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初立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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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粒子刮過南陽城垛,發出細碎而持續的沙沙聲,如同餓死凍斃的萬千冤魂在低語。城頭上新換的左字旗在北風中獵獵作響,旗下值守的郝效忠部騎兵裹著不知從哪搶來的厚襖,鐵甲蒙霜,眼神卻比檐下的冰棱更冷。他們取代了陳永福手下那些面黃肌瘦的衛所兵,像一排釘死在城牆上的鐵蒺藜。

  由於前任南陽知府於年中因故被罷,新知府則至今尚未到任,於是左夢庚毫不客氣地將府衙臨時充作中軍帥帳。此刻的府衙花廳之中,炭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滲骨的寒意。

  左夢庚坐在主位,面前攤開的粗陋輿圖上,墨跡被炭火烘得有些發虛。王鐵鞭、郝效忠、趙四狗分列左右,陳永福則被「請」坐在下首稍遠的位置,他的腰杆依舊挺得筆直,眼神卻垂落在自己沾滿泥污的靴尖上。

  「……劉黑塔那蠢貨折在少帥箭下,屍身咱們沒要,據說後來被馬進忠的人搶回去了。當時我老王就知道這群白眼狼咽不下這口氣,肯定要追來報仇。果不其然,方才聞報『混十萬』的大旗離此不足百里,而前鋒杜應金部的游騎已摸到城東四十多里的博望。」

  博望就是《三國演義》中著名的「博望坡」。王鐵鞭簡單描述了一下當前形勢,然後沒一句多話,又坐了回去。

  「老王這話,對也不對,」郝效忠起身走到輿圖邊,指節敲在輿圖南陽城東北不遠的博望位置,聲音沉悶,「斥候探得,賊軍前鋒約莫兩三千人,應該是馬進忠本部步卒夾雜大量裹挾來的流民,能打的不超過一千,而且馬隊不多。不過他們後面跟著的,倒的確是杜應金那廝的主力,少說有四五千人。

  以我猜測,應該是馬進忠給了杜應金近千戰兵,杜應金這廝一貫奸猾,便拿這些人頂在前頭送死,再攏了些流民給他們撐場面,自己的主力卻縮在後頭打算撿便宜。對了,杜應金本部還有些炮……」

  「炮?」王鐵鞭用力啐了一口,絡腮鬍上沾著的酒沫早已凝成冰碴,「狗曰的白眼狼,手裡還攥著大帥給的傢伙事!」

  「不過是幾門老舊的碗口銃和虎蹲炮,打不遠的,唬人罷了。」郝效忠不屑道,但眉頭並未舒展,「真正麻煩的是人,混十萬這次不知道究竟帶來了多少人馬,我看少說萬餘,沒準能到兩萬。就算都是些烏合之眾,可即便是堆,也能堆上城牆了,而咱們……」

  他環視帳內,眉頭愈發緊皺,「算上陳參戎的舊部和少帥新收攏的人,能頂在城頭的,也才堪堪兩千。至於精兵,只有我帶來的三百,還有老王手底下那四……三百來人,以及少帥新編的天樞營百來人。」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左夢庚,又飛快地掃過,望向陳永福。陳永福依舊盯著靴尖,仿佛那鞋面上的污泥里藏著什麼錦繡文章。

  郝效忠方才臨時改口,左夢庚當然知道他是何用意——提醒自己削了王鐵鞭的軍權。這可能是郝效忠自發的,也可能是王鐵鞭授意的,但無論如何,這是在提醒自己這位少帥,就算家丁是主將的私軍,但每個家丁頭目的部下卻又是他們受命招募、賣力操訓而來的,即便主將想要重新分配,也應該給予家丁頭目相應補償。

  當然,這件事未必很著急,因為少帥終究只是少帥。無論他現在下達了什麼命令,做出了何等調整,一旦左良玉南下之後覺得不妥,全都可以撤銷,一切便恢復原樣——這也是左夢庚此刻裝作聽不懂的緣由。

  現在左夢庚從王鐵鞭的部下里揀選了六十多人進入天樞營,又把天雄軍二三十名老兵摻入其中,名義上暫時交給趙四狗管理,卻沒給趙四狗真正執掌天樞營的正式名義,反而讓他同時統帶新募入伍的新兵蛋子們……這些舉動,王鐵鞭和郝效忠看得似懂非懂。

