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環環相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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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宮,中院,皓月當空,三輪。

  一定是李肅白天喊的太多了,嗓子好干,不停的吞口水。

  母女二人仍雙膝併攏跪伏在院中青石地上,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修長。她們前額貼地良久,直到寒意透入額頭,王凝采終於先緩緩抬起頭來,她沒有起身,依舊筆直地跪著,背脊挺得筆直而帶著堅毅。她抬起雙手,十指交疊放在胸前,像捧心一般,微微顫抖地對著月下那道白袍身影開口,聲音清亮而帶著泣意:「人常言,報仇不隔夜,但奴以為,報恩更不可隔夜。」

  她目光濕潤,卻亮得如星,環顧四周空寂的院落,聲音在夜風中迴蕩:「奴王氏雖敗落,卻祖上書香傳世,自幼便教我知『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女子名節重於性命。今若非公子仗義相援,若非公子連日奔走,先在學宮聚眾鳴理,再護我女逃脫噩運,我母女只怕已陷深淵,或失清白,或喪於非命,顏面掃盡,家聲蒙羞!」

  她聲音一沉,目中淚光閃動,卻愈發堅定:「《周易》有言:『施而不求,德之至也;受而不忘,禮之極也。』所以今夜深更冒昧來訪,只為當面叩謝公子,公子恩重如山,若公子要我等粉身碎骨,母女二人絕無半分遲疑;若今生不能酬謝此德,願來世為公子驅馳牛馬,生生世世報答大恩!」完了,李肅顏值不達標。

  說到此處,她雙手緩緩舉起,高過頭頂,然後低首作揖,再次重重叩地三次,身後的謝聽瀾依舊一言不發,額頭緊貼冰冷的石地。

  王凝采叩拜完畢,再次緩緩抬起頭,依舊端坐跪姿,背脊挺直,手心在膝上緊緊攥著,顯出隱忍的顫動。李肅看著她臉上那份決意,連忙俯身伸手虛扶,低聲道:「王夫人快請起,不必如此多禮。」可她雙膝穩穩跪著,身體雖微微晃動,卻像釘在地面般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抬眸望向李肅,聲音雖輕,卻清楚得像夜色中的鐘聲:「公子,您是我鳳州城如今唯一敢言敢為的士子。雖不是世家之子,卻甘冒奇險、仗義行事,為我母女撐起天。可我王家雖出身名門,這些年家道中落,浮財散盡,身無長物。」沒事,李肅有。

  她略略轉腰,雙手從地上取過她身側那個小盒子,撫摸盒面上斑駁的木紋,聲音帶著一絲低沉的苦澀:「家中僅餘這些薄物,雖不足以與公子恩情相比,但願公子勿嫌簡陋,略表謝意。此情此意,余情後感,若能再得回報之機,縱萬死亦無悔。」

  她雙手先將盒子高舉過頭,再緩緩移回胸前,左手托盒,右手打開盒蓋,再復雙手捧著平伸出來。

  李肅雙手穩穩接過那隻盒子,只見其中靜臥著一枚玉環,尺幅約合成年人手掌心大小,月光一照,霎時在它周身折出一圈清冷而溫潤的光暈。此玉色澤非雪非霜,而是介於溫白與淡青之間,如晨霧般縹緲,卻又透出幽微的青翠底光;其間有極淺的金絲游紋,若龍游雲海般蜿蜒流動,光影中仿佛可見天地初開的生機。

  玉質細膩到極點,肌理猶如凝脂,表面看不到絲毫冰裂、棉絮或雜質,完全剔透無瑕。最神異的是,整枚玉環似自帶柔和微光,即便不依靠外界光源,也能散發出如月色般冷潤的熒輝,讓它在夜色中猶若明珠,靈動攝人。

  環體外緣雕琢出極淺而繁複的瑞獸盤龍紋,鱗甲之細緻甚至可以在微光下看出明暗起伏,流暢的線條中帶著古拙大氣;而孔洞內壁同樣拋光到毫無刮感,光滑如鏡,映出指腹的倒影。那雕刻的技藝,已非尋常匠人所能為,定是匯聚幾代玉工心血、將唐末至五代玉藝推向巔峰的極致之作。即便在盛唐極盛時,也罕見有如此凝脂無瑕、能自帶微光的頂級美玉。

