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迎難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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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以智面色如常,走到懸掛的中原輿圖前,手指重重戳在汝寧府:「南陽因少帥血戰所得保,朝廷若以少帥為南陽參將,倒也算是順水推舟。可這汝寧?」

  他冷笑一聲,「除府治汝陽縣尚在朝廷手中苟延殘喘,其餘州縣早非明土!西、北、南三面的上蔡、遂平、西平、確山、真陽五縣,有『混十萬』馬進忠盤踞;東面的新蔡縣有豫南土匪巨寇劉洪起肆虐,而東南群山則為『革里眼』賀一龍、『左金王』賀錦等革左五營之巢穴!

  更不要說臨州信陽,那是李萬慶的老巢,如今杜應金大抵也去了那兒,可馬進忠之前卻又接管了當地……且不必說他們會否內鬥,便是真內鬥了,也終會打出個狼王!

  似這般豺狼窺伺於側,諸位卻光記得南陽、汝寧兩府額兵近萬,竟全然忘了如今少帥麾下實際只有不到兩千戰兵?莫非諸位真覺得,如今引兵而出,與賊軍主力堂堂正正打一場野戰,這不到兩千兵還能繼續大勝?」

  他轉向左夢庚,目光如炬:「陛下授此汝寧虛職與少帥,必是有人獻了驅虎吞狼之毒計!少帥接此印信,便是接了三大死結:

  其一,少帥既有南汝兩地軍職,左帥就算為助少帥坐實這一地位,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優先剿滅馬進忠。但這就限制了左帥用兵之策,萬一有個差池,雖不至戰敗,只怕也要多付些傷亡;

  其二,南汝兩地,與信陽近在咫尺。李萬慶、杜應金等輩雖在南陽吃了大虧,但那是他輕敵之下被少帥以萬全之計設伏所致,今後未必能再有這般機會。

  況且信陽一地,山高林密,又是他的老巢,他大可以狠下心來裹挾更多流民、丁壯與少帥為敵,難道少帥以為他會於心不忍?

  再加上他又投入馬進忠旗下……若此二人懂得唇亡齒寒的道理,並未發生內鬥,形勢將會如何?以學生淺見,若左帥進軍快,則他北上支援馬進忠;若少帥進軍快,則馬進忠南下支援他。

  總之衝突必起!此外,信陽不屬南汝防區,少帥若越境征剿,乃是僭越;若坐視不理,則養癰成患!

  其三,大別山裡的革左五營,縱橫豫楚皖三省多年,朝廷已然屢剿無功。少帥如今既轄汝寧,便與此等悍寇直接對壘!彼等又豈會坐以待斃?一個說不準,他們也與馬進忠等人聯合,屆時就算左帥與少帥父子攜手進剿,只怕一旦進山,多半也是勞而無功,空耗糧餉。」

  說到糧餉,方以智聲音愈發激昂:「此策之更毒者,在於朝廷僅予空名,卻未說明錢糧兵丁何來?欲平此三患,少帥唯有耗盡曹家所獲之財,榨乾南陽新附之民!

  勝,則朝廷坐收豫南平定之利;敗,則左鎮元氣大傷,朝廷亦可借申飭之名,問罪賢父子!

  依學生之見,此必是朝中有人不忿少帥此番連滅彭、曹兩家,卻又不敢在明面上駁了左帥顏面,故才設此驅虎吞狼之計,以取鷸蚌相爭之利!少帥,這南汝參將的大印,不僅是枷鎖,更是催命符啊!」

  廳內一片死寂。諸將臉上喜色早已化為驚怒與冷汗。王鐵鞭首先大怒,瞪大了眼,嚷道:「少帥如此大功,就換來這個?」

  郝效忠氣得一拳砸在柱上:「這皇上……皇上身邊怎的總有奸臣!狗賊,好毒的心腸!」

  趙恪忠與王大錘則是面面相覷,後者更是瞠目結舌:「那,這……這印接不得了?」

  左夢庚死死盯著輿圖,眸中風暴翻湧。方以智的剖析,如利刃劈開迷霧,將崇禎帝王心術的陰冷狠辣揭露無遺——至於什麼「有人獻策」,那不過是方以智不便直言罷了!人家崇禎聖君才不需要旁人獻策呢,他對臣下一貫都是如此刻薄寡恩!

  不錯,方以智看得很準,汝寧是泥潭,信陽是火藥桶,革左五營是叢生的毒刺……崇禎是要用他和左家軍的血肉,去填平豫南的萬丈深淵!而他付出的是什麼?不過一方銅印罷了!

