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扇陰風(下）
漢陽城頭。
「走，回行轅，召集眾將議事，就說督師有軍令到了。」左夢庚吩咐道，自己則率先往城樓下走去。
不多時，眾將齊聚行轅。左夢庚環顧一眼，將楊嗣昌的命令告知各將，然後微微頷首，眼中銳光一閃：「傳令！」
「末將在！」黃得功、龍在田、郝效忠、王拱辰、趙恪忠、王翊極、張勇等將肅然拱手。
「第一，王拱辰！」
「著你率天權、天璣兩營騎兵，共兩千騎。自今日起，輪番出城！無需接戰，只在賊軍營壘外三里巡弋遊走。
此番多樹旌旗，廣布煙塵，鼓號可著勁地吹！讓他們睜眼閉眼都能看到咱們的騎兵影子！告訴他們，漢陽城固若金湯，左鎮鐵騎隨時可至！」
左夢庚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壓迫感，「記住，只耀武，不揚威。讓他們時刻繃著這根弦，卻找不到拼命的機會！」
「得令！」王拱辰抱拳。
「第二，郝效忠！」
「著你親自挑選軍中老成機敏、熟悉江湖切口黑話的老行伍，組成『招撫信使隊』。不要大官，就用些不起眼的營務書吏、老牌夜不收，要的就是那份『接地氣』的油滑！」
左夢庚嘴角微揚，「讓他們帶上蓋著我『湖廣援剿總兵官』關防的空白文書——記住，是空白！只寫抬頭『致羅汝才將軍麾下，或惠登相將軍、劉希堯將軍、藺養成將軍、賀錦將軍、馬守應將軍、王光恩將軍麾下』……
措辭要客氣，只說奉督師之命，誠邀諸將軍派心腹使者入城一晤，共商『棄暗投明、共享富貴』之機。告訴他們，督師開出的價碼，絕對優厚，遠勝流竄之苦。」
他頓了頓，補充道：「信，要分別送給羅汝才、惠登相、劉希堯、藺養成、賀錦、馬守應、王光恩七人！人手一封，絕不遺漏！
送信時，務必要『不經意』地讓其他營的人看到，尤其是送到惠登相、王光恩營中的信，最好讓羅汝才和賀錦的心腹瞧見！明白嗎？」
郝效忠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少帥放心，這挑撥離間、火上澆油的手藝，末將門兒清！保管讓那幫賊頭疑心生暗鬼，自己先咬起來！
特別是『混天星』惠登相和『花關索』王光恩，聽說一個因為和李闖並肩攜手了一陣，一個因為實力不如別家，如今處境都不妙得很，正好給他倆加把火！」
左夢庚點了點頭，繼續道：「第三，趙恪忠！」
「你帶來的船隊，立刻檢修，備足糧秣箭矢。從開陽、搖光、以及天璇、玉衡兩營中，秘密挑選一千五百名最悍勇、最沉得住氣、水性精熟的精銳！嚴加整訓，隨時待命！記住，此事絕密，除必要將領，不得泄露！」
「末將領命！」趙恪忠沉聲應道。
「第四，黃得功、龍在田二位總戎！」左夢庚轉向客軍將領。
「煩勞二位，率勇衛營、滇軍及歸整的城防步卒，守好漢陽四門。城頭多布旌旗，白日炊煙加倍，入夜刁斗巡營照常，務必營造大軍雲集、嚴陣以待之象！屆時若有賊軍使者前來，二位只管依禮接待，虛與委蛇，拖住他們！」
「左總戎放心，這點小事我黃闖子還是幹得了的！」黃得功拍著胸甲道。龍在田也鄭重點頭：「我部謹遵號令！」
左夢庚微微頷首，環視諸將，目光沉凝：「諸君切記！招撫，那只是督師給的幌子，破敵才是我們的目的！
羅汝才聯軍新敗，丟了漢陽城和大批財帛糧秣，這半個月又打不下漢陽，已然人心浮動，糧草匱乏，內里早已是一堆乾柴。而督師這道招撫令，就是我軍可以利用的火星！
我們如今要做的，就是扇風，讓這火燒得更旺！等他們自己亂起來，燒得不可開交之時，便是我們雷霆一擊，畢其功於一役之刻！好了，諸將各自行事，務必謹慎！」
「遵命！」眾將轟然應諾，眼中燃起戰意。
