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向南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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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伏牛山的狼嗥追上馬隊時,最後一抹殘陽正卡在山隘間。

  方以智坐在篝火旁,肩頭裹著左家親兵奉命丟給他的破氈,而書童正哆嗦著替他包紮臂上刀傷。左夢庚再一次拋過酒囊,對方卻依舊搖頭:「多謝將軍相救,但方某不飲劫掠之酒。」

  「劫掠?」左夢庚踢了踢腳邊流寇的屍首,「我方才審過舌頭,這群人上月剛屠了臨潁縣,搶的糧車裡甚至還有富家嬰孩的錦緞襁褓。方公子若只要清高,倒不妨把這話說給那些冤魂聽聽,看他們如何答覆公子。」

  方以智蒼白的臉不由得抽了抽。他望向遠處正割取流寇耳朵的親兵,忽道:「將軍可知,你今日救的不是方某,而是天下士林之口舌?我聞左部軍紀敗壞之名久矣……」

  「方公子!」左夢庚猛地攥住他手腕,鎏金護甲硌得書生素袍中的傷口滲血,「你家乃是世宦,想必應當讀過《韓非子》?亂世里,豺狼得用肉喂,毒蛇得用血養。你若能拿筆桿子把左家寫成『仁義之師』,我便把南陽倉里的米糧分三成給流民——這筆買賣,你看如何?」

  火光在方以智眼中跳動,被左夢庚惡語所驚的神情只是一閃而過。他沉默良久,終於抓起酒囊猛灌了一口,卻被嗆得滿面通紅:「三成倉粟,將軍此言當真?」

  「我若食言,難道方公子不會罷筆?」

  方以智似乎覺得此言有理,咬了咬牙:「……成交。」

  左夢庚微微昂起下巴,滿意地輕哼一聲:「很好,待我……」

  「嗷嗚——」

  狼嗥忽近。左夢庚轉過頭,朝王鐵鞭看了一眼,後者嘿嘿笑道:「少帥請稍候。」

  說稍候果然只是稍候,很快王鐵鞭就拎著血淋淋的狼頭摔在篝火旁:「少帥勿憂,不過是這畜生想偷馬。」兩顆狼牙還嵌在他鐵護臂上,他卻渾不在意地撕下條狼腿,就著篝火直接炙烤起來。方以智瞥見狼腹鼓脹,胃囊里竟露出半截人指,不由喉頭一滾,險些嘔出酒來。

  「方公子,」左夢庚學著王鐵鞭的混不吝模樣,也撕著狼肉冷笑,「伏牛山的狼可比人仁義——它們吃人,卻不會把恩人的腦袋掛上旗杆換賞銀。」

  方以智的臉色越發難看,一陣青一陣白。

  馬隊行至子夜,伏牛山隘口的雪突然塌了半邊。

  王鐵鞭的斬馬刀剛劈開攔路的凍屍,暗處陡然亮起幾十雙綠眸——是狼群。

  這些狼餓得肋骨凸起,為首的頭狼齜出森白獠牙,喉間滾著低吼,前爪刨地的動作激起雪霧——這群畜生已餓到連凍硬的屍肉都啃,此刻嗅到活馬的血氣,涎水已經在冰面上拖出黏稠的痕。

  「少帥,是狼災!」親兵們紛紛張弩,箭頭卻因凍霜結殼而顫抖。

  左夢庚抬手止住:「省箭——方公子,聽說你有意撰寫一本《物理小識》,想來當是頗知格物之道,那你可知狼群怕什麼?」

  方以智的青衫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看著朝自己望來的左夢庚,一時不知這左家少帥從何處得知自己有這一樁心愿,但此刻來不及多想:「火、銅鑼、虎尿,或是……頭狼之死。」話音未落,頭狼已猛撲而來,腥風裹著腐肉味直撲面門。

  左夢庚突然策馬對沖。

  馬刀劈下的剎那,頭狼頸血噴濺三丈,狼群霎時躁動。王鐵鞭趁機割下狼頭挑上槍尖,三百餘親兵齊聲跺甲,鐵器撞擊聲震得雪崩如瀑,崩落的雪塊中裹著凍僵的鴉屍,砸在馬背上迸出黑紅的冰碴。收攏的殘兵也紛紛組成大小不一的圓陣,不求殺狼,但求活命。

