白,還標註了「雨季損耗加半成」「陡坡運輸加一成」,比朝廷的《營造法式》還細緻。

  「章兄,您這表要是早出來,我去年修縣衙就能省下不少銀子。」

  判官指著表上的「木料損耗率」,「之前的木匠說損耗三成,我還以為是正常的,現在看來,他至少多報了一成。」

  章衡笑著把表取下來,讓知府拿去複印。

  「這表不是給官看的,是給百姓看的。」

  他說,

  「讓大家都知道正常損耗是多少,就沒人敢漫天要價了。」

  書稿的最後一卷最特別,叫「舞弊案例彙編」。

  裡面記了十幾個修河時遇到的貪腐事件,每個事件都寫得有鼻子有眼:誰在哪個環節做了手腳,怎麼被發現的,最後怎麼處理的,連犯人的供詞都抄了下來。

  章衡還給每個案例加了評語,像「莫貪小利毀前程」「帳清才能心清」之類的,既通俗又深刻。

  有個案例講的是張里正的隊裡有人偷運石料,章衡不僅寫了事情的經過,還附上了當時的考勤記錄和石料入庫單,兩相對照,偷運的痕跡一目了然。

  「這樣後人一看就知道,審計不是光靠嘴說,得有真憑實據。」

  他對李默解釋道。

  書稿快寫完的時候,章衡讓人把鄭州的老工匠、老帳房都請來,坐在院子裡逐條念給他們聽。有個修了一輩子河的老石匠聽了「石料驗收法」,站起來拍著大腿說:

  「大人這法子好!以前驗收石料都是官老爺說了算,現在按您說的『敲聽聲、看紋理、稱重量』,誰也做不了假!」

  章衡把大家提的意見都記下來,回去後又改了整整一個月。

  當他在書稿的最後一頁寫下「熙寧十年春章衡撰」時,窗外的桃花正好開了,粉嘟嘟的花瓣落在紙上,像給這部嚴肅的著作添了抹亮色。

  章衡帶著《鄭州財務錄》回到汴京時,正趕上三司使清查各地財政。

  聽說章衡在鄭州用審計省下了十幾萬貫,三司使親自跑到驛站來拜訪,看到書稿時,眼睛都直了。

  「章兄,你這書可是救了我的命啊!」

  三司使翻著書稿,手指在「損耗率對照表」上不停地敲著,

  「現在各地報上來的工程帳,不是缺這就是少那,我正愁沒法核對呢。」

  他當即把書稿帶回三司衙門,讓文書們連夜抄錄,分發給各地轉運使。

  沒過多久,汴京城裡就傳開了:

  「鄭州出了本奇書,能讓貪官污吏現原形。」

  不少官員跑到三司來要書稿,抄錄的人排起了長隊。

  最有意思的是,有個江南的轉運使按《鄭州財務錄》里的方法查帳,發現當地修橋的石料損耗率高達五成,比鄭州的正常損耗多了四倍。

  他照著書里的「突擊檢查法」,帶著人直奔石料場,果然抓住了正在往家運石料的承包商,一下子追回了三萬貫贓款。

  消息傳到宮裡,官家讓章衡把書稿帶進宮,連看了三天,最後在封面上題了「地方財政範本」六個字,下令刊印發行。

  一時間,《鄭州財務錄》成了大宋官場的暢銷書,連偏遠的州縣都能看到翻得卷了邊的抄本。

  章衡後來升任吏部侍郎,每次接見地方官員,都要問一句:

  「《鄭州財務錄》看了嗎?」

  有次一個縣官說看不懂裡面的表格,章衡就拿起筆,像在鄭州時那樣,手把手地教他怎麼填「物料損耗表」,怎麼算「勞力成本帳」。

  李默去鄭州巡查,發現賈魯河畔的審計棚還在,裡面的帳房先生正照著《鄭州財務錄》核對新修水渠的帳目。百姓們聽說他是章衡的舊部,圍著他問長問短,有人還拿出珍藏的書稿抄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李默回來後,把這些事告訴了章衡。章衡正在書房裡修改《鄭州財務錄》的增補版,聽說書里的法子還在管用,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拿起筆,在增補版的序言裡寫道:

  「財政者,民生之命也。審計者,財政之脈也。脈通則命安,此乃鄭州之驗也。」

  窗外的月光灑在書稿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這些字不像詩詞那樣優美,不像史書那樣厚重,卻像一把把精準的尺子,丈量著每一分公款的去向;又像一雙雙明亮的眼睛,監督著每一個經手錢財的官員。

  很多年後,有人在宋史里看到這樣一段記載:「熙寧間,章衡治鄭,創審計法,著《鄭州財務錄》,三司推為範本,天下咸稱其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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