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回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95章 回憶

  深夜。

  龍安中心,地下三層。

  這裡是整棟大樓的禁地,在建築藍圖上,這裡被標註為「備用發電機房」和「中央空調循環系統」。但實際上,連負責安保總管阿忠也只能送到門口。

  沒有江權的虹膜掃描、聲紋驗證以及每分鐘動態變化的64位密鑰,那扇厚達半米、由瑞士銀行金庫製造商定製的合金大門絕不會開啟。

  「滴...」

  隨著一聲沉悶的氣壓釋放聲,液壓傳動裝置發出低沉的轟鳴,合金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冷氣撲面而來。

  這裡的溫度常年保持在18攝氏度,濕度45%,配備了獨立的氧氣循環系統和七氟丙烷氣體滅火裝置。這是為了保存紙質文件最適宜的環境,也是為了掩蓋某些陳舊的氣味。

  江權獨自走了進去。

  身後的大門合攏,將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這裡安靜得可怕,只有恆溫空調發出的輕微嗡嗡聲。腳下的防靜電地板發出輕微的空響,迴蕩在空曠的走廊里。

  走廊兩側,是一排排黑色的金屬檔案櫃,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盡頭。

  它們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整齊排列,莊嚴肅穆。每一個柜子都代表著一段歷史,一段被刻意埋葬、卻又必須被銘記的歷史。

  每一個柜子上都貼著白色的標籤,用年份標註著:1996,1997,1998..

  這裡存放著龍安集團所有的「影子」。

  每一份合同的底稿,每一次談判的錄音,每一筆資金的原始流向。外界看到的是輝煌的商業大廈,是維多利亞港畔的璀璨明珠,而這裡,是大廈地基下埋藏的累累白骨和泥濘。

  在那排檔案櫃的盡頭,坐著一個乾瘦的老人。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頭髮花白,正借著一盞昏黃的檯燈,專注地擦拭著一個相框。聽到腳步聲,老人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微微彎腰行禮。

  他叫「啞叔」,是龍安集團最老的員工之一。沒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沒人聽他說過話因為在一次幫派火拼中,為了守住帳本,他的舌頭被割掉了。

  從那以後,他就成了這裡的守門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死人和啞巴,才能真正守住秘密。

  江權走到啞叔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還沒睡?」

  啞叔笑了笑,比劃了一個手勢:習慣了。

  然後,他轉身從身後的保溫杯里倒了一杯熱茶,遞給江權。茶香裊裊,驅散了些許陰冷。

  江權接過茶,握在手裡暖著。

  剛才在頂層會議室,他還在向高管們描繪著移動互聯的宏偉藍圖,接受著他們的崇拜和歡呼。那時候,他是光芒萬丈的先知,是不可一世的商業帝王,指點江山,揮斥方道。

  但在這裡,卸下面具,他只是一個守墓人。

  「他們都很興奮。」

  江權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像是在對啞叔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們看到了金錢,看到了未來,看到了龍安集團即將成為世界級的巨頭。他們覺得我是天才,是點金手。」

  啞叔靜靜地聽著,眼神溫和如水。

  「光鮮亮麗...」江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世人只看到龍安集團在納斯達克敲鐘,看到我們的油輪在海上航行,看到我們的電影橫掃票房...但他們不知道,這龐大的帝國究竟是靠什麼輸血的。」

  他放下茶杯,走向標有「1999—2003」的區域。

  手指滑過冰冷的金屬櫃門。

  這裡面鎖著的,不是普通的商業機密。

  如果說頂層的會議室是龍安集團的「面子」,那這裡就是「里子」。

  江權在代號為「千禧年」的櫃門前停下。

  輸入密碼,指紋驗證。

  「咔噠」一聲,櫃門彈開。

  裡面沒有金條,沒有支票,只有一疊疊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每一個檔案袋上,都用紅筆寫著一個名字或一個代號。


