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巧謀尺牘定風波
章平騎馬離開的時候，章衡望著他遠去的背影。
「但願自己這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無賴計策能奏效。」
一時也是思緒萬千，昨夜寫信時的一幕幕浮上心頭：
昨日旁晚自己就在案前鋪開了蜀箋，硯台里的徽墨研得極細，卻遲遲落不了筆——給族翁翁章俞的信，已寫廢了三張紙。擱好指尖捏著的狼毫，將第四張蜀箋鋪平，又提起筆。
案上堆著的鳳翔府帳冊，被章惇用硃筆批得密密麻麻，「迂腐「、「遲緩「的字眼像扎眼的紅刺。
他深吸一口氣，筆尖終於落在紙上：
「孫衡謹稟翁翁膝下......「
信里的話，章衡斟酌了又斟酌。他沒敢直白說章惇刁難，只寫「叔翁推行新法雷厲風行，孫侄才疏學淺，時有不合「。
但說到青苗法，筆鋒卻不由得重了些：
「鳳翔府有農戶，家徒四壁，里正強貸五貫，如今賣女償債。孫以為，青苗之善，在自願而非強攤。故創'還款能力評估冊'，農戶畫押時需註明'自願'二字，保正副聯署為證......「
寫到此處，他忽然想起前日章惇撕毀這份冊頁時的模樣——緋袍翻飛間，硃筆在「自願「二字上亂塗，罵他「婦人之仁，誤國誤民「。
章衡抬頭沉思，久久不能下筆，看著紙上慢慢乾涸的墨跡，喉頭髮緊。
「翁翁久在平江府，必見新法推行實況。「
他繼續寫道，
「孫非敢逆新法，唯求在快與穩之間尋個平衡。叔翁責孫'預核查'耗時多矣，然流民借貸案，正因未核查，致民戶流離......「
窗外夜風似水，撫過窗欞，章衡又一次次陷入回憶：
自己志學之年（15歲），曾四方遊歷拜訪過這位翁翁，翁翁在園子裡正在教導只有四五歲的族叔章惇——「飽滿的稻子才低頭，空殼的總昂著「。
信末，他終究還是添了句：「叔翁近日似對孫多有不滿，或因孫處事不周。然青苗關乎民生，孫不敢因私廢公，故敢以尺素告之翁翁，求指點迷津。「
將信折成方勝時，章衡的指腹沾了墨，在素白的封皮上印了個淡淡的印。
……
平江府章府的荷塘正開得熱鬧，章俞坐在廊下翻完了族孫的信。
蜀箋上的字跡清雋，卻掩不住字裡行間的懇切，尤其是「賣女償債「四字，讓他捏著信紙的手微微發顫。
「老爺，前幾日長洲縣的農戶還來謝您呢。「
老僕端來新沏的碧螺春，「說幸虧您讓縣裡按'自願帳'放貸，沒強逼著借錢。「
章俞哼了聲，將信拍在案上。
他上個月剛去過長洲縣，眼前立刻浮現出那些因強行攤派而烏煙瘴氣的景象：里正帶著衙役挨家挨戶踹門，農戶們的哭喊聲、雞飛狗跳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爛粥。
養蠶的農戶被纏不過，借了三貫，轉頭就把準備買桑葉的錢還了舊債，氣得他婆娘坐在門檻上嚎啕大哭，懷裡的嬰孩嚇得直哆嗦。
幾戶種藕的人家，為了躲債鑽進荷塘，直到半夜才敢爬出來，渾身沾滿了淤泥，像個泥猴。若不是他讓知縣改成自願借貸，不知要逼出多少事端。
「息子糊塗，了不長進！「
章俞抓起旱菸杆，銅鍋在案上磕得邦邦響，
「當年考不過子平就扔敕誥，如今做了官，還是這副眼高於頂的性子！「
他想起章衡中狀元那年，章惇在平江府家裡摔了硯台，恨恨不平言道：
「吾侄能中，吾為何不能「，
那股子擰勁，如今竟用到了正事上。
老僕湊過來看信：「浦城老宅的公子說的'評估冊'，倒和您讓長洲縣搞的'家計帳'差不多呢。「
「可不是嘛。「
章俞呷了口茶，茶沫沾在花白的鬍鬚上，
「我讓農戶自己報家產，能借多少算多少，官府只做個見證。那孩子這法子，分明是對的。「
他忽然起身，往書房走，
「筆墨伺候，老丈要給不孝子寫信！「
