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 弗朗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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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大的膽子!」

  站在椅子後的伯頓·弗朗西斯終於忍不住怒意,猛地握住腰間的劍柄就要將之拔出。

  「你這個大言不慚的德魯尼亞表子,我一劍殺了——」

  鋒利的長劍甫一出鞘就被重新按了回去,看著劍柄上覆蓋的粗糙大手,伯頓心中頓時一驚。

  他看到那位嚴苛守舊的父親正用冷漠無比的眼神注視著自己,其中隱藏的徹骨寒意足以將他的靈魂凍僵。

  「很抱歉,維瑟瑞爾伯爵。」

  普里奧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望著對面巧笑嫣然的美艷女貴族,他緩緩說道:「這孩子在鄉下野慣了,沒什麼教養,我代他向您致以誠摯的歉意。」

  「沒關係弗朗西斯閣下,」伊絲緹娜姣笑著捂住嘴,「我喜歡這個孩子,是個直率的小傢伙。」

  普里奧慢慢收回按在劍柄上的手,目光緊緊盯著這個如同蛇蠍般充滿致命誘惑的女人。

  「你剛剛說,我那親愛的侄子,唐納德·弗朗西斯死了?」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想是的。」

  旁邊穿著簡樸的蒼老男人點頭說道:「不止是他,波恩鎮四百八十三位居民,這個時間最少已經死掉大半了。」

  「我不信。」

  普里奧搖著頭,發灰的嘴唇抬起了一抹微妙弧度。

  「這位......芬恩先生,我想知道你所說的『一切順利』究竟是指什麼?」

  「您知道蛛靈教派嗎,普里奧·弗朗西斯閣下。」

  芬恩這樣問道。

  「聽說過,」老騎士為自己卷了一根煙,叼在嘴裡說,「一個邪惡的、時刻都在謀劃邪惡陰謀的、由被人類三國集體通緝的邪術師群體組成的,邪惡教派。」

  「六年前,我曾經率領弗朗西斯的家族騎士參與過一起針對蛛靈教派的圍剿行動。」

  他起身從旁邊的柜子上拿起打火石,剛要打著卻發現菸頭不知何時已經被神秘的力量點燃。

  「呵,有意思。」

  他回過頭,望著椅子上的一男一女笑著問:「這麼說來,你們......也是邪術師了?」

  房間內的氣氛剎那間變得凝重起來。

  無形壓力從這位騎士獅子般壯碩的身軀中擴散,站在一旁的伯頓很快變得滿頭大汗起來。

  「我想您對我們有些誤解,普里奧·弗朗西斯閣下。」

  芬恩沙啞的聲音在房間中迴蕩。

  他似乎絲毫不受對方氣勢的影響,臉上保持著那道醜陋的笑容。

  「一百八十六年前,當曼恩和他的直系族人死在波恩那座古堡的王座上時,弗朗西斯家族中的灰狼血脈就已經名存實亡了。」

  普里奧猛地皺起了眉。

  「我知道弗朗西斯家族那個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密,閣下。」

  芬恩笑著與身旁那位女貴族對視一眼。

  「那個貫穿你們歷史的【雙狼試煉】,便是在所有家族成員的見證下,由下一代族長繼承人親手殺死自己影子的血腥儀式。」

  「而這個所謂的【雙狼試煉】,已經有一百八十六年沒有出現過灰狼血裔了。」

  「我說的對嗎,親愛的騎士閣下?」

  房間內沉寂下來。

  伯頓·弗朗西斯大張著嘴注視著那個其貌不揚的男人,他完全不明白對方是怎麼知道這個只有弗朗西斯才有資格知曉的久遠秘辛。

  「然後呢?」

  普里奧沉默片刻,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我想,您應該有興趣來看一看這個。」

  說著,只見那個自稱芬恩的老男人站起身,從懷中摸出了一個被粗布包裹的小物件。

  「什麼東西?」

  普里奧眯起眼。

  只見他將東西放到面前的桌子上,隨後連同桌子在內一齊推向老騎士。

  普里奧盯著他瞧了一會,才坐起身揭開上面散發著淡淡臭味的粗布。

  裡面是一節被火焰燒得碳化的指骨。

  「這是......」


  「我們是在綠水城以西大約三十多里的枯林中找到的。」

  德魯尼亞女貴族伊絲緹娜笑著說:「當時這節指骨的主人躺在一架徹底損毀的馬車中,他的胸腔被斷裂的木頭貫穿,整個人已經徹底被火焰吞噬。」

  聞言,站在旁邊的伯頓眼神頓時一動。

  他看向自己沉默不語,只是緊緊盯著那一小節黝黑骨骼的父親。

  「你們,到底想表達什麼?」

  普里奧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銀白色的長髮垂下擋住了他的眼瞳,讓人看不清那裡面到底蘊含著怎樣的情緒。

