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叔侄朝堂見高低
章惇到條例司上任那天，汴京剛下過一場夜雨。他穿著簇新的緋色官袍，踩著青石板上的水窪走進衙門，靴底碾過積水的聲響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利落，且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勢。
「諸位同僚，「
章惇將行囊往案上一摜，銅扣撞在紫檀木上發出脆響，
「從今日起，陝西、河北的青苗帳冊，須先經我過目方可歸檔。「
他目光掃過眾人，在瞥見角落裡的章衡時微微一頓，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子平侄兒也在？正好，把你前日核的河北帳冊拿來我瞧瞧。「
章衡捧著帳冊上前，指尖還沾著硃砂——他剛在「保定軍戶借貸案「旁批註了「需核田產確數「。
章惇卻是一把搶過帳冊，手指在紙頁上飛快翻動，發出嘩嘩的聲響。
「胡鬧！「
不過半盞茶功夫，帳冊已被他摔回案上。
章惇指著「需核田產「四字，
「軍戶借貸有軍籍可查，用得著你這般磨磨蹭蹭？三日能辦完的事，偏要拖到五日，這就是你在三司學的本事？「
章衡垂手而立，青布袍角在風裡微微晃動：「叔翁，軍戶田產常隨戍守變動，去年保定軍就有十二戶換了駐地，若不實地核驗......「
「核驗？「
章惇猛地一拍案，硯台里的墨汁濺到帳冊上，暈出片漆黑，
「江南東路推行均輸法時，我一日核完三州帳冊，難道要逐戶去數倉廩？「
他忽然抓起案上的硃筆，在「需核田產「旁畫了道粗紅槓，
「軍戶借貸按軍階定額度，五品以上可借二十貫，以下遞減——照此執行，明日卯時前把新帳冊送來！「
章衡望著那道刺目的紅槓，喉結動了動：
「叔翁，保定軍有位校尉雖是五品，卻因戰傷解甲，家中只有半畝薄田......「
「戰傷？解甲？「
章惇冷笑一聲，他上前一步，眼睛直直的看著這個族侄，
「當年我在荊湖平叛，見過斷了胳膊還在催糧的兵卒！他一個解甲校尉，有多金貴？「
溫熱的唾沫星子濺在章衡臉上，帶著股濃重的茶味，
「章家子孫辦事，要麼辦，要麼滾！哪來這許多廢話？「
周圍的吏員們都屏住了呼吸，
「咕嚕」
一個判官嚇得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章衡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侄兒遵命。「
當晚，章衡在三司加班重核帳冊。章平捧著熱茶進來，見他正往新帳冊里夾紙條，每張紙條上都寫著軍戶的實際境況。「相公，何必如此費事？叔翁既已發話......「
「他是條例司郎中，我是三司佐官。「
章衡將紙條折成細條，塞進帳冊裝訂處，
「他要快，我便給他快；但實情如何，總得留下痕跡。「
燭光映著他眼下的青黑，卻亮得驚人，
「預則立，不預則廢——這話父親教過，叔叔當年讀書時，想必也聽過。「
第三日，三司堂上，章惇將河北帳冊拍在案中央。
「諸位請看，按軍階定額度，效率比往日提高三成。「
他特意朝章衡揚了揚下巴，
「可見有些繁文縟節，本就是庸人自擾。「
章衡剛要開口，卻被章惇瞪了回去：
「子平有話？先聽我說完。「
他從袖中掏出陝西的新帳冊，
「鳳翔府報上來的'自願借貸名冊'，我已核完，明日便可放款。「
「郎中，「
章衡終究還是站了起來，青袍在緋色官袍扎堆的人群里格外顯眼，
「鳳翔府在冊多是下戶，實際已淪為流民，若按戶等放貸......「
「流民？「
章惇猛地站起來，一臉奇怪得看著這個族侄，
「流民不在本地，如何借貸？定是地方官統計疏漏！「
他忽然提高聲音，
「子平，你是不是覺得某家老眼昏花，看不出這些伎倆？「
