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執梭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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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心緒複雜但步履輕快了不少的陳永福,左夢庚沒有片刻停歇。棉紡織工場是未來根基,而根基的核心在於人,在於一個能真正理解並執行他意圖、推動變革的管事。

  「趙恪忠,去城南工坊,把昨日點到的那些老匠人、手藝好的年輕人,還有那個管事的,都帶到前院來。郝效忠留下,王鐵鞭和王大錘也過來,維持秩序,旁聽即可。」左夢庚沉聲吩咐。

  「得令!」趙恪忠領命而去。

  不多時,參將署前院空地上,一群人被帶了過來。氣氛比昨日在工坊時更加緊張肅穆。原管事和監工們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老張頭、李婆、王娘子、張娘子以及昨日被召集的幾位手藝好的年輕男女匠人,都忐忑不安地站著。其中,那位被左夢庚稱為「王娘子」的織工,身姿站得比旁人更直一些,雖然低著頭,但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樣完全麻木,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專注和思索。

  郝效忠、王鐵鞭、王大錘三人按刀侍立一旁,無形中增添了威壓。

  左夢庚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眾人,開門見山:「今日叫爾等來,非為問罪,亦非查帳。」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新工場即將動工,規模遠非舊工坊可比。本將欲在爾等之中,擢選一人,為新工場總管!專司生產調度、匠人管理、新規執行!」

  此言一出,人群頓時起了輕微的騷動。

  總管?!這可是天大的差事!油水、權力、地位,和過去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老張頭、李婆等人眼中閃過一絲渴望,但更多的是惶恐和自認為不夠格的退縮。那幾個年輕匠人更是心跳加速,卻誰也不敢貿然出聲。

  「本將選人,不論出身資歷,只問三樣:懂不懂手藝?能不能管事?敢不敢擔責?」

  左夢庚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現在,本將問爾等幾個問題,爾等據實回答,暢所欲言!」

  他目光如炬,首先看向老匠人們:「彈花、紡紗、織布、染整,各環節為何如此低效?根源何在?本將前日所提腳踏紡車、多錠紡紗、省力梭、寬幅布機、大弓彈花之構想,爾等以為如何?可行否?難在何處?」

  老張頭嘴唇哆嗦了幾下,鼓起勇氣道:「回……回參戎老爺……小老兒……小老兒覺得腳踏……省力,多錠……好是好,就是……就是那機括怎麼弄?小老兒怕……怕做不好……」

  左夢庚一聽就知道,這老張頭對新事物的敬畏和畏難遠大於積極進取。

  李婆則喃喃道:「紡紗……紡紗慢是慢……可祖輩都這樣……腳踏……老身怕踩不穩……」這位還不如老張頭,固守經驗,對新事物缺乏信心,也缺乏想像。

  張娘子似乎不太習慣直面這麼多男子,尤其是左夢庚這樣的上位者,只是吶吶低頭說:「彈花……是累……大弓……沒試過……」

  左夢庚微微皺眉,看來這些老匠人只是經驗豐富,但思維固化,開拓性不足。他又看向那幾個年輕匠人:「你們呢?可有想法?」

  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膽子稍大的年輕木匠學徒,結結巴巴地說:「回老爺……小的……小的覺得腳踏……可以用連杆……就像……就像水車的踏板……」

  左夢庚心中一動,這年輕木匠想法雖然有些稚嫩,但總算觸及了機械原理。

  另一個年輕紡工則小聲說:「若要多錠……位置要擺好……不然線會纏……」這是注意到了細節,但顯然還缺乏整體方案。

  這時,左夢庚才發現剛才漏問了另一位經驗豐富的王娘子,朝她一指:「王娘子,你說!」

  王娘子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她的臉上帶著常年勞作的痕跡,但眼神清亮,並無太多怯懦。她沒有立刻回答關於老匠人低效的問題,而是直接切入左夢庚最關心的改良構想:

  「回參戎老爺,」她的聲音清晰平穩,帶著一種織布時特有的節奏感,「老爺所言腳踏紡車、多錠同紡,民婦以為,極是可行!其關鍵,在於『力』的轉換與『位』的穩定!」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比劃著名:「腳踏之力,需通過連杆平穩傳遞至紡輪主軸,帶動多個紗錠同時旋轉。

  難點在於,腳踏連杆與主軸的連接必須既牢固又靈活,不可鬆脫卡死;多個紗錠的間距與高度需精準一致,且旋轉平穩,否則紗線易斷、粗細不勻更甚!

