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真假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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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文燦的臉色,比襄陽城連日陰霾的天空還要陰沉。他捏著那份來自南陽的快報,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廳堂內落針可聞,侍立的親隨和幕僚們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觸怒了這位胸膛劇烈起伏、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部堂老爺。

  「豎子!安敢如此!安敢如此!」熊文燦猛地將文書拍在紫檀木大案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案上文房四寶齊齊一跳。

  「前番曹鳳翀之事,本部堂替他擔了多大幹系!朝廷申飭言猶在耳!這才幾日?啊?!幾日?!他竟又敢當眾斬殺地方豪強之莊頭,懸首示眾!還勒令趙家三日內投獻田契帳冊!他眼裡還有王法嗎?還有朝廷綱紀嗎?還有本部堂嗎?!」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頭困獸般在廳中來回踱步,緋紅的官袍下擺帶起一陣風。

  「行同流寇!跋扈更甚其父!『下不為例』?他左夢庚是把朝廷的申飭當耳旁風!是把本部堂的警告當放屁!」

  熊文燦的聲音因憤怒而尖銳,「趙家!那是南陽府有頭有臉的士紳!趙老太爺在湖廣、在南京都有故舊!

  他那幾個兒子,一個在開封府為官,一個在武昌經商,結交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左夢庚殺他莊頭,抄他田產,這是在打所有士紳的臉!是在掘我大明根基!」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鋪天蓋地的彈章,看到了那些憤怒的故舊同僚指著他的鼻子罵「縱容部將,濫殺無辜,禍亂地方,動搖國本」!

  楊閣老那邊的壓力,朝廷的責問……熊文燦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發冷。

  他好不容易靠著「運籌帷幄」南陽守城之功穩住的位置,眼看就要被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左家小兒給毀了!

  「聞韶兄!」熊文燦猛地停下腳步,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下首一位面容清癯、氣質儒雅的中年幕僚——正是那位進士出身、做過鄖陽巡撫、後被熊文燦延攬的蔣允儀。

  「擬文!立刻擬文!」

  蔣允儀稍稍躬身:「部堂息怒。學生洗耳恭聽。」

  「給我用最嚴厲的措辭!」熊文燦幾乎是吼出來的,「痛斥左夢庚藐視法紀、擅作威福、殘虐地方、屢犯禁令!

  重申朝廷申飭之旨,勒令其即刻收斂暴行,妥善善後,安撫趙家及南陽士紳,不得再生事端!若有再犯,定當嚴參不貸,絕不姑息!要讓他知道,天威不可測,國法不可違!」

  「是,學生明白。」蔣允儀應道,提筆欲寫,但略作沉吟,還是謹慎地開口:「部堂,學生斗膽進言。左夢庚此舉,固然狂悖,然……細觀其由,似為清厘衛所屯田,追索被豪強侵占之軍資。

  學生在楚有年,聞南陽衛積弊百年,軍田流失,軍戶凋零,此乃痼疾。左夢庚以雷霆手段整飭,雖是酷烈,然其心……或亦有為穩固防務根基之意?」

  他頓了頓,觀察著熊文燦的臉色,見其怒容稍斂,眉頭緊鎖,便繼續道:「再者,學生近日偶得方密之公子所撰《南陽安民記》數份抄本,於士林間流傳甚廣。

  此文詳述左夢庚守宛城之智勇,更著重筆墨於其戰後安置流民、興修水利、復工諸坊、賑濟災黎之舉。

  文中稱其『雖治軍嚴酷,然於民生疾苦,未嘗無恤』,『查抄逆產,泰半用於安民養兵,非為一己之私』。此論一出,頗得一些清議同情……學生以為,此時若措辭過於峻急,恐……」

  熊文燦冷哼一聲:「方密之?哼!一個舉人,懂得什麼!他老子方仁植(方孔炤,號仁植)倒是明白人,早早把他叫走了!

  左夢庚在南陽殺人抄家是實,花點小錢收買人心就能抹殺了嗎?聞韶先生,莫非你也為其說項?」他狐疑的目光掃向蔣允儀。

  「聞韶兄」變成「聞韶先生」,不是熊文燦忽然更敬重蔣允儀了,而是在懷疑之下,語氣自然見外了。

  蔣允儀心頭一凜,連忙欠身:「部堂明鑑!學生絕無為左夢庚開脫之意!只是慮及方撫台情面,且《安民記》遽然流傳,若部堂申飭文書與士林輿論反差過大,恐於部堂清名……以及後續處置,反添掣肘。」