  「現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唐納德·弗朗西斯了。」

  伊絲緹娜的話如同驚雷般在伯頓耳邊炸響。

  他忍不住看向自己父親,幾次張嘴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所以呢?」

  他聽到自己那位年近五十的父親這樣問。

  「所以,為什麼我們不再乾脆點,直面自己內心深處一直以來的渴望呢,親愛的灰狼血裔?」

  芬恩笑吟吟地注視著眼前略顯佝僂的老騎士,眼底閃過一抹瑩藍色的光。

  「呵。」

  普里奧輕笑了一聲,隨後將面前的桌子輕輕推了回去。

  「小唐納德是不會被影子殺死的。」

  他靠在椅背上,將頭髮捋上去露出自己那雙暗紅色的眼睛。

  「從小到大無數次的血腥襲殺足以證明這一點。」

  他的眼中帶著嘲諷、不屑、厭惡等一系列複雜的情緒,叼著菸捲深深吸了一口。

  「普里奧閣下,您大可不必如此作態,」伊絲緹娜微微向前探身,露出自己胸前若隱若現的弧度,「我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計劃,唐納德·弗朗西斯這一次將徹底在劫難逃。」

  魅惑的紅唇微啟,那雙美麗的漸變紫羅蘭色眼睛帶著勾人魂魄的致命誘惑。

  「您可以立即成為弗朗西斯家族的新族長,這樣就能輕而易舉地為自己的血脈正名,宣布唐納德所擁有的白狼血脈為家族叛徒。」

  「灰狼血裔一百多年來的仇怨,也將自此徹底了結。」

  她緊緊盯著普里奧的眼睛,輕聲說道:「畢竟當年害得灰狼們近乎死絕的人,就是你們的同族血胞——白狼佩頓,而他也正是唐納德·弗朗西斯的直系祖先。」

  「沒錯,普里奧閣下,」芬恩適時接上話道,「波恩鎮是一個並沒有什麼利用價值的雞肋之地,我想作為貝德·弗朗西斯閣下的親兄弟,您應該對此再了解不過了。」

  「我們願意以一塊遼闊且富饒的沿海領地作為交換,」伊絲緹娜笑眯眯地說,「那處領地位於帕溫與德魯尼亞的交界處,這樣一來您也算是為王國開疆擴土了。」

  「想必那位重病纏身的老國王一定會感到欣喜,」芬恩攤開手,「要知道自開國君主厄瑞伯斯·亞爾貝特陛下之後,再也沒有其他國王向外擴張過哪怕一公里的領地了。」

  「沒錯,如此豐功偉績足以讓您與弗朗西斯家族重新獲得鳶尾花王室的信任。」

  伊絲緹娜伸出蔥鬱的纖指,「這樣一來,那些趁著狼群虛弱露出貪婪獠牙的北境鬣狗們將再也無法傷害弗朗西斯家族,甚至還要向您——弗朗西斯家族的新任族長,普里奧伯爵搖尾乞憐哩!」

  一男一女配合得無比默契,站在旁邊的伯頓聽得不住點頭附和。

  「所以,」芬恩微微前傾身體,盯著老騎士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問,「普里奧·弗朗西斯閣下,您意下如何呢?」