  在這亂世之中,這等萬年不遇的神玉幾乎絕跡於世,此環不僅是財富的象徵,更是曾居高位、握盛世繁華的無聲證明。月光透過它內部時折射出溫潤到極點的光彩,如清泉蕩漾,又似月華流動,令人心神一見便被深深攝住。

  月光下,王凝采雙膝仍併攏跪著,挺直的背影在冷光中顯出傲然而敬重的線條。她的聲音清亮而從容地在夜風中響起:「公子可知,此玉並非尋常之物。它原是我夫先祖謝靈運公之璞玉,那位謝玄孫、東晉中期大名士、封康樂公的謝靈運大人,曾於永嘉山水間得此石,代代珍藏為謝家鎮族之寶。」

  她目光從玉環掃向我,聲音中帶著沉鬱的家族榮光與漫長傳承的重量:「自先祖謝公起,謝氏將此玉世代相傳,至中唐之時,家中才命人開始著手雕琢此玉。此後歷經五代玉工,耗費百年心血,才有今日這般圓潤無瑕、溫潤絕倫的神玉。它是謝家文脈的結晶,也是謝氏昔日榮光的見證。」

  王凝采目光澄澈,抬起的臉龐上淚光與月色交映:「《禮記·玉藻》有言:『君子無故,玉不去身。君子比德於玉焉。』公子,這世上能當得起君子如玉之譽的,普天之下,我看唯有李公子一人。」


  她聲音一頓,目光愈發堅定,聲音迴蕩在寂靜的院落:「此玉若留在家中,也不過是塊石頭;唯有配在公子身上,才是得其所道,使它遇到明主,才能真正顯露玉之使命,彰顯君子之德!」

  行,明天李肅就去當鋪詢個價。

  李肅假假輕嘆一聲,帶著自謙的苦笑說道:「肅愚鈍淺薄、識見有限。所謂君子之德,乃寬厚仁恕、廉正無私,我卻常心有鋒芒,行事激烈,離『君子』二字尚遠。孔聖有言:『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矯乎!』可我多時偏執,未能和而不爭,自慚形穢,不配如此厚賜呀。」

  伏地多時的謝聽瀾終於抬起頭來,夜風吹動幾縷青絲,她眉眼間透出凌厲而不屈的光芒,劍眉如削,眼神冷冽又堅定,縱有淚光閃爍,卻掩不住眉宇里那股英氣,仿佛夜空中乍現的寒星,透出逼人的鋒銳。她依舊筆直跪著,脊背挺得宛如劍脊,聲音洪亮清晰,如同夜半沉鍾驚醒萬籟:「公子當得,受得!」

  她抬眸直視,語聲中透出鏗鏘之氣:「今日親眼得見公子風采,方知坊間傳言非但不虛,反而遠遠不及!公子有膽識,有仁心,有義氣,有君子之德,敢怒敢言、為民請命,不懼權勢,不畏強暴!鳳州百姓得公子此人,實乃此城之幸,我等之福!」合著點菜時見到的公子沒有風采?

  她聲音一頓,胸口起伏,聲音中卻越發擲地有聲:「母親已將謝氏世代珍寶贈予公子,小女子雖無珍物可比,卻有薄禮相贈。願公子笑納,不嫌微薄!若能以此物相伴,便是我謝聽瀾此生所願!」快快獻於寡人,木哈哈哈!

  謝聽瀾說罷,雙膝依舊緊貼青石地面,她保持著挺直的跪姿,緩緩扭動腰身,動作極為莊重,從自己左側取過那隻大木盒。她雙手用力將木盒托起,掌心微微發顫,卻始終穩穩將其平舉於胸前,接著深吸一口氣,雙臂緩緩上舉,將木盒高過頭頂,月光照在盒上古樸的木紋上,映出一層柔冷的光澤。

  她將盒子高舉的動作停留片刻,像在將心意託付天地,隨後雙手緩緩下收,將盒子平穩地收回至胸口處,動作中透出虔敬與堅定。接著,她將盒子輕輕放在自己雙膝前的地面上,盒底觸地發出低沉而乾脆的聲響。

