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青萍末(下）
都督同知，從一品武職，僅次於五軍都督府各左右都督，地位頗為尊崇，可惜時至今日，早已只是個空頭名號。
至於賞賜的銀帛，在大明朝而言從來都只是象徵性的，不提也罷。
朝廷的算盤打得精明——用看似很高的榮譽褒獎，換取他繼續效命，卻並未給予實質性的地盤或兵權提升。
甚至，連財帛都不願多出一點兒，只是繼續將他牢牢框定在其父節制之下——當然，這一點倒不是什麼大問題。
宣旨太監念完旨意，臉上堆滿諂媚笑容：「左協督少年英雄，連戰連捷，真乃國之干城！陛下對協督期許甚深啊！
哦，對了，聖旨中提及的宋應星授宛城知縣一事，吏部行文已發，想必此刻宋縣尊已在赴任途中了。
陛下還說，南陽工礦之事，關乎剿賊物力，望宋縣尊到任後，能助協督一臂之力！」
左夢庚心中冷笑，面上卻春風和煦：「有勞天使。陛下的恩典，臣銘記於心。南陽工礦，自當為剿賊大業盡心竭力。」
他一招手，親兵立刻奉上早已備好的厚重程儀。太監掂量著手中沉甸甸的金葉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又說了許多吉利話，方才心滿意足地告辭。
旨意傳開，漢陽左鎮大營頓時一片歡騰！都督同知！升賞全軍戰功！這是朝廷對少帥、對左鎮赫赫戰功的正式承認！
普通士兵不懂名位虛實，只知道少帥成了從一品的大官，朝廷還催促少帥早些報上軍中戰功，也好讓立功者人人皆有升賞！
如此大好的消息傳開，營中殺豬宰羊，犒賞三軍，「萬勝」的歡呼聲直衝雲霄。
帥帳內，也是諸將齊聚，人人臉上洋溢著興奮。
「都督同知！少帥，這可是從一品的武職，以往都是授予各鎮總兵的啊！」郝效忠激動地搓著手。
「朝廷這次倒是大方，還催咱們早些報功呢！就不知道能不能賞些銀子下來……」王鐵鞭咧著嘴笑。
王大錘沉穩些：「還有宋先生任宛城知縣，若他這位縣尊肯相助，咱們軍械局、棉務局往後行事就更名正言順了！」
張勇則敏銳地察覺到左夢庚眼中並無太多喜色，試探問道：「少帥，朝廷封賞已下，接下來咱們……」
左夢庚將聖旨輕輕放在案上，手指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蓋過了帳外的喧囂。
他目光掃過眾將，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都督同知？聽著威風罷了，有什麼用處麼？咱們的兵，還是這些兵；咱們的地，還是南陽那點地；咱們頭上，還是父帥這位援剿總兵官管著。
朝廷不過是用這個虛名，來買我左鎮兒郎繼續替他們賣命流血罷了！雖說升賞總非壞事，不過，卻也不值得如此開懷。」
眾將聞言，臉上的興奮稍斂。他們都是明白人，細想之下，確實如此。
少帥功勞如此之大，朝廷卻未給其擴軍之權或實質性的獎賞，甚至連南陽參將都還是陳永福。
左鎮如今駐軍漢陽，更不過是客軍暫駐，連軍糧都要武昌各衙門協調，不然就得全靠自己攜帶，或從南陽運送。
「父帥密信已到。」左夢庚拿起左良玉的信函，「命我等整軍備武，最遲半月，必須率主力北上襄陽！合兵共討張獻忠、羅汝才！」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輿圖前，手指重重戳在襄陽位置，目光銳利如刀：「張獻忠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剿滅他，才是潑天之功！
漢陽雖好，如今卻非我軍久留之地。咱們在這裡清鄉安民，震懾宵小，固然是出於一片報國之心，但說到底，卻也只是替他人做嫁衣，順便等這道封賞旨意罷了！」
這番話過於真實，諸將聽了都有些感慨，一個個接連發出難以言喻的嘆息。
「傳令！」左夢庚卻不喜歡在人前感慨，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郝效忠、王鐵鞭！」
「末將在！」
「著你二人率天璣、天權兩營騎兵，即刻出發！沿漢水北岸，經宜城，直插襄陽外圍！
你二人此行，當肅清道路，探查敵情，為大軍北上開路！遇小股流寇，殲滅之；遇大股賊軍，避其鋒芒，速報！」
「得令！」
「王大錘、張勇！」
「末將在！」
「步營加快休整補充！漢陽府士紳捐助的糧秣物資，能帶走的盡數帶走！帶不走的，移交……楊世恩部！」
左夢庚嘴角勾起一絲譏誚，「他不是要『協同剿賊』嗎？可以啊，我成全他，這後方維穩的差事就交給他了！
限你二人三日之內，完成開拔準備！傷兵依傷勢輕重、恢復程度，安排就地安置或隨軍，務必保證戰力！