「侄兒不敢。「
章衡從袖中掏出幾張紙，
「這是三司派去鳳翔的胥吏畫的流民居所圖，多數下戶都在城郊破廟棲身，里正為湊指標，代簽了借貸文書。「
章惇的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他一把搶過圖紙，卻也不看，只死死盯著章衡：
「你早就知道？為何不早說？「
「侄兒三日前便在帳冊旁註了'需核流民實況'。「
章衡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只是叔翁說，不必核驗。「
這話像巴掌，狠狠扇在章惇臉上。
他猛地將圖紙撕得粉碎，紙屑紛紛揚揚落在章衡的青袍上：
「放肆！我是你族叔，是條例司郎中！你竟敢藏私不報？「
他忽然上前一步，指著章衡的鼻子，
「當年你考中狀元，我便說過，讀書讀傻了是會誤事的！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章衡挺直脊樑，任憑紙屑從肩頭滑落：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侄兒只是不想等出了亂子再補救。「
「補救？「
章惇氣得渾身發抖，忽然抓住章衡的手腕往外拖，
「今日我便以族叔身份教教你，什麼叫規矩！「
條例司一側得廂房內，章惇自己坐在主位太師椅上，
「你可知錯？「
章惇不知出哪裡抓過一把戒尺，卻沒落下，只是懸在半空。
「侄兒不知。「
章衡無奈，宋朝以孝立國，不能忤逆，只能高舉雙手作揖，深深一躬到底，卻再也一言不發。
心裡卻是一百個不服：
若預核查是錯，那父親教我的'三思而後行'，便是錯；若體恤流民是錯，那章家祖訓的'仁心處世'，便是錯。
「不發一言是何意啊？「
戒尺終究還是落在旁邊的香案上，震得燭台搖晃，
「我難道是害你？「
章惇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股恨鐵不成鋼的疲憊，
「新法推行如逆水行舟，容不得半分遲疑。你那套評估法，在三司可行，在條例司不行！「
他站起身，圍著章衡一圈圈得踱步，邊轉圈邊恨聲說道：
「我吃過的虧比你吃過的鹽還多。當年彈劾歐陽永叔被貶，就是因為太過較真——這官場，有時候糊塗比精明好。「
章衡的肩膀微微一顫，卻沒起身。
「吾知道你沒大錯。「
章惇嘆了口氣，戒尺輕輕落在他背上，
「但說你，卻是為你好。等哪天真出了事，沒人會護著你這狀元郎。「
狀元郎三個字卻是醋意十足。
他停止踱步，側身歪頭看著這個大自己十幾歲得族侄。這一頓數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了，但卻是無可奈何。人家根本不接招。
「也罷，鳳翔府的帳，就按你的意思重新核。但記住，下不為例。哼「
隨即一甩袖子，氣呼呼得出了廂房。
章衡走出祠堂時。章平在門口等他，見他背上的青袍沾著香灰，趕緊遞上布巾：「官人......「
「無妨。「
章衡拍了拍布巾，忽然笑了，
「叔翁的戒尺，終究沒落在我身上。「
他從袖中掏出張紙條，上面寫著
「鳳翔流民借貸方案：以工代賑「，
「去把這個交給工房，讓他們算算，修鳳翔城郭需要多少人工。「
章平看著紙條上的字跡，忽然明白了：
「公子是想讓流民修城牆抵借貸？「
「嗯。「
章衡望著天邊的晚霞，
「叔翁要效率，流民要生計，朝廷要帳冊——總有兩全之法。「
他頓了頓，突然笑了，「你以長輩的身份壓我，那就別怪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章平，你去準備一下，明日帶某家手書趕去平江府俞翁翁（章惇的父親）府上。」
「啊？」
章平驚的頓時呆住。
看著章平的樣子，章衡也是狡黠一笑。