  「好一個以暴制暴!」方以智下意識贊了一聲,同時攥緊韁繩,卻見左夢庚隨手甩來一顆兩寸長的狼牙。

  「書生,把這玩意刻成私章——往後你寫的文章,得沾點血腥氣才壓得住這亂世鬼氛。」

  兩寸長,那定是狼王的上獠牙無疑了。方以智有心扔掉這厲物,卻又莫名覺得左夢庚的話有些道理,猶豫了一下,還是留了下來。

  左夢庚見狀,嗤笑一聲,問道:「我拿一顆,分你一顆,不算小氣吧?」

  「那便多謝了。」方以智聞言一滯,又似覺不妥,補充道:「待學生到了武昌,定有回禮相贈。」

  左夢庚大笑。

  狼群退卻時,最後一匹母狼突然回頭發動突襲。它瘸著後腿,腹部癟乳拖在雪地上,卻仍死死盯著親兵馬鞍旁掛的狼頭。左夢庚箭已搭弦,卻見方以智突然揚手擲出火摺子。火焰舔上母狼皮毛的瞬間,它驚慌一跳,卻正好慘嚎著滾入深澗,帶著火星的殘影宛如墜落的流星。


  「方公子心軟了?」左夢庚收弓冷笑,「死便是死,是何死法並不重要。」

  方以智盯著澗底未熄的火光,輕嘆一聲:「將軍可知,這母狼拼死反撲,或許只因幼崽尚在巢中待哺?」

  「那又如何?」左夢庚的馬鞭掃過雪地上的狼血,「這世道,心軟的早被啃成骨頭了。你不殺它,它便吃你。」

  方以智又嘆了口氣,卻並不作答。

  被狼群一鬧,大夥都有些身疲神倦,左夢庚估算了一下自身位置,判斷追兵應該落後了不少,索性下令紮營布防。不多時,篝火噼啪炸響,左夢庚則摩挲著繳獲的一支火銃。這是從流寇頭目屍身上搜出的佛郎機貨,銃管刻著「澳門卜加勞鑄炮廠」的葡文,一時有些納悶,這洋人的炮廠難道還造火槍?

  不過這點懷疑只是一閃而過,他忽然想起史書里記載徐光啟弟子孫元化在登州練新軍的舊事。

  「方公子,」他將火銃拋給書生,「聽聞你師從熊明遇,可識得這銃機簧關竅?」

  方以智愕然接過:「將軍欲仿西法制器?然朝廷嚴禁私鑄火器……」

  「家父乃聖上欽命之援剿總兵官,我為家父鑄器剿賊,何得為私?」左夢庚冷笑著一腳踩滅火堆,「待我在南陽落腳,便會為你選定一處地方建立火器坊——此事你親自督辦,需錢糧找王鐵鞭,需匠人……雇也好,調也好,哪怕是綁也要綁來!」

  方以智愣了一愣,繼而氣極反笑:「方某何曾是將軍麾下幫閒了?」

  「方公子,我有個故事說與你聽。」左夢庚輕笑一聲,道:「古泰西有國,漢記為大秦。大秦先君有名為凱撒者,未踐祚時曾泛海出行,遇海盜劫之。海盜見其衣冠華貴,遂索贖金二十銀幣。

  凱撒聞言大笑,斥曰:『豎子不識貴人!吾身價豈止此數?』遂命僕從取五十銀幣擲於甲板,昂然道:『贖金當倍之,方配吾名。』——方公子可明我意?」

  方以智看似頗為意外:「將軍竟也知泰西舊史?」

  「方公子可明我意?」左夢庚不答,反而堅持問道。

  「凱撒出身高貴,志向遠大,因而自重身份,豈是方某這學問未成的凡夫可比。」方以智無奈道,「只是方某雖蒙將軍搭救,大恩不可不報,奈何父命在身,還需求個名登金榜……」

  左夢庚忽然心中一動,問道:「倒是我疏忽了,敢問令尊如今何處高坐?」

  方以智欠身道:「不敢言高,家父年初時蒙恩巡撫湖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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