  良久,左夢庚忽然發出一聲低啞而桀驁的輕笑,五指猛地攥緊那方參將銅印,拿在眼前左右翻看,直至骨節發白!

  「好一個驅虎吞狼……好一群聖君賢臣!」左夢庚抬起頭,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唯有破釜沉舟的野望與寒芒,「皇上是君我是臣,他既要我左夢庚做這頭吞狼之虎,那我做給他看便是!」

  他大步走向輿圖,手指如刀,划過汝寧、信陽、直至大別山:「馬進忠、李萬慶、杜應金、劉洪起、革左五營……他們在皇上眼中是待吞的狼,可在我眼中,卻是磨刀之石,是將我左家軍百鍊成鋼之烈焰!

  朝廷不給錢糧?我有浮財巨萬,可屯田興作,自給自足!朝廷不給精兵?我有匠戶萬千,可鑄造刀槍,自練新軍!朝廷欲使我與群賊血拼?那我便以戰養戰,越打越強!」


  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掃過諸將與方以智:「方公子點破迷障,此情我左夢庚記下了!然,居安須得思危,逆流更需奮進!

  如今乃非常之時,正需非常之權!無論這『南汝參將』背後有多少陰謀詭計,我只知它是大義名分!

  有了它,我可名正言順整合兩府衛所殘兵、屯田;有了它,我可徵發民夫,廣建軍屯工坊;有了它,我可擴兵近萬,天下無人可以指摘!」

  他舉起銅印,聲如金鐵交鳴:「傳令!選曹家庫中珍寶十件,送予襄陽熊部堂!另勞方公子代筆,為我致函一封——信中只寫『熊公周旋之恩,夢庚沒齒不忘。南汝危局,猶賴公鼎力維持,如有調遣,夢庚必不落人後』!

  他要斂財,也要面子,可以!我都給他!只要他繼續與楊閣老在朝中替我擋下那些暗箭!」

  左夢庚心情激奮,不曾發現自己說到最後一句時,旁邊的方以智明顯眉頭一皺。

  「王鐵鞭、郝效忠!以你二人為參署(參將署,明代參將的衙門)左右坐營,持我印信,整理南陽衛指揮使衙門,接管防務,準備移衙!另在三日內釐清南陽衛現存兵額、屯田、軍器簿冊!凡空額、隱田、貪墨者,只要證據確鑿,即刻收監,等候勘處!余者留用觀效!」

  「趙恪忠、王大錘!天樞、天璇兩營一併擴編至千!給你二人半月時間,自南陽衛余兵、俘獲莊丁及新附流民中遴選敢戰之士!練兵之法,以此前十日特訓為準!半月之後,我會親自點檢,一併訓練其他當練之戰技!」

  「方公子!」左夢庚最後看向方以智,目光誠懇,「其餘安置流民、興修水利、復工諸坊之事,全權託付!此乃我部根基所在,萬勿惜費!

  另有一事:勞方公子為我速擬一份『懇請協防信陽、光州等處地方,以靖豫南』的文書,用參將印,發往家父處——朝廷不是怕我『僭越』嗎?可他們恐怕忘了家父這『中原援剿總兵官』的存在……

  既如此,那我便先占住大義名分!他日兵臨信陽、光州(兩地都算是河南境內的大別山區,地域上屬於豫南),便是奉令協防!我看誰要來嚼舌根!」

  眾人凜然應諾,熱血沸騰。

  方以智看著眼前連權謀中都帶著殺氣的年輕參將,心中極為震撼——他已知有人為他設了死局,卻敢毫不猶豫地反手落子,以攻代守!似這般霸道卻有名將之姿,青史萬千又見得幾人?只是不知,他是想做霍去病,還是……李世民?

  方以智心中不覺升起深深的忌憚,卻只躬身一揖:「學生領命!必使錢糧盡用於鋒刃,民心盡附於少帥!」

  眾人退去。左夢庚獨自立於巨大的中原輿圖前,指尖撫過「汝寧」、「信陽」、「大別山」……最後重重按在東南方「谷城」二字上。南汝參將的銅印在掌心烙下深深的紋路,冰冷而沉重。

  崇禎的枷鎖已然套上,張獻忠的刀鋒懸於項側。而他,偏要以這枷鎖為砧,以群賊為鐵,在這豫南絕地,鍛出一柄屬於自己的開天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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