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狗急跳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鳳州·周府

  往年此時,三月里總有連綿春雨,將城中青瓦沖洗得發亮,夜裡更常聽見細雨敲窗聲。但今年反常得出奇,已經一個月滴雨未落,天空灰白乾澀,連風都帶著嗆人的土味。周府高牆外的石巷在靜默中顯得空曠壓抑,空氣沉悶得像要凝固。

  周承晏坐在自己房中,手中緊握著一枚稀世珍品:和闐白玉雕就、外覆掐絲琺瑯的香球。香球通體溫潤潔白,上面金絲盤繞成騰龍,龍眼點綴紅寶,轉動時微微反射出流彩光澤;香球中空,填了西域蘇合香,輕輕一轉便散出淡淡香氣,可這香氣在乾旱的空氣中聞起來卻越發嗆人,像死死黏在鼻腔里。

  掐絲琺瑯工藝剛剛出現沒多久,已經成了這時貴公子們最潮的玩具,且非常緊俏,往往要提前找玉工和金工一起訂購,也不知沒了財路的周承晏從哪裡弄到的。

  他指節發白地攥著香球,額上滲出虛汗。胸中煩躁仿佛火焰般翻騰。算算時日,吳廣德也該帶著販鹽所得的利潤回來了,怎麼還是音訊全無,最近幾位公子約他去聽雨樓吃酒都被他找理由搪塞過去,兜里沒錢呀,不然他還想藉機顯擺一下剛弄到的掐絲琺瑯白玉球呢,如今這整個鳳州城可是只有他才有這東西。

  算了算了,在家坐著也是氣悶,出去走走。

  出門的時候,碰上一群人正在往前院的廚房下貨,周承晏就和正站在門口的廚子丁震說了句:「午飯給我做一份,待會送到我房中,我出去走走就回來。」

  「好的,少爺。」丁震趕緊點頭哈腰答道。

  這廚子剛來周府,還不到三個月,手藝還行,少爺我還勉強吃得下。

  午前的陽光照在鳳州南城的街道上,卻透著怪異的乾燥,微風捲起巷口的灰塵。周承腰系玉帶,騎著高頭大馬,在南城的街道上緩緩踱著步子。

  往日這個時候,他若是心煩意亂,便會去南城的聽雨樓小坐:那裡的伎樂、香湯、舞姬無一不是鳳州頂尖,可今天路過時發現,樓外的彩幡尚未掛出,紅漆大門緊閉,院內只偶爾傳來低聲吆喝與洗刷聲,周承晏才想起聽雨樓這樣的高級場所酉時才開張,唉,最近沒出來飲酒,連時間都不記得了。

  周承晏勒馬駐足片刻,覺得南城這白日的死氣越發煩心,便掉轉馬頭沿著青石路往北城溜達。馬蹄踏在乾裂的街面上發出沉悶迴響,他心中浮躁如火,眼神在街邊來往的挑夫、小販身上來回遊移,卻看誰都不順眼。

  到了北城,日頭已漸近中午,陽光帶著刺眼的白光灑在鋪滿灰塵的石道上。周承晏騎馬沿街緩行,神情陰沉,心中的煩躁像烈火一樣灼燒胸口。走了半條街,他的目光突然被那塊熟悉的招牌吸引——「廣德藥行」。

  他猛地勒住馬韁,翻身跳下馬,袍擺被風揚起。他快步走進藥行,櫃檯後的夥計們正彎腰整理藥材,被他突然闖入嚇得一怔。

  「吳掌柜回來了沒有?」周承晏聲音冷厲,掃視每一個人,眼神像刀一樣逼人。

  幾個夥計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覷,領頭的小夥計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答道:「公子,吳掌柜尚未歸來,咱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也……也沒收到人送信回來。」