  民婦以為,若用硬木精製軸承套筒,輔以鐵箍加固關鍵節點,或可一試。」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省力梭與寬幅布機,參戎老爺昨日所言已是切中要害!投梭費力,在於梭子沉重且滑道不暢。若能減輕梭子自重,內嵌滾珠或磨光滑道,或能省力提速!

  至於布幅窄小,確是織機構造所限。欲織寬布,首要加固機架,尤以橫樑為要,需用硬木或輔以鐵件支撐。同時,綜躡(控制經紗的裝置)數量與力度亦需調整,以適配更寬的經面。

  此非易事,然確為可行之道!民婦曾偶爾得聞,說蘇杭一帶的大戶織家有更寬之布,想必其織機必有不同。」

  最後說到彈花:「張娘子方才所言極是,彈花確是最耗力之一環。大弓採用畜力或水力,民婦雖未見過,但思來若以堅固木架固定大弓,以騾馬或水輪之力反覆牽引弓弦彈打鋪開之皮棉,確實遠勝人力!只是……難點在於如何使彈打均勻,不傷纖維。」

  條理清晰!切中要害!不僅理解了左夢庚的構想,更能結合自身經驗指出關鍵難點和可能的解決方向!

  尤其是「力的轉換」、「位的穩定」、「軸承套筒」、「滾珠滑道」、「加固橫樑」等表述,雖顯樸素,卻已觸及機械改良的核心!老張頭聽得眼睛發亮,年輕木匠學徒更是恍然大悟般連連點頭。

  左夢庚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激賞,但他不動聲色,繼續拋出第二個問題:「新工場將分區作業,彈花、紡紗、織布、染整各司其職,互不干擾。又欲推行『按勞計酬,多勞多得』之制。你對此如何看?若你為總管,如何施行?」

  王娘子眼神更加專注,顯然這個問題她思考過:「分區作業,善莫大焉!既可免去棉絮亂飛、異味混雜之苦,更能使匠人專注所長,熟能生巧,效率必增!不過……」

  她話鋒一轉,「分區之後,物料流轉銜接便成關鍵!彈花之棉需及時送至紡紗處,紡好之紗需絡筒整經送至織布處,坯布需送至染整處……

  此間需有專人負責調度、記錄、交接,如同織布之經線貫穿各緯,方能環環相扣,不致脫節延誤!」

  「至於『按勞計酬,多勞多得』……」王娘子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認同,「此乃天大的德政!以往做多做少一個樣,甚至多做多錯,誰肯用心?

  若真能按紡紗織布之量、按質論價,月結不扣,民婦敢斷言,女工們必拼盡全力!幹勁何止倍增!

  只是,欲行此制,首要便是『公平』二字!紡紗織布之量,需有統一精準之度量,如尺、秤;質,亦需有明確之標準,如紗線粗細允差、布匹疵點多少;所有記錄需公開出來,每日張榜,月結時當眾核算發放!如此,方能令人信服,真正激發眾人之力!」

  她的回答,不僅看到了分區和計件的好處,更敏銳地指出了執行中的核心難點,並提出了具體的解決思路。這已不僅僅是技術層面的理解,更具備了初步的管理思維!

  左夢庚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但他還要加上最後一重考驗。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威壓:「若你為總管,推行新規之時,有監工陽奉陰違,暗地剋扣盤剝;或有匠人仗著資歷不服管束,消極怠工,甚至煽動鬧事,你當如何?」

  這個問題極其尖銳,瞬間讓場中氣氛降至冰點。那幾個監工和原管事臉色煞白。老匠人們也噤若寒蟬。

  王娘子的身體顯然也有些繃緊了,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她沒有退縮,迎著左夢庚的目光,斬釘截鐵地道:「回參戎老爺!民婦若蒙信重擔任此職,當謹記老爺『軍法如山』之訓!新規乃老爺所定,即為鐵律!

  凡陽奉陰違、剋扣盤剝者,無論監工管事,一經查實,必依規嚴懲,輕則罰俸,重則逐出工場,交軍法處置!

