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趙率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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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二年十月初四日

  初冬的北地寒風如刀,刮過石門峪嶙峋的山口,發出嗚嗚的尖嘯。

  稀疏的酸棗樹上掛著最後的幾片殘葉,裹了層霜,在風中顫抖。

  三屯營外,奔襲三晝夜的趙率教和手下四千名關寧子弟,疲態盡顯,戰馬也渾身濕透,打著響鼻。

  守城的朱國彥卻拒絕這支隊伍入城休整!

  「無恥小人!」

  雖然督帥軍紀森嚴,副將張岩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

  連日晝夜不停急行軍,連乾糧都是坐在馬背上吃的,弟兄們已經疲憊不堪,遵化危在旦夕,不休息好,如何能戰?

  可是朱國彥竟然畏戰不敢開城門!!!

  「吩咐下去,埋鍋造飯,原地休息。」

  趙率教黑著臉吩咐。

  一個時辰後,張岩領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中年漢子來到帥帳外:

  「督帥,這個人是火頭軍在南邊林子裡發現的,他說他有重要情報,非要見您。」

  趙率教看著雖然被綁,卻一身正氣,不卑不亢的中年漢子,不由滿是好奇,大敵當前,就連朱國彥都不敢開城門,這個人倒是不怕死,還敢一個人在城外晃蕩。

  「說吧,你有什麼事要稟報本帥?」

  來人拱手長揖,聲沉而急:

  「將軍!某乃本地舉人,雖一介腐儒,然夜觀乾象,晝卜數理,於茲馬蹄峪一事,實有肺腑之言,不敢不告。

  某昨宵布卦,見坎卦伏離,兌象藏凶,推演其變,恰應此峪——峪中草木皆帶殺機,溪石盡含戾氣,似有伏莽十萬,正張網以待。」

  趙率教目光囧囧,盯著他冷冷說道:

  「還有呢?」

  皇太極也會兵法了嗎?!

  沒想到中年漢子還真有下文:

  「昔長平之敗,非趙括無謀,乃銳卒輕入死地;

  崤函之覆,非孟明失算,因孤軍誤入伏中。

  今馬蹄峪狹如瓮口,深若地脈,進則難退,守則無援,縱將軍勇冠三軍,四千眾入此,譬如投膏止火,徒增焦土耳。

  」

  趙率教眼眉突突直跳——這個人還沒少讀兵書!

  他不像是敵軍的細作啊?

  可是中年漢子還沒完,他繼續慷慨陳詞:

  「某知將軍受有君命,欲急赴前敵。然君命可違於一時,國脈難補於萬世。

  河北精銳,就剩這幾縷元氣,若一朝喪於峪中,他日奴騎南下,誰為桑梓拒守?

  誰為社稷撐持?」

  「你是誰派來的?可知此時撤退意味著什麼?!」

  趙率教輕蔑的問道。

  中年漢子不卑不亢,態度沒有因為趙率教的奚落而動容半分:

  「某忠的是朱明江山,非那紫禁城裡的片紙硃批。

  將軍若信某卜算,莫惜一時之違,暫勒馬首,另尋坦途;

  若必欲行,某隻能於此峪口,先為四千忠魂哭三聲矣!」

  說罷果然以面蹌地,嚎哭不已。

  趙率教沉默不語,看了副將李岩一眼。

  李岩會意,帶著那人下去了。

  再一個時辰之後,李岩再次走進帥帳,手裡拿著的赫然是斥候草草畫就的馬蹄峪峽谷地形。

  只見兩壁對峙,怪石橫生只見一道狹窄的谷口,天空被擠得只剩灰濛濛的一線。

  果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勢。

  李岩心裡的預感愈發強烈:

  「大帥,那個人說的果然不假,若是阿濟格先於我軍提前在此設伏……」

  趙率教雙眼布滿血絲,他死死盯著那張草圖,心裡波濤洶湧,進,必死無疑,退,軍令如山!

  「放了他吧,按原計劃行動,下去吧。」

  翌日凌晨,才休息了不到三個時辰的疲兵們就已經強打精神整裝待發了。

  目標:馬蹄峪。

  氣氛壓抑,天氣陰沉。


  頭頂盤旋不去的鴉鳴,似乎在提醒著這支精銳疲憊之師前方的危險。

  行軍二里不到,探子送來一張布條:

  「張將軍,小旗官的旗子上被流矢射來的。」

  展開布條,歪歪扭扭的字竟然是用木炭寫的:

  「前方有阿濟格鑲白旗萬人埋伏!」

  「大帥?」

  張岩把布條遞給了趙率教。

  「昨晚那個男人呢?」

  「大帥不是他,他跟著火頭軍呢。攆他不走!」

  張岩心裡生升起一絲希望,下一秒,趙率教的聲音再次傳來:「繼續前進!」

  離馬蹄峪越來越近了,在一處高聳的山石後,一個蒙面人問:「他怎麼還不停?」

  霍驍皺著眉頭,半晌才憋出一句:「再寫一次!」

  他身邊的蒙面漢子低頭看著自己的中衣,不等他動手,霍驍刺啦,一刀又給撕下一條。

  蒙面漢子漏在外面的眼睛狠狠瞪著霍驍,卻還是在對方狠厲又無辜的眼神逼迫下,再次低頭寫了起來。

  還有一里半地,張岩再次收到探子送來的布條,還是那句話,字跡依然那麼難看!

  這次趙率教連話都沒說,只是伸出手指向馬蹄峪方向。

  張岩只好沉默不語。

  當霍驍第三次割下自己的裡衣時,霍光不幹了。

  「哥!我都露肉了!」

  「寫!」

  霍驍想不通,這個倔驢一樣的老頭兒,看著火坑還往裡跳到底是什麼原因。

  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當他來到這個鬼地方,看到馬蹄峪的地形後,心裡就已經篤定了,這個人,他根本救不了。

  他以為提前通知一下,看看能不能跟自己的老帥一樣,打不過就跑!

  到時候,再回來。

  多好。

  可是他低估了趙率教的「愚忠」,也不理解他的執著。

  趙率教第三次看到那個布條後,終於動容了。

  「大帥,或許是咱們的細作冒死送出來的。」

  張岩覺得這是最大的可能。

  到峪口了。

  趙率教終於發了話:

  「張岩!」

  「末將在!」

  「若是本督中了埋伏,記住,帶著......」

  「大帥!請恕末將難從命!要死,咱們一起死!」

  趙率教長嘆一聲——

  馬蹄峪就在前方不遠。

  那裡是通往遵化城的最後一道咽喉。

  他沉默著,勒馬的手紋絲不動,手背上虬結的青筋卻在薄薄的霜皮下無聲跳動。

  山風凜冽,吹動他那面「趙」字將旗發出沉悶的撲喇喇聲響。

  老將的眼光最終落在身後每一張年輕又疲憊的臉龐上。

  「馳援京師,救君父危難於倒懸。縱有萬千險阻在前,唯死而已,進兵!」

  他的聲音干啞低沉,卻莫名帶著一種讓所有軍卒脊背為之一挺的重量。

  鑲白旗固山額真阿濟格身披厚實的玄青布面鐵甲,山脊上的刺骨寒冷,讓他粗獷面龐上的稜角更為生硬。

  他半眯著眼,透過山隙間的枯草縫隙,死死盯著下方蜿蜒如死蛇的古驛道。

  「額真!」

  一位戈什哈貓著腰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山風能聽見,

  「趙蠻子的前哨已經摸著峪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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