不出左夢庚所料，此時漢陽城外的羅汝才聯軍大營，正如同一個巨大的、躁動不安的蜂巢。
楊嗣昌的招撫令和王拱辰那如同跗骨之蛆般在營外游弋的官軍精騎，像兩把無形的銼刀，日夜不停地挫磨著聯軍的士氣與神經。
羅汝才的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一封封蓋著「湖廣援剿總兵官左」關防的「招撫信」，如同燙手的山芋，被隨意丟在帥案上。
「哼！左夢庚小兒，欺人太甚！」羅汝才臉色鐵青，眼角肌肉抽搐，「派些阿貓阿狗來送信，連個像樣的使者都沒有！這哪裡是招撫？分明是羞辱！是離間！」
他抓起一封寫著「致惠登相將軍麾下」的信，狠狠摔在地上：「看看！連信都是分開送的！他左閻王想幹什麼？想讓我們自己先打起來嗎？」
賀錦一腳踢翻身前的矮几，酒水灑了一地，咆哮道：「打就打！老子早就看惠登相那陰陽怪氣的鳥樣不順眼了！還陪李闖斷後……李闖走的時候怎麼不跟著走？！
還有劉希堯，縮頭烏龜一個！招撫？招他娘的撫！我大哥就是折在左閻王手裡的，老子寧死也不降他！」
「賀瘋子！你嘴巴放乾淨點！」惠登相臉色陰沉，猛地站起，「左夢庚這一手之歹毒，就是要分化咱們！你在這沖老子喊打喊殺，是正中他下懷！」
「老子正中他下懷？我看是你惠登相被那封『誠邀』的信勾了魂吧？」賀錦反唇相譏，手按上了刀柄，「是不是想著拿老子的人頭去換你的紵絲緋袍？」
「放你娘的狗屁！」惠登相也勃然變色。
「夠了！」羅汝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盞亂跳。他胸口劇烈起伏，強壓著翻騰的氣血，「都給我閉嘴！大敵當前，自亂陣腳，是想讓左夢庚看笑話嗎？」
劉希堯咳嗽一聲，慢悠悠地開口：「總掌盤子息怒。左夢庚此計雖毒，卻也暴露了他的虛弱。他若真有把握一口吃掉咱們，何必玩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戲？
哼，又是騎兵示威，又是派些小卒送信挑撥。我看，楊嗣昌恐怕真想招撫，但左閻王只想拿咱們得腦袋換軍功！
至於如今他這般行事，那是被楊嗣昌的招撫令架在火上烤了，如今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只好出此下策，想讓咱們內訌。」
藺養成也點頭附和：「劉兄弟說得在理。咱們雖然丟了漢陽，但畢竟聚眾十萬，他左夢庚啃不動，又怕咱們真有人動了招撫的心思，短了他的戰功，所以才急著挑撥。如今咱們越是穩得住，他就越是著急！」
馬守應捻著鬍鬚，憂心忡忡：「話雖如此，但咱們人多也未必都是好事，如今糧草……糧草要見底了，每日口糧已然減去三成以上。
我看不止我部，各位營里恐怕也都是怨聲載道，再這麼耗下去，不用左夢庚來打，咱們自己就得散架！」
糧草！這是懸在所有人頭上的利劍。十萬大軍聽起來威風八面，但十萬大軍的糧草消耗可不是說笑的。
以左鎮之精銳，還有勇衛營和滇軍幫襯，義軍哪裡能一時半會兒奪回漢陽？可若奪不回漢陽，取不回那些本來囤積在漢陽的糧草，大夥吃什麼？
大帳內瞬間又陷入沉默。招撫或許有詐，但眼前的飢餓，卻是實打實的催命符。
「報——！」一名親兵慌慌張張衝進大帳，「稟總掌盤子！惠……惠掌盤子營中，有十幾騎偷偷出營，往……往漢陽方向去了！」
「什麼？！」帳內眾人霍然色變！
羅汝才眼中凶光暴射，死死盯住惠登相：「惠兄弟！你這是何意？！」
惠登相臉色劇變，猛地站起：「總掌盤子！絕無此事！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或是營中不開眼的小卒私自……」他話音未落。
