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執梭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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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陽參將署(原彭府)花廳。氣氛比預想的更微妙,帶著一絲心照不宣的試探與默契。

  左夢庚一身常服,端坐主位,案上清茶裊裊。趙恪忠如鐵塔般侍立其身後,獨臂按刀,目光低垂,卻將廳內一切細微動靜盡收眼底。

  腳步聲響起,陳永福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戰袍,大步走了進來,抱拳行禮:「左參戎相召,末將陳永福奉命前來。」他的語氣恭敬,自稱末將,卻少了些下屬對直屬上官的拘謹,更帶著一種經歷過南陽血戰後的、近乎平視的坦然。

  只是那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有敬佩,也有些微的失落,更有對自身尷尬處境的清醒認知。

  「陳將軍請坐,看茶。」左夢庚抬手示意,語氣平和,帶著一絲難得的客氣,「今日請將軍來,非為軍務調遣,而是有一樁關乎南陽根基的要事相商。」

  陳永福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參戎請講,末將洗耳恭聽。」他心中念頭急轉。左夢庚如此客氣,還特意強調「非軍務調遣」,所圖何事?

  難道朝廷關於自己這「南陽參將」和左夢庚這「南汝參將」的任命衝突,終於要有說法了?還是……他終於想起我這個「舊人」了?

  左夢庚沒有繞彎子,直接點題:「將軍可知,南陽流民日增,其中婦孺尤多,安置不易,隱患極大。而軍中棉甲被服,亦是奇缺,府庫空空,朝廷……也指望不上。」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陳永福,「本將欲以曹家遺留之棉田工坊為基,在城外擇址新建一座大型官營棉紡織工場,專司此事。

  一則,安置流民婦孺,使其有食有衣,活命有依,亦可安定地方;二則,產出棉布棉甲,充實軍需,以應將來之需;三則,若有餘力,行銷四方,亦可稍補軍資之匱乏。」

  陳永福認真地聽著,心中瞭然。這確實是條好路子!南陽產棉,婦孺善織,若能成事,實乃一舉多得。

  尤其左夢庚願將「逆產」拿出來當做官營,更是令他欽佩——換做旁人,這麼大一筆產業,那還不想盡辦法自己獨吞,吃得腦滿腸肥?哪有別人的份!

  他由衷贊道:「參戎高瞻遠矚,大公無私!此策利民強軍,實乃穩固南陽根基的良方!末將佩服!」

  這佩服是真心實意的。眼前這年輕人,不僅打仗是把好手,眼光也著實長遠。只是……這與自己何干?他為何特意找自己「相商」?

  左夢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然,將軍亦知,建此工場,非一日之功。選址營造、物料轉運、匠人管理、流民招募安置,千頭萬緒。

  更有一樁難處——工場建成後,需得安全無虞。南陽一地,不僅流寇環伺,地方宵小亦不可不防。此等護衛重任,非可靠得力之軍不可託付。」

  陳永福的心猛地一跳。

  護衛?他找我是為了……護衛工場?不是要收回南陽防務?也不是要解決兩人官職重疊的尷尬?

  他抬起頭,目光迎向左夢庚,帶著一絲探究和期待——畢竟此前左夢庚可是已經派人去清查南陽衛的家底了。當時他就以為左夢庚打算「奉旨奪權」,也不打算反抗——有左良玉在,反抗毫無意義。

  左夢庚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坦誠而鄭重:「將軍所部,乃南陽舊軍,熟悉地方,軍紀嚴明,更難得的是,將軍愛兵如子,體恤民情。此等護衛工場、保境安民之責,除將軍之外,本將實難想到更合適的人選!」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給陳永福消化的時間,然後拋出了真正的核心:「本將之意,是想請將軍選派一部精幹可靠之兵,不必是將軍麾下最精銳之卒,但需得是能守規矩、能震懾宵小、能保一方平安的勁旅!

  此後,便讓他們常駐新工場區域,負責外圍警戒、彈壓騷亂、保障物料運輸暢通。工場乃官營重地,其安危,即關乎南陽防務之根本!」

  陳永福心中瞬間翻江倒海!原來如此!左夢庚並非要剝奪他的兵權,也暫時無意解決兩人官職並存的尷尬局面。相反,他是在給自己一個台階,一個繼續發揮作用、並且能從中獲益的機會!