還有，就地安置的傷兵要集中一處，並知會巡撫衙門派專人駐留，與我軍保持聯絡。告訴巡撫衙門的人，若是照顧不妥……將來我會親自領兵來跟他們講理。」
「遵命！」
左夢庚這話，張勇聽了還算好，王大錘聽了真是振奮之極——他當初在南陽官道上初遇左夢庚時之所以那麼慘，就是因為此前在軍中負傷無藥可醫。
盧象升雖然是個有良心的，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能將傷兵交給地方，囑託地方好好照顧。
他這做法本身無可厚非，只是難免有些以己度人——有幾處地方官能有這般良心，真會「好好照顧」？不直接把人從醫館扔出去就算青天大老爺了！
王大錘就是因為只住了五日醫館，傷勢根本沒好就被掃地出門，這才半死不活地混成了流民，後來被左夢庚「撿到」。
牛心寨之戰前，他說自己的命是少帥撿回來的，這話沒有半點水分。對他而言，左夢庚年紀雖輕，卻仿佛是他的再世父母，如何「盡孝」都是應該的。
左夢庚卻沒注意到王大錘的神態，仍在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吩咐：「趙恪忠處，去信說明情況。南陽乃我軍根基，不容有失！
告訴他，軍械局、棉務局的生產一日不得停歇！新產出的棉甲、火藥、箭矢等物，優先補充我軍！
宋先生到任後，一切工礦技術改良事宜，由他全權負責，各部皆需全力配合！告訴他，本路在襄陽等著他的上等精鐵和新式火銃！」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整個大營的歡慶氣氛迅速被緊張有序的戰備取代。左夢庚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襄陽，才是真正的舞台。
父帥的野心，朝廷的算計，張獻忠的凶頑……都將在那裡碰撞出更激烈的火花。
而他左夢庚，將帶著這支淬鍊得初見堅韌和鋒銳的雄師，攜楚北大勝之威，去攪動那潭更深的渾水！
前軍都督府都督同知？這毫無實際用處的虛名僅僅是個開始！真正的功名，還需在刀鋒之上，親手攫取！
更何況，功名本身也並非左夢庚真正在意之物。他所要的，是儘早打出威風，提升官職，以便在左鎮內部儘快擁有足夠的話語權。
惟其如此，才有力量推動左鎮走向他所期待的方向，早日建立真正的基業，在天下大變之時抓住機會，力挽天傾！
至於賞賜的銀帛，在大明朝而言從來都只是象徵性的，不提也罷。
朝廷的算盤打得精明——用看似很高的榮譽褒獎，換取他繼續效命，卻並未給予實質性的地盤或兵權提升。
甚至，連財帛都不願多出一點兒，只是繼續將他牢牢框定在其父節制之下——當然，這一點倒不是什麼大問題。
宣旨太監念完旨意，臉上堆滿諂媚笑容：「左協督少年英雄，連戰連捷，真乃國之干城！陛下對協督期許甚深啊！
哦，對了，聖旨中提及的宋應星授宛城知縣一事，吏部行文已發，想必此刻宋縣尊已在赴任途中了。
陛下還說，南陽工礦之事，關乎剿賊物力，望宋縣尊到任後，能助協督一臂之力！」
左夢庚心中冷笑，面上卻春風和煦：「有勞天使。陛下的恩典，臣銘記於心。南陽工礦，自當為剿賊大業盡心竭力。」
他一招手，親兵立刻奉上早已備好的厚重程儀。太監掂量著手中沉甸甸的金葉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又說了許多吉利話，方才心滿意足地告辭。
旨意傳開，漢陽左鎮大營頓時一片歡騰！都督同知！升賞全軍戰功！這是朝廷對少帥、對左鎮赫赫戰功的正式承認！
普通士兵不懂名位虛實，只知道少帥成了從一品的大官，朝廷還催促少帥早些報上軍中戰功，也好讓立功者人人皆有升賞！
如此大好的消息傳開，營中殺豬宰羊，犒賞三軍，「萬勝」的歡呼聲直衝雲霄。
帥帳內，也是諸將齊聚，人人臉上洋溢著興奮。
「都督同知！少帥，這可是從一品的武職，以往都是授予各鎮總兵的啊！」郝效忠激動地搓著手。
「朝廷這次倒是大方，還催咱們早些報功呢！就不知道能不能賞些銀子下來……」王鐵鞭咧著嘴笑。
王大錘沉穩些：「還有宋先生任宛城知縣，若他這位縣尊肯相助，咱們軍械局、棉務局往後行事就更名正言順了！」
張勇則敏銳地察覺到左夢庚眼中並無太多喜色，試探問道：「少帥，朝廷封賞已下，接下來咱們……」
左夢庚將聖旨輕輕放在案上，手指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蓋過了帳外的喧囂。
他目光掃過眾將，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都督同知？聽著威風罷了，有什麼用處麼？咱們的兵，還是這些兵；咱們的地，還是南陽那點地；咱們頭上，還是父帥這位援剿總兵官管著。