「報——！」又一名親兵沖入，這次是賀錦的手下，他附在賀錦耳邊急語幾句。
賀錦聽完，怒極反笑，指著惠登相吼道：「惠登相！你好啊！你營中不光有人往漢陽跑，老子的人還看見你手下的親信隊官，昨夜偷偷摸摸去了劉希堯的營盤！
你們倆在密謀什麼？是不是商量著怎麼賣了咱們，去投左閻王換富貴？！不妨說來聽聽，老子這顆首級值什麼價碼？！」
「賀錦！你他媽少來血口噴人！」劉希堯也坐不住了，臉色鐵青地站起來。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自己心裡清楚！」賀錦獰笑著，「來人！給老子把……」
「夠了——！」羅汝才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一股腥甜湧上喉嚨，被他強行咽下。
他扶著帥案，指甲深深摳進木頭裡，指節發白，胸膛劇烈起伏，看著眼前劍拔弩張、互相猜忌的眾人，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攫住了他。
什麼「曹操」？什麼總掌盤子？在這道歹毒的招撫令和左夢庚陰險的挑撥下，他這個聯盟，已經脆薄如紙，一捅即破！
「都……都給老子滾出去！」羅汝才的聲音嘶啞顫抖，帶著絕望的疲憊，「各回各營！約束部眾！沒有老子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違令者……斬！」
諸頭領互相怒視著，帶著滿腔的怨憤和猜疑，悻悻然離開了中軍大帳。只留下羅汝才一人，在搖曳的燈火下，身影佝僂，如同瞬間蒼老了十歲。
帳外，聯軍營地的喧囂中，隱隱傳來不同營盤士卒的爭吵聲、推搡聲，甚至兵刃碰撞的脆響。
那名為「招撫」的毒藥，已然滲透，正從內部開始，無聲地腐蝕著這個龐大而虛弱的聯盟。
漢陽城樓，左夢庚憑欄遠眺。夜色中，羅汝才大營方向燈火比往日稀疏了許多，但一些區域卻顯得異常騷動，隱隱有火光和叫罵聲隨風傳來。
郝效忠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低聲道：「少帥，魚兒咬鉤了。惠登相營中確實有十幾騎想偷溜來漢陽投誠，被咱們的人『引導』著撞上了賀錦的巡邏隊，當場鬧了起來。
賀錦的人還『恰好』看到惠登相的心腹深夜進了劉希堯的營盤。現在羅汝才大營里，各營之間互相提防，摩擦不斷，連巡夜的都只在自己營盤附近轉悠，交界處如同鬼域。」
左夢庚微微頷首，臉上沒有任何得意之色，只有一片冰寒的沉靜：「還不夠，火候還差一點，讓咱們的人再加把火。
告訴那些『信使』，可以『無意間』向羅汝才的心腹透露，就說……惠登相、劉希堯和王光恩的人，已經在私下接觸漢陽的黃總戎了……
哼哼，京營畢竟是皇上親兵，因此黃總戎開出的價碼更高，不過要求也更高——要獻上羅汝才和賀錦的人頭。」
左夢庚和郝效忠一開始只把惠登相和王光恩列為重要目標，劉希堯是怎麼也牽涉其中的，他倆也不清楚，畢竟聯軍內部具體有什麼紛爭，外人不可能盡知。
不過，左夢庚並不介意順勢利用一下。
郝效忠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明白！這把火一燒下去，保管讓羅汝才和賀錦徹底炸毛！」
左夢庚的目光投向漆黑的漢水下遊方向，那裡是趙恪忠船隊潛伏的蘆葦盪。
「通知趙恪忠，船隊備好，敢死隊枕戈待旦。時機……就快到了。」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斷，「等聯軍大營徹底亂起來的那一刻，就是我們收網之時！」