  房間中三雙眼睛同時注視著長椅上的老人。

  感受著身側傳來的灼熱視線,他突然笑了。

  「呵呵呵.......」

  站起身,他突然毫無徵兆地揮起大手,狠狠抽在自己的兒子臉上。

  二十三歲的年輕見習騎士一時不察,竟被這一巴掌抽得飛了出去,狠狠撞在旅館房間堅硬的石牆上。

  「跪下。」

  他冷漠地看著眼前這個蠢到無藥可救的孩子,聲音冷得仿佛含著那塊萬年不化的臻冰。

  伯頓顧不得腫起來的右臉,他連滾帶爬地來到自己父親腳下,深深低著頭將腰間的佩劍拱手送出。

  將劍拿到手,普里奧這才緩緩轉過身。


  「兩位的口才很好,我剛剛差一點就要被你們打動了。」

  他的臉上掛著冰冷笑意,在對面兩人警惕地注視下拔出泛著光的長劍。

  「但很可惜的是,還差那麼一點。」

  「您覺得,還差什麼呢?」

  同時起身後,芬恩這樣問道。

  「還差你們兩個的命。」

  「真是愚蠢啊,兩位,」普里奧搖頭說,「既然你們對弗朗西斯家族那麼了解,為什麼還有膽子跑到我面前來賣弄口舌呢?」

  「普里奧閣下——」

  「你們難道不知道我是亨利伯爵的效忠騎士嗎?」

  「你們難道不知道在弗朗西斯中,無論灰狼與白狼之間擁有怎麼樣的仇恨,可我們的血脈中都流淌著相同的血嗎?」

  「你們難道不知道,我是唐納德的教父嗎?」

  木頭腐朽發霉的氣味在房間中浮現,兩道被霧氣籠罩的人影緩緩出現在伊絲緹娜·維瑟瑞爾的身後。

  「陰影殺手嗎?」

  普里奧瞟了一眼,嗤笑著說:「果然,你們和蛛靈教派那群臭蟲是一丘之貉。」

  砰!

  房門轟然炸開。

  一道扭曲的畸形軀體擠進房間中,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它變化為了一個冷峻威嚴的中年男人形象。

  「亨利?!」

  普里奧先是一愣,隨後像是發現什麼似地笑道:「不,你可不是他。」

  「亨利那混蛋可沒有你這麼英俊。」

  他指著那道形似亨利伯爵的身影,沖芬恩兩人問道:「這東西也是你們帶來的?」

  「阿勒塔諾斯,吾主自黑霧森林中孕育出的完美兵器。」

  芬恩微笑著躬身行禮。

  「既然普里奧·弗朗西斯閣下不願意與我們進行交易,非要抱著那頑固而死板的所謂血脈親情,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伊絲緹娜提裙彎腰,笑眯眯地說:「願您今天有一個好夢,閣下。」

  「看來,你們是覺得吃定我了?」

  普里奧的眼底閃過一抹冷意。

  「您當然可以在他們的圍攻下輕鬆逃脫。」

  伊絲緹娜嬌笑著捂住嘴,隨後用手指隔空點向他身後的年輕騎士。

  「但您的兒子好像才剛剛就職騎士職業,連【道路】都沒有選擇吧?」

  「真可憐,老實說我還挺喜歡他的。」

  她伸出蛇般長的鮮紅舌頭,面帶渴望地輕輕舔舐了下嘴角。

  普里奧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陰沉起來。

  「拜拜,普里奧,」她揮了揮手,做出一副嬌俏可愛的模樣,「希望我們會有再見的那天,如果能活下來的話。」

  話音未落,兩道黑灰色的霧氣憑空湧出,將他們的身影迅速吞噬。

  就在兩人即將消失在霧氣中時,一道血紅的閃電眨眼間穿透雲霧,將兩人的肉體貫穿。

  伴隨著充滿血氣的光芒消散,普里奧的身影出現在兩人身後。

  「我說,你們是真不把一位踐行【犧牲】道路的大騎士放在眼裡啊。」

  滾滾蒸汽從那具充滿力量感的身體上浮現,普里奧任由白髮遮蔽自己大部分面孔,抬手甩掉劍身仍舊發燙的血珠。

  「知道弗朗西斯為什麼在北境如此受人忌憚嗎?」

  他慢慢歪過頭,粘稠的暗紅色力量化作閃電從身上浮現。

  「因為我們的血脈中,隱藏著狂戰之魂。」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而興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令面前的二人面色大變。

  「而這個世界上除了狂戰士那個幾乎要被掃進垃圾堆的職業外,最契合弗朗西斯的......」

  在兩人的眼中,如同魔神般的可怖身影裹挾著滾滾紅雷朝他們一步步走來。

  「......就是【犧牲騎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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