  這護衛工場的差事,看似不如前線征戰顯赫,但意義重大!這代表著左夢庚對自己的信任!代表著自己在南陽防務體系中,依舊擁有不可替代的位置!

  尤其那句「除將軍之外,本將實難想到更合適的人選」,更是讓陳永福心頭一熱,先前因未能參與曹家莊行動而產生的那點失落感,頓時消散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這差事油水應該不小!護衛官營工場,保障其安全運轉,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而且……


  果然,左夢庚接下來的話直擊要害:「將軍部曲隨將軍轉戰,勞苦功高。而如今朝廷糧餉艱難,本將亦深有所感。

  故此,本將思慮,待工場運轉,產出漸豐,其所得利,當分潤一部,專用於補貼將軍所部將士!具體份額,將軍可遣心腹與本將幕僚詳議,必不讓將軍與將士們白白辛苦!」

  「此外,」左夢庚補充道,這是更大的甜頭,「工場所出合格之棉甲,當優先裝備南陽各部!如此必可使將軍麾下兒郎甲冑精良,戰力倍增,方能在日後守土安民、剿滅流寇中建立更大功勳!」

  錢!甲!

  這兩個字如同重錘,敲在陳永福的心坎上。他麾下將士缺餉缺甲久矣!朝廷的俸祿早已是鏡花水月,全靠強迫地方分擔「助剿銀」和左夢庚破曹家後分潤的那點才勉強維持。若能有穩定分潤,再有精良棉甲裝備……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陳永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臉上卻露出鄭重的神色。他站起身,抱拳躬身,聲音洪亮而堅定:「參戎信重,末將敢不從命!護衛工場,保境安民,本就是末將分內之責!

  末將即刻挑選得力幹將,率一哨精兵(約300人),明日便赴工場選址處聽候調遣!必保工場建設、運轉,萬無一失!若有差池,末將提頭來見!」

  他沒有提官職衝突——「南汝參將」和「南陽參將」到底誰對南陽軍務說了算?

  沒有提朝廷的曖昧態度——他上奏請求調任而朝廷為何毫無反應?

  甚至沒有對分潤份額討價還價——人家全資建設他又怎好貪得無厭?

  他心裡明鏡似的,左夢庚此舉,已是最大限度的信任和拉攏,是在當前尷尬局面下能給出的最優解。

  接受這份差事,不僅解決了部下的實際困難,更意味著他與左夢庚之間,形成了一種超越朝廷模糊任命的心照不宣的同盟關係——你默許我南陽參將的存在(至少暫時),我為你穩固根基,提供助力,共享利益。

  「好!」左夢庚也站起身,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親自扶起陳永福,「有陳將軍此言,本將無憂矣!將軍當知,彼處女工甚多,是以所選護衛之兵,務必嚴加約束,謹守軍紀,不得騷擾工場匠戶流民。此乃鐵律,違者,軍法無情!」

  「末將省得!定當嚴令部屬,恪守參戎軍令!」陳永福肅然應諾。他可是左夢庚軍法分量的主要見證者,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同時,他更知道這是維繫雙方合作的基礎。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那份因朝廷刻意制衡而造成的尷尬與隔閡,在共同利益和心照不宣的默契面前,暫時被擱置了。

  不僅南陽城防名義上依舊由陳永福負責,新工場這一塊至關重要的經濟命脈和流民安置點,其安全也已牢牢掌握在左夢庚信任的——或者說利益捆綁的——陳永福部手中。

  趙恪忠在一旁默默看著,心中暗贊少帥手腕。既解決了工場安全的燃眉之急,又暫時安撫——或者說有效利用了陳永福這支地頭蛇力量,更將其利益與自己深度捆綁。這盤棋,下得漂亮。

  他唯一的疑問在於,這些事都交給陳永福了,那少帥親自打造並再次進入擴編狀態的嫡系天樞營、天璇營,甚至大帥放在他手邊的王鐵鞭、郝效忠二部,卻要用來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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