  最後,她左右手小心地分別夾住盒蓋兩邊,先將其輕輕抬起,動作慢得幾乎可見指節微顫,隨後將盒蓋規整地置於自己右側地面上,整個過程安靜而專注。

  月光如水傾瀉入盒中,映出其中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塊布料。那布面在月光下散發出宛如凝脂般的羊脂白光,色澤潔淨無瑕,泛著微微瑩潤的光澤,仿佛初雪落在夜色中,纖塵不染;光影隨夜風輕微蕩漾,折射出淡金般的暗紋,猶如月色里沉睡的流沙,低調中自帶貴氣。

  細看之下,布料表面纖毫畢現,織紋緊密而細膩,幾乎看不到任何橫豎交錯的凹凸,卻又能在最微小的光線變化中顯露出極致的順滑與層次;四周走線以同色蠶絲手工收邊,針腳勻稱緊實,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無法掩飾的匠心與奢華。面料的質感在月光下散發著如同先前寶玉般的溫潤,令整塊布仿佛擁有自己的靈性,靜靜宣告著它的不凡與高貴。

  嘁,還以為是玉座金佛呢,這個應該送給黃三呀。

  謝聽瀾雙手小心地捧住布料的邊角,指尖在面料上輕輕滑過,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夜色中的月光。隨著她將布一點點展開,一道柔光從盒中湧出,像夜空里緩緩盛開的白蓮,那布面在月光映照下散發出比羊脂白玉更勝一籌的光澤,光華內斂卻耀眼至極。

  布料被拉開的部分如同一泓澄澈的湖水,表面微微盪起波光,似將月色盡數收攏其中;那質感細膩得猶如凝結成型的牛乳,紋理中又隱隱閃爍著極細的銀色暗紋,仿佛月華流淌在纖維之間。展開後才看出,這竟是一塊寬大的毯子,大部分仍安靜地垂落在盒內,僅外露的那一片便在夜風中飄起輕微波瀾,折射出如寶石般深邃的光澤,讓人心神為之一震。

  謝聽瀾目光專注,將展示開的部分緩緩合攏,她手指翻折間,布料像順滑的清泉無聲流動,毫無阻滯地恢復成最初疊得平整的模樣,她將其輕輕放回盒中。

  這個顏色不耐髒呀。

  「公子可知,此毯出自西域極北荒漠,那裡的沙海雪原間,生有一種單峰駝。駝群中偶有變異,毛色全身雪白,雙目赤紅,被稱作白靈駝。凡五百頭駝群中,才可能孕育出一匹這樣的白駝。」白化病,懂。

  她眼神微亮,語聲不疾不徐:「此毯所用之絨,必須在白靈駝幼駝尚不足三個月、第一次褪毛前,以特製的極細鐵梳輕梳其腹部絨毛。不能剪毛,剪下的粗硬之毛全作廢棄,唯有梳落的極細初生幼絨才是所需。而梳下的幼毛再經人工一撮撮挑選,唯十分之一堪用,其餘皆棄如草芥。」


  她稍稍抬頭,眼中透出一抹鋒銳之光:「此毯能成,還得仰仗大唐以來相傳的頂級織造工藝——自長安織院南遷以來,工匠們已將機杼改進得更為精密,尤其在細紗織布上,能將紗線梳理到比蠶絲還細、韌度卻倍增;再以橫緯錯綜加密的技法,使布面平展如鏡、光澤內斂細膩。若無當今天下最頂級的手工機織,此絨再珍貴也無用武之地。」

  謝聽瀾聲音愈發鏗鏘:「要聚齊四百頭幼年白靈駝的絨,得分散追尋於西域各處,歷時二十年,方能攢足。且所收幼絨中,若顏色稍淺或微帶暗黃,也要逐一剔除,只取羊脂般雪白、毫無雜色者。再由織工紡紗成線,以手工紗機一寸寸織成布,布成後還需以牛蒡刺反覆薊化,使表面絨毛齊密如雲,才得此一塊毯子。」