  他巧妙地避開了「影響自身地位」的私心,抬出了「部堂清名」和「處置掣肘」的公義。

  至於「方撫台情面」,這倒是他故意的:他當然知道熊文燦與方孔炤在剿撫問題上的不和,但這種不和還限於官面上,屬於政見之爭範疇,尚未延伸到私人交情。

  尤其,桐城方氏乃是易學泰斗,士林影響極大,蔣允儀與方孔炤有舊,熊文燦又不是不知道,而且熊文燦同樣也不願意在私交上與方孔炤撕破臉——他熊某人出身貴州永寧衛軍籍,是典型的寒門士子,可不願與桐城方氏真箇結仇。


  見熊文燦沉默,怒氣似乎被「輿論」二字稍稍壓制,蔣允儀趕緊拋出核心建議:「學生愚見,左夢庚年少氣盛,桀驁難馴,然其父左良玉正在河南剿賊,手握重兵,頗得楊閣老倚重。與其我等在此與其硬頂,不如……將此事推給左良玉!」

  熊文燦眼睛眯了起來:「哦?推給左崑山(左良玉字崑山)?」

  「正是!」蔣允儀思路清晰起來,「部堂可明發申飭公文至南陽,嚴詞斥責左夢庚,令其收斂待命。然此公文,更多是為平息物議,堵悠悠之口。

  同時,部堂當親筆……或由學生代筆,密信一封,趕在給左夢庚的申飭公文之前,先火速送至左良玉軍前!」

  熊文燦聞弦歌而知雅意,微微頷首,面現瞭然之色:「左良玉收到信,也必去信南陽,訓斥劣子。如此本部堂申飭先到一步,而左良玉訓斥隨後又至,左夢庚縱然跋扈異常,也不敢忤逆他老子的意思,只能服軟……好!好計!那麼,如何與左良玉說呢?」

  「信中,」蔣允儀壓低聲音,條理分明,「其一,當盛讚左帥近月來剿賊之功勳——收降劉國能、收復許州、進兵郾城,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戰功,夸一夸無妨,也好彰顯部堂對其之信任倚重;

  其二,則痛陳左夢庚在南陽屢犯禁令、擅殺士紳、手段酷烈,已激起豫楚士林洶洶物議,雖經部堂百般回護,然眾口鑠金,恐難久持;

  其三,點明要害——『令郎年少氣盛,然過剛易折』,『若因後方瑣事,牽動朝堂物議,損及剿賊大局,豈非因小失大?』;

  其四,亦是關鍵——懇請左帥『嚴加管束,以全父子忠義之名』,『速召其至軍前效力,嚴加教導,令其戴罪立功』。

  部堂明鑑,如此既能暫息南陽風波,又能將左夢庚置於其父麾下嚴加約束,使其無暇再在南陽生事。而左良玉為保其子前程,及自身剿賊大功,亦必會嚴令左夢庚北上。」

  熊文燦聽著,臉上的怒容漸漸被一種深沉的算計取代。他當然聽得出好賴,蔣允儀這番謀劃,端的堪稱老辣。

  明面上,他熊文燦嚴厲申飭,占住了法理和大義;暗地裡,把燙手山芋扔給左良玉,既利用左良玉管教兒子,又避免了與左夢庚的直接衝突,還暗示了「不管好你那兒子,他就會連累你這老子」的威脅。

  同時,還給了《安民記》的輿論和方孔炤的情面,讓各方都有一個台階可下,更不至於讓申飭顯得過於蠻橫無理。

  「嗯……」熊文燦緩緩坐回太師椅,手指敲擊著扶手,「聞韶兄此策,可謂老成謀國。就按此辦!申飭公文,你來擬,措辭要狠,但也要留一線,可莫要逼得那愣頭青狗急跳牆。

  至於給左良玉的密信……你親自執筆!務必把利害關係給他剖析清楚!告訴他,他兒子在南陽捅的簍子已經夠大夠多了,再大一點、再多一些,就連本部堂也捂不住了!讓他自己看著辦!」

  「是!學生遵命!」蔣允儀心中暗鬆一口氣,總算把熊文燦的怒火引向了更合適的方向,也保全了自己在幕府中的地位。

  他立刻回到案前,鋪紙研墨,開始構思那封既要體現熊文燦憤怒與無奈,又要給左良玉施加足夠壓力,還不能徹底撕破臉皮的密信。

  熊文燦則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疲憊地揉著太陽穴。這左家父子,真是一對讓人又恨又怕的虎狼!

  他心中暗罵,但也不得不承認,眼下剿賊,還真離不開左良玉這頭猛虎。至於左夢庚那頭雛虎……但願左崑山能把他拴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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