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覆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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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怎麼回事?!」

  我跑過去,在圍擋上到處尋找。

  如果是正常施工,圍擋上肯定貼著施工許可證,證上有施工單位和項目名稱。

  然而什麼都沒有,只有那個「拆」字像血一樣潑上面。

  我扭回頭看向閆啟芯。

  閆啟芯沒有看我,她在路邊找來她能搬動的最大的磚頭,猛地超彩鋼板的一角砸去。

  磚頭彈了回來,險些砸傷她的腳。

  彩鋼板毫髮無損。

  閆啟芯又要去砸。

  我攔下她,再砸一次難免會傷到她自己。

  我找了根滿是黃鏽的角鋼,三兩下將彩鋼板撬開了一個口子。

  閆啟芯提著塑膠袋率先鑽了進去。

  我的體型比她大,鑽進去時頗費了一番功夫。

  圍擋里,樹木花卉豐茂,健身器械完好,保存園藝工具、打掃工具和化肥的管理用房安然矗立。除了刻著象棋棋盤的石桌上沉積了些許灰塵、鋪地的紅磚磚縫間長出了一些雜草外,小花園依舊是原來的樣子。

  哦,有些區別,這裡多了幾根太陽能庭院燈。

  此前因為預算問題,我們沒在這裡設置夜間照明。

  閆啟芯站在貓窩邊。

  貓窩的頂蓋已經被她掀開,露出內部的小平台。

  我湊過去。

  除了些許乾草和樹葉外,貓窩裡面很乾淨。

  躺在乾草上的幼貓有五六隻,顏色各異。

  它們都死了。

  身體乾癟,散發著異味。

  「母貓被嚇的不敢回來,孩子們便餓死在窩裡。」

  閆啟芯自言自語。

  「這只是貓窩的上層,要不要打開下層看看?」我提議道,「興許還有活著的呢?」

  「不必了。」

  塑膠袋從她的手裡滑脫,貓條散落一地。

  再不會有貓咪來吃了。

  「是誰幹的?」

  「李立學,肯定是他。李德仁老師活著的時候,他就三番五次的想要拆掉這裡給學校添一條車行道(我再次感到汗顏)。最過分的時候,他帶了幾個五大三粗的學生家長,把這裡用鐵皮圍了起來,不許我、更不許孩子們靠近這裡。」

  「這麼幹是違規的!」

  「他當然知道。但他拿出了堂而皇之的藉口:說這是應學生家長的強烈要求。」

  「關他們什麼事?」

  「他們去教育局投訴,說野貓抓傷了他們的孩子。」

  「扯淡,這種理由簡直是扯淡!那幾個人是不是真學生家長還兩說呢!」

  「我核實過,是如假包換的學生家長——不過,學生家長也是人,其中也有助紂為虐的混蛋——幸虧李老師帶著村委會趕過來,否則這裡早就變成一片水泥地了。」

  「那這一次呢?」

  「肯定也是李立學。」

  「沒有施工許可證就擅自在別人的宅基地外修圍擋,誰給了他們這麼大的權力?!」我幾乎叫起來,「隔壁的老爺爺呢?這是他的土地,他為什麼不站出來阻止他們?」

  「老爺爺剛剛去世了,就在一周多前。」閆啟芯淡淡地說,「你來的時候應該看到了,路邊還殘留著他出殯時撒下的紙錢。李立學是個流氓,但不是傻子,他是瞅准了這個時機才動的手。」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的有些發懵。

  「那……老爺爺還有旁系親屬嗎?如果沒有,這塊地應該被村集體回收了吧?咱們可以去找村委會討個說法……」

  「那些稍後再說,眼下我們有更要緊的事。來,幫我一把。」

  閆啟芯從管理用房取來鐵杴,我幫她在角落裡掘了幾個坑,看著她將那些貓咪的軀體逐個放進去,又徒手掩埋好。

  她在每隻貓咪的墓前都擺了一根貓條,隨後起身,筆直的站著。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陪著她向這些往生的小生命致哀。

  整個過程中,閆啟芯一言不發,表情靜的可怕,和坐在殯儀館的地板上時一模一樣。


  她的心中在醞釀怎樣一場風暴?

  終於,她仰起臉,問我要走了那瓶礦泉水,仔細洗淨了手上的泥土。

  「我本以為他們會遲一些再動手,沒想到這麼心急。恐怕過不了幾天,這裡就要不復存在了。」她環顧著四周的一切,「秦老師,我想請你在它消失前再看看它,跟它好好道別。」

  「別這麼悲觀,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我試著勸慰她。

  「還有什麼辦法?」

  「比如……」我斟酌著用詞,「如果喜歡這裡,你可以把這裡買下來。」

  她愣了。

  「我知道,用錢來解決問題實在算不得高明,但有效。」我解釋道,「眼下宅基地是不允許買賣的,但使用權可以轉讓。你是四本松家的女兒,掏一筆轉讓費對你來說應該不是難事。」

  她搖搖頭。

  「我沒錢。以前的我確實有錢,但那時候的我很蠢,錢都讓我拿去大把大把的餵了狗。如今的我身無分文,能吃飽飯就算是奇蹟了。」

  「家裡沒有接濟你一點?」

  她搖搖頭。

  「和家裡鬧掰了?」

  「豈止。」她冷笑了一聲,「我們現在是死敵。」

  「太誇張了吧?有誰會和家人變成死敵……」

  「如果我告訴你,強拆小花園的幕後推手中就有我的家人呢?」

  「這又是何苦?一個小花園能值幾個錢?」

  「如果按經濟價值算,這座小花園毫無價值,但如果按精神價值算……」

  閆啟芯的眼睛濕潤了。

  「為什麼這麼做?」

  「逼我低頭就範。」

  我聯想起了琳琳的境遇。

  「這就是所謂的『豪門恩怨』嗎?跟養狗一樣,敢呲牙就往死里打,一直打到它乖乖聽話為止。」

  閆啟芯破涕為笑。

  「你說誰是狗?!秦老師,虧你還是個大學老師呢!說話好粗俗,跟流氓似的。」

  「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就是打個比方,沒想過要羞辱你。」

  她跟我一起笑了片刻,很快又陷入到沉思中。

  「狗……」她踱著步子,「秦老師,你的這個比喻好,比『工具人』要恰當。你點醒了我,我不是工具人,甚至不算是人。我是條狗,只是條狗而已……」

  我嚇壞了,趕緊拉住她的胳膊。

  「喂,我只是隨口瞎說,你別跟著瞎琢磨!」

  她沒理我,目光僵硬的盯在那幾個貓咪的新墳上。

  那些新墳加上酷似墳頭的貓窩,讓我恍惚間覺得眼前並非小花園,而是一片亂葬崗。

  「秦風,」她喊了我的名字,「如果你是我,你會乖乖就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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