「走，回行轅，召集眾將議事，就說督師有軍令到了。」左夢庚吩咐道，自己則率先往城樓下走去。
不多時，眾將齊聚行轅。左夢庚環顧一眼，將楊嗣昌的命令告知各將，然後微微頷首，眼中銳光一閃：「傳令！」
「末將在！」黃得功、龍在田、郝效忠、王拱辰、趙恪忠、王翊極、張勇等將肅然拱手。
「第一，王拱辰！」
「著你率天權、天璣兩營騎兵，共兩千騎。自今日起，輪番出城！無需接戰，只在賊軍營壘外三里巡弋遊走。
此番多樹旌旗，廣布煙塵，鼓號可著勁地吹！讓他們睜眼閉眼都能看到咱們的騎兵影子！告訴他們，漢陽城固若金湯，左鎮鐵騎隨時可至！」
左夢庚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壓迫感，「記住，只耀武，不揚威。讓他們時刻繃著這根弦，卻找不到拼命的機會！」
「得令！」王拱辰抱拳。
「第二，郝效忠！」
「著你親自挑選軍中老成機敏、熟悉江湖切口黑話的老行伍，組成『招撫信使隊』。不要大官，就用些不起眼的營務書吏、老牌夜不收，要的就是那份『接地氣』的油滑！」
左夢庚嘴角微揚，「讓他們帶上蓋著我『湖廣援剿總兵官』關防的空白文書——記住，是空白！只寫抬頭『致羅汝才將軍麾下，或惠登相將軍、劉希堯將軍、藺養成將軍、賀錦將軍、馬守應將軍、王光恩將軍麾下』……
措辭要客氣，只說奉督師之命，誠邀諸將軍派心腹使者入城一晤，共商『棄暗投明、共享富貴』之機。告訴他們，督師開出的價碼，絕對優厚，遠勝流竄之苦。」
他頓了頓，補充道：「信，要分別送給羅汝才、惠登相、劉希堯、藺養成、賀錦、馬守應、王光恩七人！人手一封，絕不遺漏！
送信時，務必要『不經意』地讓其他營的人看到，尤其是送到惠登相、王光恩營中的信，最好讓羅汝才和賀錦的心腹瞧見！明白嗎？」
郝效忠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少帥放心，這挑撥離間、火上澆油的手藝，末將門兒清！保管讓那幫賊頭疑心生暗鬼，自己先咬起來！
特別是『混天星』惠登相和『花關索』王光恩，聽說一個因為和李闖並肩攜手了一陣，一個因為實力不如別家，如今處境都不妙得很，正好給他倆加把火！」
左夢庚點了點頭，繼續道：「第三，趙恪忠！」
「你帶來的船隊，立刻檢修，備足糧秣箭矢。從開陽、搖光、以及天璇、玉衡兩營中，秘密挑選一千五百名最悍勇、最沉得住氣、水性精熟的精銳！嚴加整訓，隨時待命！記住，此事絕密，除必要將領，不得泄露！」
「末將領命！」趙恪忠沉聲應道。
「第四，黃得功、龍在田二位總戎！」左夢庚轉向客軍將領。
「煩勞二位，率勇衛營、滇軍及歸整的城防步卒，守好漢陽四門。城頭多布旌旗，白日炊煙加倍，入夜刁斗巡營照常，務必營造大軍雲集、嚴陣以待之象！屆時若有賊軍使者前來，二位只管依禮接待，虛與委蛇，拖住他們！」
「左總戎放心，這點小事我黃闖子還是幹得了的！」黃得功拍著胸甲道。龍在田也鄭重點頭：「我部謹遵號令！」
左夢庚微微頷首，環視諸將，目光沉凝：「諸君切記！招撫，那只是督師給的幌子，破敵才是我們的目的！
羅汝才聯軍新敗，丟了漢陽城和大批財帛糧秣，這半個月又打不下漢陽，已然人心浮動，糧草匱乏，內里早已是一堆乾柴。而督師這道招撫令，就是我軍可以利用的火星！
我們如今要做的，就是扇風，讓這火燒得更旺！等他們自己亂起來，燒得不可開交之時，便是我們雷霆一擊，畢其功於一役之刻！好了，諸將各自行事，務必謹慎！」
「遵命！」眾將轟然應諾，眼中燃起戰意。
不出左夢庚所料，此時漢陽城外的羅汝才聯軍大營，正如同一個巨大的、躁動不安的蜂巢。