「怎麼，他以族叔的身份壓我，我就不能請動他爹爹壓他麼？」
「官人，你這？你這計策真是……」
章平伸出大拇指，給自家官人由衷的點了一個贊。
次日，清晨，一騎快馬飛奔出了汴京新曹門。
「諸位同僚，「
章惇將行囊往案上一摜，銅扣撞在紫檀木上發出脆響，
「從今日起，陝西、河北的青苗帳冊，須先經我過目方可歸檔。「
他目光掃過眾人，在瞥見角落裡的章衡時微微一頓，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子平侄兒也在？正好，把你前日核的河北帳冊拿來我瞧瞧。「
章衡捧著帳冊上前，指尖還沾著硃砂——他剛在「保定軍戶借貸案「旁批註了「需核田產確數「。
章惇卻是一把搶過帳冊，手指在紙頁上飛快翻動，發出嘩嘩的聲響。
「胡鬧！「
不過半盞茶功夫，帳冊已被他摔回案上。
章惇指著「需核田產「四字，
「軍戶借貸有軍籍可查，用得著你這般磨磨蹭蹭？三日能辦完的事，偏要拖到五日，這就是你在三司學的本事？「
章衡垂手而立，青布袍角在風裡微微晃動：「叔翁，軍戶田產常隨戍守變動，去年保定軍就有十二戶換了駐地，若不實地核驗......「
「核驗？「
章惇猛地一拍案，硯台里的墨汁濺到帳冊上，暈出片漆黑，
「江南東路推行均輸法時，我一日核完三州帳冊，難道要逐戶去數倉廩？「
他忽然抓起案上的硃筆，在「需核田產「旁畫了道粗紅槓，
「軍戶借貸按軍階定額度，五品以上可借二十貫，以下遞減——照此執行，明日卯時前把新帳冊送來！「
章衡望著那道刺目的紅槓，喉結動了動：
「叔翁，保定軍有位校尉雖是五品，卻因戰傷解甲，家中只有半畝薄田......「
「戰傷？解甲？「
章惇冷笑一聲，他上前一步，眼睛直直的看著這個族侄，
「當年我在荊湖平叛，見過斷了胳膊還在催糧的兵卒！他一個解甲校尉，有多金貴？「
溫熱的唾沫星子濺在章衡臉上，帶著股濃重的茶味，
「章家子孫辦事，要麼辦，要麼滾！哪來這許多廢話？「
周圍的吏員們都屏住了呼吸，
「咕嚕」
一個判官嚇得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章衡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侄兒遵命。「
當晚，章衡在三司加班重核帳冊。章平捧著熱茶進來，見他正往新帳冊里夾紙條，每張紙條上都寫著軍戶的實際境況。「相公，何必如此費事？叔翁既已發話......「
「他是條例司郎中，我是三司佐官。「
章衡將紙條折成細條，塞進帳冊裝訂處，
「他要快，我便給他快；但實情如何，總得留下痕跡。「
燭光映著他眼下的青黑，卻亮得驚人，
「預則立，不預則廢——這話父親教過，叔叔當年讀書時，想必也聽過。「
第三日，三司堂上，章惇將河北帳冊拍在案中央。
「諸位請看，按軍階定額度，效率比往日提高三成。「
他特意朝章衡揚了揚下巴，
「可見有些繁文縟節，本就是庸人自擾。「
章衡剛要開口，卻被章惇瞪了回去：
「子平有話？先聽我說完。「
他從袖中掏出陝西的新帳冊，
「鳳翔府報上來的'自願借貸名冊'，我已核完，明日便可放款。「
「郎中，「
章衡終究還是站了起來，青袍在緋色官袍扎堆的人群里格外顯眼，
「鳳翔府在冊多是下戶，實際已淪為流民，若按戶等放貸......「
「流民？「
章惇猛地站起來，一臉奇怪得看著這個族侄，
「流民不在本地，如何借貸？定是地方官統計疏漏！「
他忽然提高聲音，
「子平，你是不是覺得某家老眼昏花，看不出這些伎倆？「
「侄兒不敢。「
章衡從袖中掏出幾張紙，
「這是三司派去鳳翔的胥吏畫的流民居所圖，多數下戶都在城郊破廟棲身，里正為湊指標，代簽了借貸文書。「
章惇的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他一把搶過圖紙，卻也不看，只死死盯著章衡：