硯台里的墨是新研的，章俞卻寫得極快，筆鋒帶著股怒氣：
「豎子親覽：見字如面。青苗事，吾觀之，夜不能寐......「
接著罵章惇：「恃才傲物，忘了章家'穩'字家訓。不知平江府周遭鄉里因強行攤派亂成了什麼樣子？里正如狼似虎，農戶流離失所，就是你所謂的雷厲風行？
整日坐在衙門裡，對著帳冊指手畫腳，何曾親自去田間地頭看過一眼？治學要腳踏實地，做官更要體恤民情，你倒好，不調查就亂指揮，簡直混蛋至極！
又寫到：
「平江府長洲推行自願借貸，秋收還款率八成；鄰縣強攤，壞帳過半——孰優孰劣，老眼尚能辨之。你總說章子平迂腐遲緩，可他至少知道做事要先摸清實情，不像你，憑著一股子蠻勁瞎折騰！「
寫到最後，筆鋒幾乎要戳破紙：
「汝侄守三司，不求急功，但求無過，何錯之有？汝以族叔壓之，以官位凌之，非為新法，實乃爭強好勝！「
落款時，他特意用了方「吳門老叟「的閒章，蓋在「章俞「二字旁邊，紅得像枚警醒的印。
章惇收到父親的信時，正在條例司核陝西的帳。信封上的字跡歪是父親特有的筆跡，他拆開時還笑著對吏員說：
「必是問我何時回平江府探親。「
展開信紙的瞬間，臉上的笑瞬間就僵了。
父親的字向來平和，今日卻筆筆帶怒，「恃才傲物「四字尤其重，墨都透了紙背。
章惇越往下看，額頭的汗越多，讀到「非為新法，實乃爭強好勝「時，手裡的信紙「啪「地掉在案上。
「郎中，您怎麼了？「
吏員見他臉色發白，趕緊遞上茶。
章惇擺擺手，撿起信紙再看，手指抖得厲害。父親竟知道鳳翔流民借貸案，還說「強攤如逼債，非仁政所為「。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撕毀「評估冊「時，章衡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原來竟是告到了父親那裡。
「哎，老大人何故如此偏袒……「
章惇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他不是不知道強攤有問題，只是見不得章衡那副「事事求穩「的樣子。當年章衡中狀元，他憋著口氣重考；如今章衡在三司得勢，他又忍不住想壓一壓——父親說得沒錯，他確實是爭強好勝。
這封信，像塊石頭，頓時壓得他喘不過氣。
會想起自己年輕時彈劾歐陽修被貶，是父親四處托人才讓他官復原職；後來在江南推行均輸法受挫，也是父親寫信告誡他「水至清則無魚「。
這位在平江府鄉紳里極有聲望的老大人，從來不是糊塗人。
「備轎，去三司。「章惇抓起信紙，胡亂塞進袖中，汗濕的掌心把信紙攥得皺巴巴的。
三司衙門的算盤聲剛歇，章惇的轎子就落在了階前。
他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登堂時竟踩錯了兩級台階。
章衡正核對保甲冊，見他進來忙起身，
「叔翁怎的來了？「
章惇喉頭滾動兩下，忽然拱手作揖——這在講究輩分的宋代官場實屬罕見。
「子平，前日之事，是我孟浪了。「
他視線落在案上「自願借貸冊「上，那被硃筆亂塗的痕跡已用薄紙貼住，「老大人來信......你大抵也猜到了。「
章衡慌忙扶住他：
「叔翁可是要折煞晚輩耶？「
案上的銅漏滴答作響，一時間，叔侄兩人經相顧無言——章惇雖少章衡十餘歲，卻因常年案牘勞形，看著反比沉穩的章衡顯老。
「你那評估冊，我讓鳳翔府照做了。「
轉身章惇就要走，
「往後有不同意見，儘管往條例司遞，我......不再撕了。「
這話讓章衡指尖一顫，硯台里的墨汁晃出細圈。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嘉祐二年，這個小叔父，拒受敕誥時，也是這般紅著眼眶，卻硬撐著不肯低頭。
