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真假怒(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數日之後,郾城,左良玉大營。

  中軍大帳內,氣氛與襄陽行轅截然不同。炭火驅散了春寒,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酒氣和勝利的亢奮。

  左良玉一身便服,斜倚在鋪著虎皮的帥椅上,聽著麾下將領匯報剛清點完的戰利品數目,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

  他此番南返剿賊,先是在汝州說服並收編了一直在叛與不叛之間搖擺不定的劉國能部數千人,緊接著以此威勢進軍許州,擊敗馬進忠所部前鋒,收復了許州重鎮。

  隨即大軍繼續南下,輕鬆擊敗守軍、進駐郾城,兵鋒直指盤踞汝寧府北部西平縣的馬進忠和信陽的李萬慶。

  一連串的勝利,讓他這位「中原援剿總兵官」的威望更盛,腰包也更鼓了,以其私人名義,給部下補發了兩個月的欠餉。

  至於從許州、郾城等地收繳的「賊贓」,究竟是如何成為「賊贓」的,左大帥自然不會說,而朝廷恐怕也沒臉多問。

  「大帥,」一名親兵快步進帳,呈上一封火漆密信,「襄陽熊部堂加急密信。」

  左良玉眉頭微挑,接過信,揮手讓諸將退下。此時的左良玉極有威勢,麾下悍將金聲桓、王允成、徐勇、盧鼎、李國英、盧光祖等,見他揮手,立刻抱拳,躬身而退。

  他慢條斯理地拆開火漆,展開信紙。起初,看到熊文燦開頭對他「剿賊功勳」的吹捧,嘴角還帶著一絲不屑的哂笑。但越往下看,他的臉色就漸漸沉了下來。

  「……然,近日南陽方面,屢有驚報。令郎夢庚,年少英銳,守宛城、破強寇,功勳卓著,朝廷授以南汝參將,足見聖恩優渥。

  然其秉性剛烈,行事或失於操切。前番處置彭、曹之事,餘波未息,今又聞其以『侵占軍資』之名,當眾斬殺南陽趙家莊頭趙福貴,懸首示眾,並勒令趙家限期投獻田產……

  此舉雖為整飭衛所積弊,然手段著實酷烈,已然激起南陽乃至豫楚士林物議洶洶,彈章蜂擁,不可抑止……」

  「……本部堂念其年少,兼為左帥虎子,百般回護,然眾口鑠金,人言可畏。朝廷申飭之旨未冷,令郎即復蹈前轍。

  長此以往,恐非但於令郎前程有礙,亦將牽動剿賊大局,損及左帥忠義威名……本部堂委實憂心如焚……」

  「……值此剿賊關鍵之時,後方穩固至關緊要。令郎才具非凡,然血氣方剛,易為小人所乘,亦易授人以柄。本部堂思之再三,竊以為,不若請左帥嚴加管束,召其至軍前效力。

  一則,可令其親炙父帥威儀,受之教誨,收斂心性;二則,其麾下南陽勁旅,亦可為剿賊添一臂助;三則,令郎若能在沙場之上再立新功,則前愆可贖,物議自消,豈非兩全?

  望左帥深察時艱,以大局為重,速召夢庚北上,嚴加約束,令其戴罪圖功……」

  「哼!」左良玉看完,將信紙隨手丟在案上,發出一聲冷哼。

  「這姓熊的潮巴(山東方言,約等於傻子的意思),又在老子面前念他娘的緊箍咒!殺個把占軍田的莊頭,算個鳥事?也值得他這般哭天搶地?還『動搖國本』?

  呸!文官的嘴,騙人的鬼!那趙家算哪門子『士紳』?不過是個土財主!占了軍田就該殺!老子殺的人還少了?也沒見天塌下來!」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眼中閃過一絲對兒子的激賞和對自己「豐功偉績」的得意。

  「這小子,行!有膽色!像老子!南陽被他這麼一折騰,錢糧兵馬都有了,後方也穩了,幹得漂亮!比這些只會耍嘴皮子的潮巴強百倍!」

  不過,熊文燦信中提到的「物議洶洶」、「彈章暗流」、「牽動大局」,還是讓左良玉皺了皺眉。

  他雖瞧不起這幫文官,但也知道這幫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真要被他們盯上,沒完沒了地彈劾,也是件麻煩事。尤其是現在他正要對馬進忠用兵,後方不能起火。

  「戴罪立功……」左良玉手指敲著桌面,眼中精光閃爍。

  這倒是個好主意!把兒子叫到身邊來,一來省得他在後方再惹是生非,堵住姓熊的和那些言官的嘴;二來,兒子手上那幾千能打的兵——他跟左夢庚素有聯絡,知道兒子能拉出三千精銳——正好可以用來對付馬進忠!