  就喜歡你們這些世家王侯的窮奢極欲。

  她目光如月下寒星,朗聲補充:「此物聚天地靈瑞、凝人力心血,其珍貴非金銀可比。是我滿月之時,母親家族王氏長輩親手送來的賀禮,意在保我平安長大、此生無憂。自我懂事起,母親便小心珍藏,從未敢輕易取出使用。即便我家道中落,也始終不敢動此毯分毫,因為它承載著謝氏與王氏兩家所有的期望與榮耀。」

  她語氣一頓,深吸一口氣,眸中閃過一抹激動的光:「可今日午時,見公子白衣勝雪、今晚公子刀勢如龍,兼且一笑之間便能令人心折,心中方知世上真有如此人物,便覺得這世間再無他人配得此毯之潔、此物之貴。秋涼將至,小女子願以此毯相贈,聊表寸心,願公子此後無懼風寒,此毯伴公子寒夜無虞、此心常暖!」

  「西域……白駝……」李肅低頭嘀咕。

  「公子怎麼了?」

  「只是睹物思人,心中忽然想起一位故人,不免生出幾分感慨而已。」李肅語氣一緩,目光柔和地看向她,「但願姑娘自此以後,好好珍重自身,切莫再起斷指明志之念。」

  謝聽瀾鄭重點頭。

  月光中,母女二人先同時將雙手撐地,膝蓋微微分開,腰背依舊挺直,先抬起一膝,接著另一膝跟上,雙膝併攏,穩住身形。兩人同時收緊腰背肌肉,雙手自然垂放於身側,以極穩的動作緩緩直起上身,從跪姿中利落地起立。整套動作沒有絲毫急促或踉蹌,既不顯狼狽也不失優雅,將多年受過的禮儀訓練展露得淋漓盡致。

  她們在起身後深深對李肅一揖,隨後各自俯身取回地上的黑紗袍。王凝采先將紗袍抖開,動作輕緩而乾脆,袖擺在夜風中輕微揚起,她抬臂將薄紗披回肩上,雙手熟練地將兩側衣襟對齊,再在肩上繫緊細絛。謝聽瀾則側身抖平紗袍,從左臂開始披起,順勢將肩頸處褶皺撫平,動作中帶著果敢利落,卻不失女子的嫻雅。

  兩人隨後幾乎同時伸手取回黑紗幞頭帽,輕巧地罩上頭頂,將大半面容再次隱藏在薄紗陰影里。幞頭帽兜微微隨風擺動,將她們的神態重新籠罩在幽暗之中。

  王凝采抬眼望李肅,聲音低沉卻清晰:「夜已深,不便再叨擾公子清修,母女二人就此告辭。」謝聽瀾緊跟著揚聲補充,聲音中帶著一絲含蓄的期盼:「若公子他日有暇,還請務必再臨玉環苑,到時小女子也會親自下廚,為公子烹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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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時,澄懷閣,一站一坐。

  站立的吳廣德說道:「老師這次巧手布局,翻雲覆雨。先是讓學生極力推薦玉環苑於黃映,又讓我不斷帶楊威去就食,中間撩撥刺激,想不到他平日庸碌怕事的一個人也能精蟲上腦。又在探得李肅用餐之時故意現身刺激他,再在背後一步步動用各方勢力推波助瀾,方能有今日之結果,環環相套,妙,妙,妙,實在是妙呀!」

  周老大人嘴角微微上揚:「我只是挖幾條渠,如果李肅自己沒本事,也做不到水到渠成。你不是說他好女色嗎?那我就選了這母女為餌,果然入彀。他還知道那天早上來找我商量此事,是個知進退,懂尊卑的,此人可用。楊威現在如何?」

  吳廣德馬上躬身回應:「酉時學生差閒漢送去幾張胡餅,回來報說全吃完了。」

  「啪」周大人一拍書案,罵道:「廢物,飯桶,這還吃得下。王建派他來此地是想讓他調動此地資源,壯大他的地盤,結果此人只知聚斂,其它一概不知,到最後一事無成,王建早就把他拋棄了,很久就不發任何餉銀了,他還死賴在這不走。老夫實在忍不了啦,接下來看我運作,把這李肅扶上去看他能做多大文章。」

  「老師深謀遠慮,學生隨時聽候安排。」吳廣德躬身一禮。

  「明天安排人讓楊威收拾東西,滾回益州。」周大人拂袖而去。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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