「但願自己這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無賴計策能奏效。」
一時也是思緒萬千，昨夜寫信時的一幕幕浮上心頭：
昨日旁晚自己就在案前鋪開了蜀箋，硯台里的徽墨研得極細，卻遲遲落不了筆——給族翁翁章俞的信，已寫廢了三張紙。擱好指尖捏著的狼毫，將第四張蜀箋鋪平，又提起筆。
案上堆著的鳳翔府帳冊，被章惇用硃筆批得密密麻麻，「迂腐「、「遲緩「的字眼像扎眼的紅刺。
他深吸一口氣，筆尖終於落在紙上：
「孫衡謹稟翁翁膝下......「
信里的話，章衡斟酌了又斟酌。他沒敢直白說章惇刁難，只寫「叔翁推行新法雷厲風行，孫侄才疏學淺，時有不合「。
但說到青苗法，筆鋒卻不由得重了些：
「鳳翔府有農戶，家徒四壁，里正強貸五貫，如今賣女償債。孫以為，青苗之善，在自願而非強攤。故創'還款能力評估冊'，農戶畫押時需註明'自願'二字，保正副聯署為證......「
寫到此處，他忽然想起前日章惇撕毀這份冊頁時的模樣——緋袍翻飛間，硃筆在「自願「二字上亂塗，罵他「婦人之仁，誤國誤民「。
章衡抬頭沉思，久久不能下筆，看著紙上慢慢乾涸的墨跡，喉頭髮緊。
「翁翁久在平江府，必見新法推行實況。「
他繼續寫道，
「孫非敢逆新法，唯求在快與穩之間尋個平衡。叔翁責孫'預核查'耗時多矣，然流民借貸案，正因未核查，致民戶流離......「
窗外夜風似水，撫過窗欞，章衡又一次次陷入回憶：
自己志學之年（15歲），曾四方遊歷拜訪過這位翁翁，翁翁在園子裡正在教導只有四五歲的族叔章惇——「飽滿的稻子才低頭，空殼的總昂著「。
信末，他終究還是添了句：「叔翁近日似對孫多有不滿，或因孫處事不周。然青苗關乎民生，孫不敢因私廢公，故敢以尺素告之翁翁，求指點迷津。「
將信折成方勝時，章衡的指腹沾了墨，在素白的封皮上印了個淡淡的印。
……
平江府章府的荷塘正開得熱鬧，章俞坐在廊下翻完了族孫的信。
蜀箋上的字跡清雋，卻掩不住字裡行間的懇切，尤其是「賣女償債「四字，讓他捏著信紙的手微微發顫。
「老爺，前幾日長洲縣的農戶還來謝您呢。「
老僕端來新沏的碧螺春，「說幸虧您讓縣裡按'自願帳'放貸，沒強逼著借錢。「
章俞哼了聲，將信拍在案上。
他上個月剛去過長洲縣，眼前立刻浮現出那些因強行攤派而烏煙瘴氣的景象：里正帶著衙役挨家挨戶踹門，農戶們的哭喊聲、雞飛狗跳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爛粥。
養蠶的農戶被纏不過，借了三貫，轉頭就把準備買桑葉的錢還了舊債，氣得他婆娘坐在門檻上嚎啕大哭，懷裡的嬰孩嚇得直哆嗦。
幾戶種藕的人家，為了躲債鑽進荷塘，直到半夜才敢爬出來，渾身沾滿了淤泥，像個泥猴。若不是他讓知縣改成自願借貸，不知要逼出多少事端。
「息子糊塗，了不長進！「
章俞抓起旱菸杆，銅鍋在案上磕得邦邦響，
「當年考不過子平就扔敕誥，如今做了官，還是這副眼高於頂的性子！「
他想起章衡中狀元那年，章惇在平江府家裡摔了硯台，恨恨不平言道：
「吾侄能中，吾為何不能「，
那股子擰勁，如今竟用到了正事上。
老僕湊過來看信：「浦城老宅的公子說的'評估冊'，倒和您讓長洲縣搞的'家計帳'差不多呢。「
「可不是嘛。「
章俞呷了口茶，茶沫沾在花白的鬍鬚上，
「我讓農戶自己報家產，能借多少算多少，官府只做個見證。那孩子這法子，分明是對的。「
他忽然起身，往書房走，
「筆墨伺候，老丈要給不孝子寫信！「
硯台里的墨是新研的，章俞卻寫得極快，筆鋒帶著股怒氣：
「豎子親覽：見字如面。青苗事，吾觀之，夜不能寐......「