楊嗣昌的招撫令和王拱辰那如同跗骨之蛆般在營外游弋的官軍精騎，像兩把無形的銼刀，日夜不停地挫磨著聯軍的士氣與神經。
羅汝才的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一封封蓋著「湖廣援剿總兵官左」關防的「招撫信」，如同燙手的山芋，被隨意丟在帥案上。
「哼！左夢庚小兒，欺人太甚！」羅汝才臉色鐵青，眼角肌肉抽搐，「派些阿貓阿狗來送信，連個像樣的使者都沒有！這哪裡是招撫？分明是羞辱！是離間！」
他抓起一封寫著「致惠登相將軍麾下」的信，狠狠摔在地上：「看看！連信都是分開送的！他左閻王想幹什麼？想讓我們自己先打起來嗎？」
賀錦一腳踢翻身前的矮几，酒水灑了一地，咆哮道：「打就打！老子早就看惠登相那陰陽怪氣的鳥樣不順眼了！還陪李闖斷後……李闖走的時候怎麼不跟著走？！
還有劉希堯，縮頭烏龜一個！招撫？招他娘的撫！我大哥就是折在左閻王手裡的，老子寧死也不降他！」
「賀瘋子！你嘴巴放乾淨點！」惠登相臉色陰沉，猛地站起，「左夢庚這一手之歹毒，就是要分化咱們！你在這沖老子喊打喊殺，是正中他下懷！」
「老子正中他下懷？我看是你惠登相被那封『誠邀』的信勾了魂吧？」賀錦反唇相譏，手按上了刀柄，「是不是想著拿老子的人頭去換你的紵絲緋袍？」
「放你娘的狗屁！」惠登相也勃然變色。
「夠了！」羅汝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盞亂跳。他胸口劇烈起伏，強壓著翻騰的氣血，「都給我閉嘴！大敵當前，自亂陣腳，是想讓左夢庚看笑話嗎？」
劉希堯咳嗽一聲，慢悠悠地開口：「總掌盤子息怒。左夢庚此計雖毒，卻也暴露了他的虛弱。他若真有把握一口吃掉咱們，何必玩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戲？
哼，又是騎兵示威，又是派些小卒送信挑撥。我看，楊嗣昌恐怕真想招撫，但左閻王只想拿咱們得腦袋換軍功！
至於如今他這般行事，那是被楊嗣昌的招撫令架在火上烤了，如今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只好出此下策，想讓咱們內訌。」
藺養成也點頭附和：「劉兄弟說得在理。咱們雖然丟了漢陽，但畢竟聚眾十萬，他左夢庚啃不動，又怕咱們真有人動了招撫的心思，短了他的戰功，所以才急著挑撥。如今咱們越是穩得住，他就越是著急！」
馬守應捻著鬍鬚，憂心忡忡：「話雖如此，但咱們人多也未必都是好事，如今糧草……糧草要見底了，每日口糧已然減去三成以上。
我看不止我部，各位營里恐怕也都是怨聲載道，再這麼耗下去，不用左夢庚來打，咱們自己就得散架！」
糧草！這是懸在所有人頭上的利劍。十萬大軍聽起來威風八面，但十萬大軍的糧草消耗可不是說笑的。
以左鎮之精銳，還有勇衛營和滇軍幫襯，義軍哪裡能一時半會兒奪回漢陽？可若奪不回漢陽，取不回那些本來囤積在漢陽的糧草，大夥吃什麼？
大帳內瞬間又陷入沉默。招撫或許有詐，但眼前的飢餓，卻是實打實的催命符。
「報——！」一名親兵慌慌張張衝進大帳，「稟總掌盤子！惠……惠掌盤子營中，有十幾騎偷偷出營，往……往漢陽方向去了！」
「什麼？！」帳內眾人霍然色變！
羅汝才眼中凶光暴射，死死盯住惠登相：「惠兄弟！你這是何意？！」
惠登相臉色劇變，猛地站起：「總掌盤子！絕無此事！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或是營中不開眼的小卒私自……」他話音未落。
