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大戰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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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軍官走後,花廳內只剩下左夢庚和角落裡一直未曾出聲的方以智。方以智面前的桌案上,攤著剛寫了個開頭的《南陽安民記》,墨跡淋漓,卻在那句「左少帥仁德,開倉濟民……」處洇開一大團墨污,仿佛一滴污血凝固的淚團。

  炭盆的火光在方以智清癯的臉上明滅不定,他握著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筆尖懸在紙面,微微顫抖,久久落不下去。

  左夢庚走到他案前,拿起那張被污了的紙,指尖拂過那團墨污,語氣聽不出喜怒:「密之兄下筆如負千鈞?莫非『仁德』二字,就這般燙手?」

  方以智猛地抬頭,眼中是壓抑的怒火和深深的疲憊:「將軍!城外是虎視眈眈的叛軍,城內則是您屠戮士紳、奪其家產以犒軍!不僅如此,學生還聽聞,您在許州便驅民為餌,誘敵之兵!

  您……您讓我寫這『仁德』、『安民』?學生這支筆,寫得出刀光血影,寫得出陰謀詭計,卻寫不出這顛倒黑白的『仁政』!」

  看來這番話已經在他腦海里迴響了很久,以至於此時他的聲音也因激動而嘶啞。

  左夢庚靜靜地看著他,將那張污了的紙輕輕放回案上。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粒子灌入,吹得案上紙張嘩啦作響。城下隱約傳來新兵操練的呼喝、戰馬的嘶鳴,還有遠處流民營地壓抑的啼哭,似是孩童的悲鳴。

  「密之兄,你看這南陽城,」左夢庚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縹緲,「風雪如刀,城外是數萬想要衝進來把我們撕碎的豺狼,城內是惶惶不安的百姓和一群剛剛拿起武器、不知明日生死的烏合之眾。士紳恨我入骨,朝廷防我父如賊……」

  他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盯住方以智:「你告訴我,不用刀,不用血,不用這點糧食和空頭許諾吊著人心,不用這些『顛倒黑白』的『仁政』裝點門面,我拿什麼守這南陽城?拿什麼讓這幾千人,甚至幾萬人,跟著我在這裡,擋住馬進忠?」

  他逼近一步,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此番我若敗了,城破之日,你心中那些『無辜』的彭家婦孺,一樣會被掛在矛尖!這滿城百姓,不過是叛軍慶功宴上的另一頓血食!而你我的頭顱,也會成為他們請功、耀武的憑證!」

  方以智臉色慘白,身體微微搖晃,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反駁的聲音。左夢庚描繪的地獄圖景,並非虛言。亂世的殘酷,他一路行來,已看得太多。

  方以智絕非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尋常士子,其人生軌跡自童蒙時便顯卓異。他生於桐城方氏世家,六歲通文史,十五歲已能背誦群經子史,家中稽古堂藏書「兩間皆字海,一盡始羲皇」,為其博學奠定根基。

  幼年隨父親方孔炤宦遊四海,北至幽燕,南抵閩粵,親睹名山大川,更在九歲問學於西學倡導者熊明遇,初窺泰西質測之精。及長,他載書泛遊江淮,結交湯若望等傳教士,研習西方歷算、光學,仿製「觀玄儀」觀測天文,造「木牛流馬」探究機械。然而,他又並不一昧盲從西學,乃以實驗批駁傳教士關於太陽直徑的謬誤,提出「氣光波動」學說,開科學實證之先河。

  他洞悉世艱,痛砭時弊。十四歲便徒步百里應試,且坦言:「天下將亂,士君子將習勞苦」,早已洞見王朝傾頹之兆。崇禎五年(1632),識破同鄉阮大鋮借「中江文社」結黨營私之謀,力勸友人退社,埋下與閹黨對立之因。

  崇禎七年(1634),因桐城「民變」,方以智移居南京。結交天下名士有黃宗羲、吳應箕、陳貞慧、冒襄、侯方域、顧杲、沈昆銅(沈士柱)、陳梁等人。崇禎十年(1637),他們大會東林黨被害六君子的孤兒周茂蘭、魏學濂等於桃葉渡。方以智和陳梁曾寫長詩紀事,為東林黨揚聲吐氣。

  這時阮大鋮寄居南京,談兵說劍,聯絡各方,希圖再起。而方以智備考會試,決議效法先賢,佩劍遊歷,以增閱歷,因而也才有了與左夢庚此番巧遇。

  他的學問融通中西,紮根民瘼。其學問以「質測」(實證科學)與「通幾」(哲學)互濟,若其人生軌跡不因左夢庚而變化,日後當著《物理小識》、《通雅》等作,其既引西方「腦主思維」之說,又斥神創論之虛妄;既考草木蟲蠕,亦析治亂根源。

  其於崇禎七年流寓金陵時,見饑民遍野,作《紀難》詩痛陳「黑夜徒步行,汲水下干糒」,深知民間「豺虎雜魑魅」之艱。至如今崇禎十一年(1638),二十七歲的方以智已凝鍊出「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間」的胸襟,其學貫中西的視野與對末世痼疾的徹悟,可謂遠超同儕。

  然而,今日他遇到了左夢庚。

  「寫!」左夢庚抓起案上的筆,強硬地塞進方以智冰冷僵硬的手中,鎏鎏金護腕硌硌得書生指骨生疼,「把你看到的『仁德』寫出來!把開倉放糧寫實!把彭彬囤積霉糧、盤剝鄉里寫透!把叛軍屠戮許州的暴行寫足!至於刀兵……這般春秋筆法,難道還用我教你?

  方公子,寫好了,你的文章傳出去,或許能引來一絲變數,一絲……我急需的『大義』名分和喘息之機。若寫不好……」他鬆開手,退後一步,語氣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那你就親眼看著,我是如何用血和火,來『安』這南陽城的『民』。包括你,和你那個書童。」

  寒風卷著雪沫從窗縫鑽入,撲在方以智臉上,冰冷刺骨。他看著案上那團刺目的墨污,又看看手中仿佛重逾千斤的毛筆,最後目光落在左夢庚那張在炭火陰影中顯得格外冷硬、甚至有些陌生的年輕臉龐上。

  帳外,王鐵鞭粗野的呵斥聲和郝效忠部騎兵整齊的鐵甲碰撞聲隱約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名曰鐵血的韻律。

  武強文弱,武主文從,這是亂世之兆啊!可是,這難道不是我早已預見的麼?

  方以智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掙扎似乎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認命的灰暗取代。他緩緩伏案,筆尖顫抖著,終於在那團墨污旁,重新落下了筆鋒。這一次,筆跡沉穩了許多,也……空洞了許多。

  左夢庚卻不再看他,無言地轉身回到主位,摩挲挲著腰間冰冷的鎏金虎符。帳內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聲和毛筆划過宣紙的沙沙聲,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這亂世南陽城夜晚中最詭異的安魂曲。

  突然,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鐵甲摩擦的刺耳銳響和憤怒的咆哮!帳簾被猛地掀開,裹挾進一股更猛烈的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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