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死亡渡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回過頭,唐納德看見烏爾夫沾滿泥土的身影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身後。

  這位高地武士長的身形看起來僵硬而古怪,他用力低著頭,讓人完全看不清面孔。

  說話時那股子富有高地人特色的彈舌音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怪的、帶著滄桑感的奇特韻味。

  他的身旁站著一隻半人高的巨大渡鴉。

  漆黑的羽毛泛著光,那雙血紅色的鳥瞳不帶一絲人類感情地凝視著舉起劍的唐納德。

  「你是誰?」唐納德警惕地問,「你把他怎麼了?」

  「別緊張,白狼的後裔。」

  帶著顆粒感的嗓音從烏爾夫口中吐出,只聽它說:「按照『規則』來說,此時的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才對。」

  「規則?什麼規則?」

  唐納德皺起了眉,「這裡是我的領地範圍內,我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

  「呵。」

  隨著一聲輕笑,他看到烏爾夫用一種極其彆扭的姿態向前走了一步。

  當然,那隻渡鴉也隨之前進。

  「我是道德拉文·赫維達尼爾(Dauðravn·Hvíldarnir),這裡的守墓者。」

  「當然了,你也可以稱呼我為......」

  「死亡先生。」

  聽著這個古怪的名字,唐納德的眉毛皺得更深了。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剛才已經說了,小狼崽,」沙啞的聲音極富有耐心,又一次解釋道,「我是這裡的守墓者,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千一百二十七年了。」

  「別驚訝,孩子,時間對於我而言只不過是一串無用的數字而已。」

  烏爾夫繼續用他那仿佛提線木偶般的僵硬姿態邁動腳步,而那隻渡鴉則呼啦一聲飛到半空中。

  「雖然你來的不是時候,但我想,你一定有很多疑問吧?」

  唐納德暗自咽了下唾沫。

  眼前詭異的一幕讓他不敢輕易進行試探。

  畢竟自己的武士長還在它的手中。

  「不必緊張,我不會傷害你們的。」

  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與警惕,那道自稱死亡先生的聲音安撫道:「在『規則』中,你是不會死在神像墓地之內的。」

  「這位......呼,這位死亡先生。」

  唐納德垂下握劍的手,盯著烏爾夫身旁那隻巨大的渡鴉說道:「你究竟是什麼?這隻渡鴉是你的本體嗎?」

  「正如我剛剛所說的那樣,守墓者。」

  死亡先生輕笑一聲,「當然了,我也掌控著少部分的【死亡】與【永眠】權柄。」

  「你是神靈?!」

  唐納德失聲道。

  「你可以這樣理解,」死亡先生說,「但請恕我直言,我與真正神靈之間的距離如同星辰與灰燼般相差甚遠。」

  「我的職責是看守墓園,只有在這裡,我才擁有近乎於神靈的力量。」

  「而出了這座墓地,我只不過是一隻體型稍大的渡鴉罷了。」

  體型稍大?

  唐納德暗自撇了撇嘴。

  不過,對方溫和的態度倒是讓他稍稍放下了警惕心,情緒也不想剛剛那樣緊張了。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神像?那些正在不斷吞噬祂們的土壤又是什麼?」

  唐納德抬手指向前方密密麻麻的黑色雕像。

  「你的問題有點多,讓我們一個一個來。」

  死亡先生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道:「這裡是眾神的墓場,是一切死亡的開端。」

  「這裡埋葬著的是那些消逝於千萬年中的古老舊神,祂們因為各種原因已經被世人所遺忘,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永遠不會甦醒的長眠。」

  「舊神......」

  唐納德目光閃爍不停。

  「至於你說的那些黑紅色土壤,」死亡先生耐心十足地說道,「它們的名字叫做【冥地】,來自這個世界最初的【初生之地】,經由那位存在改造之後形成了現在的模樣。」


  「當舊神們徹底被冥土吞噬時,祂們所掌握的權柄將從軀體中完全剔除。

  這些強大的力量將重新歸於虛無之中,並在那裡等候著下一位新神的掌控。」

  權柄。

  屬於神靈的權柄。

  足以撼動世界的強大力量。

  唐納德的內心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股名為貪婪的情緒。

  但緊接著,他就將之徹底消滅。

  過度的貪婪只會毀了自己。

  他在心中這樣告誡自己。

  「你想得是對的,小狼崽。」

  死亡先生的聲音讓他一驚。

  「現在的你還太過弱小,於其覬覦那些你尚不能掌握的力量,不如專心於眼前。」

  「我......等等!」

  唐納德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於是趕忙問道:「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這座墓園能夠剝離舊神的權柄,那為什麼不將它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而是就這樣草草地放在凡間的山谷中?」