「報——！」又一名親兵沖入，這次是賀錦的手下，他附在賀錦耳邊急語幾句。
賀錦聽完，怒極反笑，指著惠登相吼道：「惠登相！你好啊！你營中不光有人往漢陽跑，老子的人還看見你手下的親信隊官，昨夜偷偷摸摸去了劉希堯的營盤！
你們倆在密謀什麼？是不是商量著怎麼賣了咱們，去投左閻王換富貴？！不妨說來聽聽，老子這顆首級值什麼價碼？！」
「賀錦！你他媽少來血口噴人！」劉希堯也坐不住了，臉色鐵青地站起來。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自己心裡清楚！」賀錦獰笑著，「來人！給老子把……」
「夠了——！」羅汝才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一股腥甜湧上喉嚨，被他強行咽下。
他扶著帥案，指甲深深摳進木頭裡，指節發白，胸膛劇烈起伏，看著眼前劍拔弩張、互相猜忌的眾人，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攫住了他。
什麼「曹操」？什麼總掌盤子？在這道歹毒的招撫令和左夢庚陰險的挑撥下，他這個聯盟，已經脆薄如紙，一捅即破！
「都……都給老子滾出去！」羅汝才的聲音嘶啞顫抖，帶著絕望的疲憊，「各回各營！約束部眾！沒有老子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違令者……斬！」
諸頭領互相怒視著，帶著滿腔的怨憤和猜疑，悻悻然離開了中軍大帳。只留下羅汝才一人，在搖曳的燈火下，身影佝僂，如同瞬間蒼老了十歲。
帳外，聯軍營地的喧囂中，隱隱傳來不同營盤士卒的爭吵聲、推搡聲，甚至兵刃碰撞的脆響。
那名為「招撫」的毒藥，已然滲透，正從內部開始，無聲地腐蝕著這個龐大而虛弱的聯盟。
漢陽城樓，左夢庚憑欄遠眺。夜色中，羅汝才大營方向燈火比往日稀疏了許多，但一些區域卻顯得異常騷動，隱隱有火光和叫罵聲隨風傳來。
郝效忠無聲地出現在他身後，低聲道：「少帥，魚兒咬鉤了。惠登相營中確實有十幾騎想偷溜來漢陽投誠，被咱們的人『引導』著撞上了賀錦的巡邏隊，當場鬧了起來。
賀錦的人還『恰好』看到惠登相的心腹深夜進了劉希堯的營盤。現在羅汝才大營里，各營之間互相提防，摩擦不斷，連巡夜的都只在自己營盤附近轉悠，交界處如同鬼域。」
左夢庚微微頷首，臉上沒有任何得意之色，只有一片冰寒的沉靜：「還不夠，火候還差一點，讓咱們的人再加把火。
告訴那些『信使』，可以『無意間』向羅汝才的心腹透露，就說……惠登相、劉希堯和王光恩的人，已經在私下接觸漢陽的黃總戎了……
哼哼，京營畢竟是皇上親兵，因此黃總戎開出的價碼更高，不過要求也更高——要獻上羅汝才和賀錦的人頭。」
左夢庚和郝效忠一開始只把惠登相和王光恩列為重要目標，劉希堯是怎麼也牽涉其中的，他倆也不清楚，畢竟聯軍內部具體有什麼紛爭，外人不可能盡知。
不過，左夢庚並不介意順勢利用一下。
郝效忠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明白！這把火一燒下去，保管讓羅汝才和賀錦徹底炸毛！」
左夢庚的目光投向漆黑的漢水下遊方向，那裡是趙恪忠船隊潛伏的蘆葦盪。
「通知趙恪忠，船隊備好，敢死隊枕戈待旦。時機……就快到了。」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斷，「等聯軍大營徹底亂起來的那一刻，就是我們收網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