  江權抽出了一份最厚的檔案,封面上寫著:【獵殺行動·1999】。

  他解開纏繞的白線,倒出裡面的東西。

  幾張泛黃的剪報,一疊手寫的離岸帳戶交易記錄,還有一張照片。

  江權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許久。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交易員,倒在華爾街的雪地里,周圍是散落的文件。那是1999年網際網路泡沫破裂的前夜,也是江權完成第一次資本飛躍的關鍵時刻。

  「這世界真諷刺。」

  江權拿起那張照片。

  「如果沒有那場泡沫,如果沒有那次瘋狂的做空,就沒有今天張江的那座晶圓廠,也沒有收購米高梅的第一筆啟動資金。我們用惡」賺來的錢,去做了善」的事。啞叔,你說,佛祖會怎麼算這筆帳?」

  啞叔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火盆,放在江權腳邊。這是他們的老規矩了。每當江權來看這些檔案,總會燒點什麼,像是祭奠,又像是贖罪。

  江權掏出打火機,點燃了一根煙,深吸一口。

  然後,他拿起那張交易記錄複印件,點燃。

  火苗在昏暗的地下室里跳動,映照著江權忽明忽暗的臉龐。

  紙張捲曲、發黑,化為灰燼。

  「那些經濟學家說,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

  江權看著跳動的火焰,眼神幽深。

  「他們說得對。想要在那個茹毛飲血的叢林裡活下來,想要在巨鱷的嘴裡搶食,乾淨的手是抓不住肉的。」

  「但是...」

  「如果我不做,如果是別人做,這筆錢可能就變成了豪宅、遊艇、私人飛機。而在我手裡,它變成了晶片,變成了電網,變成了脊樑。」

  「我不怕下地獄。」

  「只要我的國家能上天堂。」

  啞叔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敬畏。他雖然不會說話,但他懂。他見過太多江湖大佬,有的求財,有的求名,但只有眼前這個年輕人,求的是一種他看不懂、但感覺很宏大的東西。

  「老闆,該走了。」

  耳機里傳來阿忠的聲音,打斷了這片刻的沉思,「明早還有個早餐會,領導要來。另外,霍先生那邊也派人送來了請柬。」

  「知道了。」

  江權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

  他把照片放回檔案袋,重新纏好白線,放回柜子。

  「啪。」

  櫃門重重關上,將那段歷史重新封印。

  江權轉過身,對啞叔點了點頭。

  「早點休息,啞叔。下次給你帶那家老字號的燒鵝。」

  啞叔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揮了揮手。

  江權走向電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想要站在陽光下享受萬眾矚目,就必須有人在陰影里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東西。而作為梟雄,江權必須同時活在兩個世界裡。

  白天,他是商界領袖;夜晚,他是暗夜君王。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地下室的陰冷隔絕在外。

  數字開始跳動。B3,B2,B1..

  這是一個減壓艙,也是一個變身室。

  隨著樓層的上升,江權臉上的疲憊、感傷、陰鬱,一層層地剝落。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冷酷。

  當電梯門再次在頂層打開時,那個多愁善感的守墓人已經消失了。

  走出來的,依然是那個讓競爭對手聞風喪膽、讓合作夥伴如沐春風的江先生。

  但在那之前。

  在他的思緒隨著電梯上升的那一刻,記憶的閘門像是被某種力量撞擊,突然鬆動了一下。

  那是1999年的冬天。

  紐約,曼哈頓。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大雪,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時代廣場的巨型屏幕上,納斯達克指數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狂瀉,紅色的數字觸目驚心。

  警笛聲此起彼伏,救護車在擁堵的街道上艱難穿行。

  交易大廳里亂成了一鍋粥。

  電話鈴聲瘋狂作響,紅馬甲像瘋了一樣在人群中穿梭。報價單像雪片一樣飛舞,每一張都代表著一個中產家庭的破產。

  有人跪在地上祈禱,有人對著屏幕怒吼,還有人面如死灰,手裡緊緊攥著那一通催繳保證金的電話,眼神空洞得像是個死人。

  而他,穿著一件單薄的風衣,站在時代廣場的中央,手裡緊緊攥著張期權單。

  他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感覺不到冷。

  因為在他的眼裡,那不是雪。

  那是一場從天而降的、綠色的美金暴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