  街道盡頭猛地炸開一陣如雷的馬蹄轟鳴!藥行內所有人都猛然抬頭,短短數息,三十餘名黑甲禁軍騎士如一陣黑色暴風卷到門前。

  「嘭——!」為首騎士從馬上一躍而下,靴子砸的路面一聲悶響。

  「樞密院特使辦案!」那騎士的吼聲滾雷般在門廳炸開,手中樞密牒寒光一閃,在陽光里像刀光劈開死寂。

  「奉樞密直學士李順大人之令,吳廣德等人涉假鹽引重案,命我拿人歸案!此店上下,無一倖免,全部帶走!」

  黑甲騎士們紛紛下馬,如虎入羊群,夥計們紛紛被粗暴按倒在地;藥櫃被撞翻,藥材粉末漫天飛散。

  周承晏渾身汗如雨下,冷意順著脊背直竄後腦,臉色慘白得像石灰。他嘴唇止不住地發抖,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我、我是進來買藥的……」

  他話音未落,腳步卻已挪到門邊,眼神滴溜溜掃過外頭的街道,心中只剩一個念頭:快跑!下一刻,他猛地貼著門框側身,撒腿就跑。

  他不跑還好,一跑反而引起了注意,樞密特使馬上問地上正被禁軍扭住的夥計:「那人是誰?」

  夥計嚇得臉色煞白,聲音帶著哭腔:「大人,他……他是周承晏,周家公子啊!」

  「什麼?!」特使猛地一步踏前,靴子在地板上發出震耳的悶響,手中樞密牒寒光閃爍,他的聲音冷冽如刀:「周承晏,你也在樞密牒上!你敢跑試試!」


  他目光死死鎖住周承晏,聲如滾雷:「來人,拿下周承晏!一併緝押歸案!」

  周承晏眼見露餡,魂都快飛了,奈何身子都給掏空了,腳下踉蹌,根本跑不快。他看到正衝過來的禁軍,慌不擇路地往隔壁鋪子一閃,就衝進去了。都沒來得及看這鋪子名:素手醫肆。

  裴湄身穿雪白素衣,正站在櫃檯前,和櫃檯裡面的吳芸說話。

  突然,一道人影帶著狂亂的氣息衝進來,周承晏的身形像一陣風掠入,嚇得裴湄一聲輕呼。

  幾乎同一瞬,三名黑甲禁軍從隔壁追到,腳步疾厲地跨入醫肆,齊刷刷鎖住周承晏。

  「周承晏,站住,我看你還往哪跑!」為首禁軍喝聲如炸雷。

  周承晏臉色慘白,眼神閃爍著癲狂與恐懼,猛地一把抄起櫃檯上用來裁紙包藥的長剪,另一隻手瞬間箍住裴湄的肩頸,把她半拉到自己身前擋住要害。

  「都給我退後!」他嘶吼著,剪刀刀尖緊緊抵在裴湄脖頸,呼吸急促。周承晏渾身止不住地發抖,「誰敢再上前一步,我就先捅破她的喉嚨!」

  店裡有個夥計匆匆走出,往街那頭的兵備司狂奔而去。另外幾個夥計互相使了個眼色,卻互相沒啥好主意。

  為首禁軍沉聲喝道:「周承晏!你已沒路可走,識相的就放了人,跟我們回去受審!」

  周承晏臉色猙獰,汗水順著鬢角滑下,剪刀死死抵在裴湄脖子上,聲音嘶啞卻帶著狠意:「別過來!誰敢再動一步,我先殺了她!別逼我!」

  拉著裴湄一步步往店後退,三名禁軍手按刀柄,也是一步步的往前跟。

  周承晏一下身子抵到了後宅的門口,這門是從這頭拉開的,他背對著門,一時開不了,顯然已無路可退,拿剪刀的手不住發抖,額頭的汗珠子滾滾而下。裴湄也是緊張的要死,呼吸都不敢太過劇烈,生怕擦到剪刀。