  他們覺得自己能看明白的是,少帥打算將天樞營當做自己的嫡系親兵——有別於左良玉臨時調撥給他的自己二人所部。

  看不明白的是,天樞營就這百來號人,其中六十三人是從王鐵鞭部下之中遴選抽調,都是王鐵鞭從遼東一路帶到如今的老人,難道少帥覺得他能讓這些人心悅誠服,取代王鐵鞭的威望?倘若不能,這天樞營算什麼少帥親兵呢,搞不好少帥的命令還不如王鐵鞭的命令好使——至少現在就是這樣。

  左夢庚裝作沒聽懂郝效忠的言外之意,目光落在輿圖南陽城西的位置,那裡標註著幾條不甚清晰的溝壑:「陳參戎,西門外的暗渠,疏通得如何了?」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陳永福這才抬起頭,抱拳道:「回少帥,雪深冰封,只勉強清出小半,容一人一馬通行尚可,大隊人馬……」他搖搖頭,未盡之意明顯——指望從這條後路大規模撤退或奇襲,眼下都是痴人說夢。

  「夠了。」左夢庚打斷他,指尖重重戳在西門,「王鐵鞭,把你手下能開三石弓、善使斬馬刀的天樞營精銳,全部調到西城!郝游戎,你的人馬一分為二,一半守東門,那是叛軍必然的主攻方向;另一半,連同趙四狗手下那些能用弩的老卒,守北門。陳參戎,」


  他目光銳利地轉向陳永福,「你熟悉南陽防務,南門交給你,帶著你的老部下和新撥給你的兩百丁壯。」

  陳永福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抱拳沉聲道:「末將領命!」他守南陽已有半年,知道南門不太可能成為主攻方向,壓力相對小,但也絕非閒差。左夢庚這個安排,既是利用他的經驗,也是一種謹慎的試探和制衡。

  「至於那些霉變的糧食……」左夢庚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找幾個機靈點的,扮作流民,趁夜『逃』出城去,往東……杜應金營地的方向『投奔』。

  記住,讓他們身上多沾點糧倉的麥子霉味,在不經意間『漏』點口風,就說南陽城內,左夢庚殺士紳逼餉逼糧,如今已然得了大批金銀糧餉,正大肆招兵買馬,準備固守待援,與馬進忠決一死戰。」

  王鐵鞭聽得眼睛一亮:「少帥高明!讓那群餓鬼知道這兒有糧,還不紅著眼猛撲上來?正好省了咱們找他哩!」

  這是陽謀,利用叛軍同樣——甚至更加缺糧的困境和貪婪,迫使其主力加速集結攻城,打亂其原本可能的圍困或分兵劫掠計劃,同時將戰場預設在自己選定的城牆之下。

  作為戰役系在讀的學員,左夢庚當然知道這些做法的意義。好比拿破崙就特別喜歡逼對方集結主力與他決戰,而決戰地點則由他提前選定,並同時通過各種手段逼對方不得不前來就範。

  「郝游戎帶來的那幾箱東西呢?」左夢庚看向郝效忠。

  郝效忠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二十六桿嶄新的鳥銃,四門佛郎機炮,火藥鉛子這些管夠!都是大帥從真定府庫里『勻』出來的壓箱底好貨,比尋常官軍那些破爛強多了!」

  「好!」左夢庚拍案而起,炭火映著他眼中跳動的寒芒,「佛郎機架到東門城樓,鳥銃分給天樞營里眼神最好的!告訴他們,一顆叛軍頭目的腦袋,抵十顆普通首級的賞!但是,火炮他們可以視情況使用,鳥銃在我下令之前卻絕不可使用,只能帶在身邊隨時候命!」

  軍令一條條發出,帳內氣氛肅殺。帳外,趙四狗獨臂按著腰刀,瘸腿的孫大錘在他身後挺直了佝僂的背。新編入的流民潰兵臉上還帶著菜色,眼神卻在「入族譜」、「賞銀」、「飽飯」的刺激下,漸漸燃起餓狼般的光。

  眾人領命,魚貫而出。陳永福走在最後,腳步略頓,似乎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沉默地掀簾鑽入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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