「你早就知道？為何不早說？「
「侄兒三日前便在帳冊旁註了'需核流民實況'。「
章衡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只是叔翁說，不必核驗。「
這話像巴掌，狠狠扇在章惇臉上。
他猛地將圖紙撕得粉碎，紙屑紛紛揚揚落在章衡的青袍上：
「放肆！我是你族叔，是條例司郎中！你竟敢藏私不報？「
他忽然上前一步，指著章衡的鼻子，
「當年你考中狀元，我便說過，讀書讀傻了是會誤事的！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章衡挺直脊樑，任憑紙屑從肩頭滑落：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侄兒只是不想等出了亂子再補救。「
「補救？「
章惇氣得渾身發抖，忽然抓住章衡的手腕往外拖，
「今日我便以族叔身份教教你，什麼叫規矩！「
條例司一側得廂房內，章惇自己坐在主位太師椅上，
「你可知錯？「
章惇不知出哪裡抓過一把戒尺，卻沒落下，只是懸在半空。
「侄兒不知。「
章衡無奈，宋朝以孝立國，不能忤逆，只能高舉雙手作揖，深深一躬到底，卻再也一言不發。
心裡卻是一百個不服：
若預核查是錯，那父親教我的'三思而後行'，便是錯；若體恤流民是錯，那章家祖訓的'仁心處世'，便是錯。
「不發一言是何意啊？「
戒尺終究還是落在旁邊的香案上，震得燭台搖晃，
「我難道是害你？「
章惇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股恨鐵不成鋼的疲憊，
「新法推行如逆水行舟，容不得半分遲疑。你那套評估法，在三司可行，在條例司不行！「
他站起身，圍著章衡一圈圈得踱步，邊轉圈邊恨聲說道：
「我吃過的虧比你吃過的鹽還多。當年彈劾歐陽永叔被貶，就是因為太過較真——這官場，有時候糊塗比精明好。「
章衡的肩膀微微一顫，卻沒起身。
「吾知道你沒大錯。「
章惇嘆了口氣，戒尺輕輕落在他背上，
「但說你，卻是為你好。等哪天真出了事，沒人會護著你這狀元郎。「
狀元郎三個字卻是醋意十足。
他停止踱步，側身歪頭看著這個大自己十幾歲得族侄。這一頓數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了，但卻是無可奈何。人家根本不接招。
「也罷，鳳翔府的帳，就按你的意思重新核。但記住，下不為例。哼「
隨即一甩袖子，氣呼呼得出了廂房。
章衡走出祠堂時。章平在門口等他，見他背上的青袍沾著香灰，趕緊遞上布巾：「官人......「
「無妨。「
章衡拍了拍布巾，忽然笑了，
「叔翁的戒尺，終究沒落在我身上。「
他從袖中掏出張紙條，上面寫著
「鳳翔流民借貸方案：以工代賑「，
「去把這個交給工房，讓他們算算，修鳳翔城郭需要多少人工。「
章平看著紙條上的字跡，忽然明白了：
「公子是想讓流民修城牆抵借貸？「
「嗯。「
章衡望著天邊的晚霞，
「叔翁要效率，流民要生計，朝廷要帳冊——總有兩全之法。「
他頓了頓，突然笑了，「你以長輩的身份壓我，那就別怪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章平，你去準備一下，明日帶某家手書趕去平江府俞翁翁（章惇的父親）府上。」
「啊？」
章平驚的頓時呆住。
看著章平的樣子，章衡也是狡黠一笑。
「怎麼，他以族叔的身份壓我，我就不能請動他爹爹壓他麼？」
「官人，你這？你這計策真是……」
章平伸出大拇指，給自家官人由衷的點了一個贊。
次日，清晨，一騎快馬飛奔出了汴京新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