朝廷不過是用這個虛名，來買我左鎮兒郎繼續替他們賣命流血罷了！雖說升賞總非壞事，不過，卻也不值得如此開懷。」
眾將聞言，臉上的興奮稍斂。他們都是明白人，細想之下，確實如此。
少帥功勞如此之大，朝廷卻未給其擴軍之權或實質性的獎賞，甚至連南陽參將都還是陳永福。
左鎮如今駐軍漢陽，更不過是客軍暫駐，連軍糧都要武昌各衙門協調，不然就得全靠自己攜帶，或從南陽運送。
「父帥密信已到。」左夢庚拿起左良玉的信函，「命我等整軍備武，最遲半月，必須率主力北上襄陽！合兵共討張獻忠、羅汝才！」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輿圖前，手指重重戳在襄陽位置，目光銳利如刀：「張獻忠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剿滅他，才是潑天之功！
漢陽雖好，如今卻非我軍久留之地。咱們在這裡清鄉安民，震懾宵小，固然是出於一片報國之心，但說到底，卻也只是替他人做嫁衣，順便等這道封賞旨意罷了！」
這番話過於真實，諸將聽了都有些感慨，一個個接連發出難以言喻的嘆息。
「傳令！」左夢庚卻不喜歡在人前感慨，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郝效忠、王鐵鞭！」
「末將在！」
「著你二人率天璣、天權兩營騎兵，即刻出發！沿漢水北岸，經宜城，直插襄陽外圍！
你二人此行，當肅清道路，探查敵情，為大軍北上開路！遇小股流寇，殲滅之；遇大股賊軍，避其鋒芒，速報！」
「得令！」
「王大錘、張勇！」
「末將在！」
「步營加快休整補充！漢陽府士紳捐助的糧秣物資，能帶走的盡數帶走！帶不走的，移交……楊世恩部！」
左夢庚嘴角勾起一絲譏誚，「他不是要『協同剿賊』嗎？可以啊，我成全他，這後方維穩的差事就交給他了！
限你二人三日之內，完成開拔準備！傷兵依傷勢輕重、恢復程度，安排就地安置或隨軍，務必保證戰力！
還有，就地安置的傷兵要集中一處，並知會巡撫衙門派專人駐留，與我軍保持聯絡。告訴巡撫衙門的人，若是照顧不妥……將來我會親自領兵來跟他們講理。」
「遵命！」
左夢庚這話，張勇聽了還算好，王大錘聽了真是振奮之極——他當初在南陽官道上初遇左夢庚時之所以那麼慘，就是因為此前在軍中負傷無藥可醫。
盧象升雖然是個有良心的，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能將傷兵交給地方，囑託地方好好照顧。
他這做法本身無可厚非，只是難免有些以己度人——有幾處地方官能有這般良心，真會「好好照顧」？不直接把人從醫館扔出去就算青天大老爺了！
王大錘就是因為只住了五日醫館，傷勢根本沒好就被掃地出門，這才半死不活地混成了流民，後來被左夢庚「撿到」。
牛心寨之戰前，他說自己的命是少帥撿回來的，這話沒有半點水分。對他而言，左夢庚年紀雖輕，卻仿佛是他的再世父母，如何「盡孝」都是應該的。
左夢庚卻沒注意到王大錘的神態，仍在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吩咐：「趙恪忠處，去信說明情況。南陽乃我軍根基，不容有失！
告訴他，軍械局、棉務局的生產一日不得停歇！新產出的棉甲、火藥、箭矢等物，優先補充我軍！
宋先生到任後，一切工礦技術改良事宜，由他全權負責，各部皆需全力配合！告訴他，本路在襄陽等著他的上等精鐵和新式火銃！」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整個大營的歡慶氣氛迅速被緊張有序的戰備取代。左夢庚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襄陽，才是真正的舞台。
父帥的野心，朝廷的算計，張獻忠的凶頑……都將在那裡碰撞出更激烈的火花。
而他左夢庚，將帶著這支淬鍊得初見堅韌和鋒銳的雄師，攜楚北大勝之威，去攪動那潭更深的渾水！
前軍都督府都督同知？這毫無實際用處的虛名僅僅是個開始！真正的功名，還需在刀鋒之上，親手攫取！
更何況，功名本身也並非左夢庚真正在意之物。他所要的，是儘早打出威風，提升官職，以便在左鎮內部儘快擁有足夠的話語權。
惟其如此，才有力量推動左鎮走向他所期待的方向，早日建立真正的基業，在天下大變之時抓住機會，力挽天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