  若有匠人不服管束、怠工鬧事者,初犯警告,再犯重罰,屢教不改或煽動生事者,同樣逐出,永不錄用!」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決絕:「規矩既定,便無例外!民婦願以身作則,先從自身做起,紡紗織布,定額完成,質量過硬!再管他人,方能服眾!

  若遇刁頑難制,民婦處置不了,自當立報參戎老爺,請軍法裁決!斷不容此等害群之馬,壞了老爺定下的大計!」

  「好!」左夢庚猛地一聲斷喝,長身而起,臉上終於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讚賞之色!

  好一個「以身作則」!好一個「依規嚴懲」!好一個「軍法裁決」!

  這王娘子,不僅技術理解深刻,有管理潛質,更難得的是這份擔當、魄力和對「規矩」的執著!這正是他需要的,能在一片混沌中殺出血路、貫徹他意志的先鋒!

  他目光如電,掃過全場震驚的人群,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宣布了決定:「本將用人,唯才是舉!今日考較,王娘子所言所行,深諳技術之要,通曉管理之方,更有擔當魄力,明辨是非!可堪新工場總管之任!」


  他抬手一指猶自處于震驚中的王娘子:「即日起,擢升王……王娘子,你既要任職,卻需將名字見告,本將方好行事。」

  此時女子少有將閨名外泄的,但王娘子竟然並無羞憤,平靜答道:「民婦王秀娘,字慧中。」

  咦?

  左夢庚心下詫異,不僅有名,甚至有字,這可不是尋常出身的女子該有的境況。

  不過此時不宜節外生枝,左夢庚只是點了點頭,便道:「即日起,擢升王秀娘為『南陽棉務局管事』,總管新工場一應生產運營、匠人管理、新規執行!原管事、監工、所有匠人女工,皆歸其節制!

  新工場成敗,皆繫於新規能否貫徹!爾等需全力配合,若有陽奉陰違、懈怠阻撓者,王管事有權依規處置,亦可直報本將。一旦查實,軍法無情!」

  任命一出,全場譁然!任命一個女人?!還是織工出身?!這……這簡直是破天荒!原管事和幾個監工臉上瞬間沒了血色,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嫉妒。

  老張頭、李婆等人則是驚訝中帶著一絲茫然。那幾個年輕匠人,尤其是那個提過連杆的學徒,看向王娘子的眼神充滿了羨慕和……一絲敬佩?

  王娘子本人更是如遭雷擊,呆立當場。她想過可能會被重用參與改良,卻萬萬沒想到會被直接擢升為總管棉紡事務的「南陽棉務局管事」!巨大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狂喜、惶恐、壓力瞬間淹沒了她。

  她看著台階上那位年輕參戎銳利而充滿期許的目光,看著他身後郝效忠、王鐵鞭等將領肅然的表情,看著趙恪忠那冷峻面容下似乎也掠過一絲認可的眼神,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流湧上心頭,眼圈瞬間紅了。

  她猛地跪倒在地,聲音帶著激動和哽咽,卻異常堅定:「民婦……王秀娘,謝參戎老爺天高地厚之恩!秀娘……定當竭盡心力,肝腦塗地,不負老爺信任!必使新工場早日建成,產出豐盈,以報老爺再造之恩!」

  這一刻,王秀娘自覺地自己那被苦難磨蝕殆盡的尊嚴和價值感,如同枯木逢春,重新勃發出驚人的生機!

  在左夢庚宣布任命、全場譁然的瞬間,趙恪忠如磐石般的身姿紋絲未動,但那雙習慣性低垂、警惕掃視四方的銳利眼眸,卻不易察覺地在王秀娘身上多停留了一息。

  他看到她從震驚到狂喜再到堅定跪拜的全過程,尤其在她哽咽卻堅定地說出「肝腦塗地」時,趙恪忠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這對他而言,已是極大的情緒外露。他注意到這個叫王秀娘的女人,在巨大的機遇和壓力面前,沒有尋常女子的慌亂哭泣,而是迅速將激動轉化為一種近乎於戰士領命般的決絕。

  這份堅韌和擔當,讓他這個見慣了生死的老兵,心底泛起一絲微瀾。他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以及她此刻眼中那重燃的、如同淬火精鋼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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