接著罵章惇：「恃才傲物，忘了章家'穩'字家訓。不知平江府周遭鄉里因強行攤派亂成了什麼樣子？里正如狼似虎，農戶流離失所，就是你所謂的雷厲風行？
整日坐在衙門裡，對著帳冊指手畫腳，何曾親自去田間地頭看過一眼？治學要腳踏實地，做官更要體恤民情，你倒好，不調查就亂指揮，簡直混蛋至極！
又寫到：
「平江府長洲推行自願借貸，秋收還款率八成；鄰縣強攤，壞帳過半——孰優孰劣，老眼尚能辨之。你總說章子平迂腐遲緩，可他至少知道做事要先摸清實情，不像你，憑著一股子蠻勁瞎折騰！「
寫到最後，筆鋒幾乎要戳破紙：
「汝侄守三司，不求急功，但求無過，何錯之有？汝以族叔壓之，以官位凌之，非為新法，實乃爭強好勝！「
落款時，他特意用了方「吳門老叟「的閒章，蓋在「章俞「二字旁邊，紅得像枚警醒的印。
章惇收到父親的信時，正在條例司核陝西的帳。信封上的字跡歪是父親特有的筆跡，他拆開時還笑著對吏員說：
「必是問我何時回平江府探親。「
展開信紙的瞬間，臉上的笑瞬間就僵了。
父親的字向來平和，今日卻筆筆帶怒，「恃才傲物「四字尤其重，墨都透了紙背。
章惇越往下看，額頭的汗越多，讀到「非為新法，實乃爭強好勝「時，手裡的信紙「啪「地掉在案上。
「郎中，您怎麼了？「
吏員見他臉色發白，趕緊遞上茶。
章惇擺擺手，撿起信紙再看，手指抖得厲害。父親竟知道鳳翔流民借貸案，還說「強攤如逼債，非仁政所為「。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撕毀「評估冊「時，章衡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原來竟是告到了父親那裡。
「哎，老大人何故如此偏袒……「
章惇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他不是不知道強攤有問題，只是見不得章衡那副「事事求穩「的樣子。當年章衡中狀元，他憋著口氣重考；如今章衡在三司得勢，他又忍不住想壓一壓——父親說得沒錯，他確實是爭強好勝。
這封信，像塊石頭，頓時壓得他喘不過氣。
會想起自己年輕時彈劾歐陽修被貶，是父親四處托人才讓他官復原職；後來在江南推行均輸法受挫，也是父親寫信告誡他「水至清則無魚「。
這位在平江府鄉紳里極有聲望的老大人，從來不是糊塗人。
「備轎，去三司。「章惇抓起信紙，胡亂塞進袖中，汗濕的掌心把信紙攥得皺巴巴的。
三司衙門的算盤聲剛歇，章惇的轎子就落在了階前。
他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登堂時竟踩錯了兩級台階。
章衡正核對保甲冊，見他進來忙起身，
「叔翁怎的來了？「
章惇喉頭滾動兩下，忽然拱手作揖——這在講究輩分的宋代官場實屬罕見。
「子平，前日之事，是我孟浪了。「
他視線落在案上「自願借貸冊「上，那被硃筆亂塗的痕跡已用薄紙貼住，「老大人來信......你大抵也猜到了。「
章衡慌忙扶住他：
「叔翁可是要折煞晚輩耶？「
案上的銅漏滴答作響，一時間，叔侄兩人經相顧無言——章惇雖少章衡十餘歲，卻因常年案牘勞形，看著反比沉穩的章衡顯老。
「你那評估冊，我讓鳳翔府照做了。「
轉身章惇就要走，
「往後有不同意見，儘管往條例司遞，我......不再撕了。「
這話讓章衡指尖一顫，硯台里的墨汁晃出細圈。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嘉祐二年，這個小叔父，拒受敕誥時，也是這般紅著眼眶，卻硬撐著不肯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