  這倒是巧了,自己正愁強攻西平可能傷亡不小呢,如果讓兒子出兵,往南邊舞陽方向一戳,可不就形成了夾擊之勢?馬進忠那廝還不嚇得尿褲子?說不定又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收降一部!

  「來人!」左良玉揚聲。


  「大帥!」帳外親兵應聲而入。

  「叫李師爺進來!記得帶紙筆!」左良玉坐直身體,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得意。

  很快,幕僚李師爺小跑進來。左良玉也不多話,擺手表示要自己口述意思,讓李師爺秉筆潤色,寫兩封信。

  第一封是回復熊文燦的,語氣很是客氣,但綿里藏針:

  「督師部堂熊公台鑒:部堂手書並鈞諭奉悉。公督師剿撫,夙夜憂勤,良玉感佩於心。小兒夢庚,蒙聖恩簡拔,委以南汝重任,本應兢兢業業,以報天恩。

  然其年少氣盛,行事孟浪,於南陽整飭衛所之時,處置趙某莊頭一案,確有操切失當之處。雖事出有因,然手段過激,驚擾地方,有負公之期許及朝廷申飭之旨。良玉聞之,亦深為痛心疾首!

  公所慮物議洶洶、牽動大局,實乃金玉良言。良玉已去信嚴飭小兒,令其深自反省,收斂行止,妥善善後。

  然,值此豫南剿賊吃緊之際,正需將士用命。為免後方再生枝節,亦為使小兒得受磨礪,良玉決意,即調小兒率其南陽所部北上,歸於本鎮麾下聽用。

  良玉必當嚴加約束,令其於戰場之上,奮勇殺敵,戴罪圖功!以贖前愆,以報國恩!若其再有不法,定當以軍法重處,絕不寬貸!

  剿賊大局,仰賴公之運籌,良玉父子,敢不戮力同心?伏惟公鑒。」

  這封信乍一看,仿佛左良玉把面子給夠熊文燦了,但潛台詞卻是經不得深究:人確實是我兒子殺的,但事出有因,我知道了,也罵他了,現在我叫他來打仗將功補過,這事兒就此翻篇,你消停點,別再嘰嘰歪歪!

  緊接著是第二封,給左夢庚的軍令:

  「南汝參將左夢庚:

  父諭:爾在南陽所為,狂悖無狀!擅殺地方,屢犯申飭,視朝廷法度如無物!更兼行事酷烈,激起物議洶洶,累及為父清名!爾可知罪?!

  念爾守宛微功,朝廷授職之恩,暫不深究。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今豫南賊氛未靖,馬進忠盤踞西平,為禍地方,正乃爾戴罪立功之機!

  著爾接令之日,即刻點齊本部精銳戰兵,克日啟程!兵鋒直指裕州、舞陽!

  限爾於十日之內收復裕州,掃蕩殘寇!再抵舞陽縣城,穩固防務!並於舞陽建立前哨,與本鎮郾城大軍形成掎角之勢,共懾西平逆渠馬進忠!

  此乃軍令,十萬火急!不得推諉遲延!行軍途中,務必嚴束部眾,不得擾民,不得再生事端!抵達舞陽後,須廣派斥候,密切監視西平、上蔡等處賊軍動向。其餘行止,靜候本鎮堂諭!

  戰場之上,務必奮勇向前,多斬賊酋!以戰功贖爾罪愆!若敢陽奉陰違,或於進軍途中、駐紮之地再生事端,為父軍法無情,仔細你的皮!

  父左良玉諭帖

  崇禎十二年三月初二於郾城大營」

  這封信其實倒是軍令,除了正文最後一句有些令人忍俊不禁之外,看起來還算正式。不過,同樣不能推敲其本意:

  兒子,殺得好啊!但現在別光顧著在南陽殺人了,趕緊帶兵過來幫爹打架!裕州是空的,快去占了!然後到舞陽擺好架勢,嚇唬馬進忠!立了功啥都好說!要是敢磨蹭或再惹事,小心爹抽你!

  兩封信寫完,左良玉親自用印。給熊文燦的那封,交由塘馬以加急公文形式送往襄陽。給左夢庚的軍令,則挑選了最精幹的一隊親信家丁,持令旗火速馳往南陽。

  看著家丁們飛馬出營的背影,左良玉重新靠回虎皮椅,愜意地抿了口酒,眼中閃爍著老狐狸般的光芒。

  將兒子這把鋒利的刀調到自己手邊,既能堵住文官的嘴,又能增強自己的實力,還能讓兒子在眼皮底下「立功」……這筆買賣,划算!

  至於南陽那些士紳的嘰嘰歪歪?等老子收拾了馬進忠這群傢伙,騰出手來……哼!老子倒要看看,哪個潮巴還敢叫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