  「我嘞個去,裴湄,怎麼又是你?為什麼我要說又?」小夥計一說,李肅百米衝刺跑過來,就看到這副模樣。

  裴湄不敢說話,不過一雙眼睛如利刃穿來,直視著李肅。

  哎呀,這姑娘沒說話,不過罵的好髒。

  「各位軍爺,我是鳳州鎮防使李肅,你們要拿人是吧,我來幫忙,別急別急。」李肅打著哈哈繞到裴湄和禁軍中間。

  他又轉身對著周承晏:「周公子,你肯定是被人冤枉了,是不是吳廣德那個王八蛋?」

  周承晏連忙點頭:「對對對,我是被冤枉的……」

  「就是嘛,各位軍爺,他父親是鼎鼎有名的周行遠周老大人,家教有方,肯定是被冤枉的」

  「周公子,我替你做主。」李肅又往前靠近了一點。

  「多謝李大人…」周公子拿剪子的手隨著心情稍微放鬆,微微往外挪了一下。

  就是這一剎那,李肅探手抓住剪刀頭,另一隻手再拿住箍裴湄脖領的那隻手腕,兩臂較力,硬生生的掰開空隙,然後喊道:「蹲身,出去。」

  裴湄依言一蹲身,離開控制,然後迅速從兩人之間鑽出去。

  現在就剩下李肅和周承晏面對站立,李肅的雙手在和他的剪子和手腕較勁,周承晏大駭,臉上又驚又怒。

  見空擋已現,李肅猛地一聲低喝,如弓弦抽放,左膝帶著破風聲狠狠提起,重重撞上周公子的中間。

  「嘭!」周承晏雙眼猛地圓睜,喉頭髮出一聲短促的破音尖叫,整個人像被雷擊般劇烈一抖,雙手瞬間無力,剪刀叮噹落地。

  什麼東西碎了?

  他痛得臉色慘白,弓著身,噗通一聲側躺在地,渾身抽搐。立馬被如狼似虎的禁軍士卒架走。

  「某樞密特使賀賢,奉命辦案,謝鎮防使大人協助,回頭少不得還要來兵備司叨擾,我們還要去周府搜查證物,先走一步。」說完一拱手,轉身離開。

  李肅手掌帶血,給他抱了一拳回禮。

  裴湄趕緊過來,抓起李肅的左手,拉著去櫃檯上,吳芸已經把止血包撕開。裴湄瞪了李肅一眼,他則對她嬉皮笑臉,吳芸小姑娘迅速閃去旁邊反覆開關一個錦盒。

  「笑什麼笑?你的兵都在這呢!」裴湄嗔怪的說道。

  「嘿嘿,隔壁生意應該沒法做了,等這事消停了,你把隔壁買下來吧。」

  「好呀好呀,公子說的對。」吳芸在旁接話茬。

  「你這個月帳算完了?那再算一遍。」裴湄回頭雙眼一眯。

  「這兩天別沾水,記得後天來換藥,你呀,老是弄傷。」裴湄轉頭對李肅輕聲說道。

  「好呀,我先回去了,這兩天會特別忙,你沒嚇到就好,還好我來了。」

  「你們幾個,眼睛放亮點。」轉身對幾個夥計吩咐。

  「諾!」眾人齊齊抱拳。

  _

  周老大人站在前院有些懵了,成都來的禁軍直接進周承晏的房間,搜出了油墨、特製紙張,還有雕好的印信,問什麼他們都一聲不吭。可他們手裡拿著樞密牒,名正言順奉命辦案,他這個做父親的也沒法子攔。心裡只覺得發涼:這逆子背地裡究竟在折騰些什麼天大的事?

  廊下柱子後面站著廚子丁震,看著禁軍把東西都帶走,露出一絲微笑。

  還好前面驛站潛伏的人看到昨晚禁軍入住就把消息傳回來,今早才來得及把這些東西通過送菜的車子偷運進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