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血祭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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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三年八月十六

  京師刑場設在西市口,那天的太陽毒得像要烤化石板路。

  袁崇煥被鐵鏈鎖著,從詔獄拖到刑場時,已經沒了人樣。

  頭髮被血痂粘成一團,右腿不自然地扭曲著——

  那是在獄裡被打斷的。

  可他脊背挺得筆直,路過正陽門時,還抬頭望了眼城樓上飄揚的明黃龍旗,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圍觀的百姓早被溫體仁一派的人煽動得紅了眼。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衝上前,手裡的剪刀狠狠扎在他胳膊上:「你這個漢奸!我男人就是被韃子殺的!」

  血珠滾落在青石板上,立刻被湧上來的人踩成了泥。

  「剮他!剮這個通敵的賊!」

  「吃他的肉!才能消咱們的恨!」

  污言穢語像冰雹似的砸過來,夾雜著石塊和爛菜葉。

  袁崇煥閉著眼,忽然想起天啟年間,他剛任寧前道時,

  也是在這條街上,百姓們給他送過饅頭,

  說「袁大人守住寧遠,咱們就有活路」。

  不過十年,世事竟顛倒至此。

  高台上,監刑的是溫體仁的心腹御史。

  那人穿著嶄新的緋色官袍,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逆賊袁崇煥,通敵叛國,罪該萬死!

  今奉旨凌遲三千六百刀,以儆效尤!」

  話音剛落,劊子手舉起了鬼頭刀。

  人群里突然擠出個老卒,是當年跟著袁崇煥守寧遠的兵,

  此刻抱著刑柱哭喊道:

  「督師是冤枉的!他打了寧遠大捷!他……」

  話沒說完就被幾個衙役按在地上,亂棍打得頭骨碎裂。

  袁崇煥猛地睜開眼,

  看著那老卒的血濺在自己鞋上,

  突然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我袁崇煥生為大明人,死為大明鬼!

  若有來生,仍要守這萬里江山——」

  凌遲的第兩百一十三刀落下時,他的喉管已經被割開,

  發不出任何聲音。

  袁崇煥其實還睜著眼。

  但那雙眼睛沒閉上,半睜著望向西南方向——

  那裡是寧遠城的方向,是他守了十年的關寧防線,

  是祖大壽帶著關寧軍正在浴血奮戰的地方。

  人群的歡呼像潮水般湧來,

  有人舉著剛買到的肉在他眼前晃:

  「袁賊!嘗嘗自己的肉是什麼滋味!」

  他的睫毛顫了顫,血珠從眼角滾下來,

  混著臉上的污泥,在布滿刀痕的臉頰上劃出兩道歪歪扭扭的血線。

  這時候,人群後擠進來個穿青布衫的書生,

  手裡攥著本被翻爛的《孫子兵法》。

  他是袁崇煥的同鄉,當年考中秀才時,曾受過老將軍的資助。

  此刻他望著刑台上血肉模糊的人,突然想起那年冬天,

  老將軍在鄉學裡說:

  「讀書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守得住腳下的地。」

  書生想衝上去,卻被旁邊的老漢死死拉住。

  老漢是個菜農,兒子就死在了剛剛過去的那場變故里。

  老漢此刻眼裡還噴著怒火,卻壓低聲音對書生說:

  「別傻!剛有個喊冤的兵卒,被活活打死在那柱子上!」

  他指了指刑場邊的石柱,上面還沾著暗紅的腦漿。

  書生的手一抖,《孫子兵法》掉在地上,

  被湧來的人潮踩得稀爛。

  袁崇煥的視線漸漸模糊了。

  他好像看見天啟六年的寧遠城頭,

  自己抱著炸藥包要跟後金兵同歸於盡,

  身邊的親兵死死拽著他的胳膊哭:


  「大人!城還沒破!」

  誰又知道,但凡努爾哈赤在進攻一次,他也不會落得今天這個下場!

  他會被朝廷嘉獎,被記入史書,說他是英雄!

  又好像看見崇禎二年的平台,

  年輕的皇帝握著他的手說「朕信你」,

  龍椅上的明黃身影,比初升的太陽還耀眼。

  原來,人快死的時候,看見的不是鬼神,是自己這輩子最較真的那些事兒。

  他想起孫承宗去詔獄時,背後那深深一躬。

  恩師是懂他的,懂他寧願被剮三千刀,也要保關寧軍回援;

  懂他血書里「勿以我為念」,

  不是怨,是託孤——托的是大明的萬里江山,

  是關寧軍的錚錚鐵骨。

  忽然,一陣風從西市口吹過,捲起地上的血沫子,撲在他臉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風裡,好像帶著遼西的沙塵味,

  帶著皮島的咸腥味,

  帶著祖大壽的怒吼,

  帶著毛文龍在遼西突襲時的刀光。

  恩師偷偷告訴過他,

  皮島的毛承祿,毛文龍的嫡義子,

  會幫助祖大壽繼承他的遺志!

  可是自己,殺了他的義父啊...

  毛承祿,長什麼樣子來著?

  他最後眨了眨眼,像是要把那些畫面刻進骨頭裡。

  然後,眼皮緩緩垂落,遮住了那片曾映過山海、映過龍旗、映過千萬將士面孔的瞳孔。

  劊子手的刀還在起落,人群的歡呼還在繼續。

  沒人注意到,刑台上那個被割得不成人形的軀體,

  最後繃緊的肌肉突然鬆弛了——

  像是一根繃了十年的弦,終於斷了。

  他用生命守護的黎民,在謠言與愚昧的煽動下,親手將他推入萬丈深淵。

  這是一種怎樣的諷刺?

  他將生命獻給了大明,獻給了這些百姓,

  而這些百姓,卻用最原始、最殘忍的方式,完成了對他的審判和吞噬。

  血,順著他的身體流淌,染紅了法場的黃土,

  也染紅了那些麻木而狂熱的臉。

  這血,是他的,也是大明的,更是那些被蒙蔽的良知的。

  人性的複雜與醜惡在己巳年的中秋節後一天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

  兩天後的深夜,

  一個瘦弱的身影,沒有參與那場瘋狂的搶奪,而是悲痛地看著刑場。

  他不相信那些污衊之詞。

  在無人敢靠近那些零碎的骨頭和頭顱的時候,他冒著生命危險,悄悄地走上前去。

  他撿起被眾人唾罵,被聖意和正義裁決,連死都要肢解的袁崇煥零星的骨頭和那顆頭顱。

  他渾身顫抖,將那血污的頭骨和一些碎骨收殮起來。

  他沒有言語,只是默默地,如同捧著至寶一般,帶回家中。

  夜深人靜,他將袁崇煥的頭骨秘密地安葬在自家後院。

  他沒有為他立碑,不敢聲張,生怕引來殺身之禍。

  但他在心中立下重誓,並留下祖訓:

  佘氏子孫,世代相傳,都要守護袁督師的墓,為他守候那份遲來的公道。

  這份孤獨的堅守,與法場上的狂熱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如同暗夜中的一盞孤燈,微弱卻執著地照亮了人性的善良與良知。

  袁崇煥的說不清楚忠奸的魂,最終在這份隱秘的守護中,得到了唯一的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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