  「你難道就不怕那些利慾薰心的人闖進這裡,強行奪取舊神的權柄嗎?」

  「當然不會。」

  他看到那隻渡鴉人性化地搖了搖頭,血紅的鳥瞳中閃過一抹笑意。

  「不在『規則』之中的人,是無法感知到這裡的。」

  「在那些人眼中,這裡只不過是一片荒涼些的山谷罷了。」

  「還是不對。」

  唐納德搖頭道:「烏爾夫也能進來,我的鎮長查理當時也帶著一隊人來到了墓地中。」

  「那是因為,他們就在『規則』之中。」

  「至於你所擔心的另一個問題,相信我,那絕對不會發生的。」

  死亡先生輕笑道:「即使是這片土地中最強大的傳奇強者,也不能從墓地裡帶走任何權柄。」

  「這同樣也是規則的一部分。」

  規則?

  祂口中的規則到底是什麼?

  唐納德張了張嘴。

  這位死亡先生說話雲裡霧裡的,許多內容讓人根本無法理解。

  「不必去理解,」死亡先生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慮,笑著說,「我說了,現在的你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自然也就無法理解那些內容。」

  「等你什麼時候『應該』出現在這裡了,自然就能明白我說的究竟是什麼。」

  唐納德抹了把臉,索性將這件事拋之腦後。

  「如果這裡的所謂【冥土】正在吞噬舊神雕像,可為什麼我來的時候看見了一座神像正在脫離土壤?」

  「你說的是【荒野上的尋血獵犬】吧?」

  他看到那隻渡鴉在半空中扭頭望向遠方的陰影。

  「因為在三十多年前,祂重新獲得了信仰,讓自己的真名再一次於大陸上迴蕩。」

  「信仰?」

  「我想你應該知道,神靈大多是需要信仰來維持自身的。」

  死亡先生耐心地說道:「這些舊神之所以在走向死亡,就是因為世界上已經沒有人在信仰祂們了。」

  「你的意思是......」

  唐納德皺起眉,猶豫著說:「如果重新有人信仰起這些舊神,那麼祂們就可以避免陷入永恆的死亡中?」

  「是的。」

  「那這樣的話,」唐納德一臉疑惑地問,「豈不是這些舊神只要在世上略微展露出一絲神跡,就能重新獲得信仰從而擺脫死亡宿命?」

  「小狼崽。」

  他看到那隻渡鴉撲閃著翅膀。

  「你覺得,舊神之所以是舊神,原因是什麼?」

  「因為祂們沒人信了?」

  「那為什麼,祂們沒人信仰了呢?」

  「因為,因為......」

  「因為祂們已經失去在大陸上展露神跡的力量了。」

  死亡先生的聲音變得冰冷起來。

  「這座墓園中的絕大多數舊神,幾乎都是隕落於萬年前那場戰爭。」


  「祂們受了很嚴重的傷,有的甚至都無法做到完整得維持意識,只能通過無盡的沉眠勉強維持自身不滅。」

  「但是,一名無法降臨神跡的神明是不配被信仰的。」

  「而沒有了信仰,祂們就失去了自己賴以生存的力量。」

  死亡先生冷酷的嗓音在他耳邊迴響。

  「這是一條絕路,小狼崽。」

  「祂們中的大多數早在決定參與那場戰爭時,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唐納德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將自己包裹。

  他猛地打了個哆嗦,隨後轉身看向面前三座大坑。

  「可這些坑又是什麼?難道這裡的三位舊神已經徹底脫離死亡了嗎?」

  「當然了,小狼崽。」

  死亡先生的語調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在講述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四聖神,那位大人創造這個世界時就已經存在的古老神明。」

  「除了卡涅斯·巴勒托斯外,其餘三位早已陸陸續續地徹底甦醒過來。」

  嘩啦啦——

  巨大的渡鴉落到他的面前,沙啞的嗓音從身後響起。

  「白狼的後裔,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鐵與血的悲歌。」

  「死亡與鮮血,將會伴隨你一生。」

  「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踉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回過頭,看到烏爾夫的身影已然來到附近。

  「卡涅斯並非是一個好選擇,但現在的你或許已經沒有其他選項了。」

  「所幸,那個滿腦子肌肉的蠢貨還算看重你。」

  第一次。

  唐納德第一次從這位溫和的死亡先生口中聽到了不好的詞彙。

  「關於借用這個孩子身體的事,我很抱歉。」

  血紅的鳥瞳毫無感情地注視著他,「我會給予他一個補償,希望你不要介意。」

  「只要烏爾夫不出現任何問題,我沒有意見。」

  唐納德將十字劍重新背到身後,盯著面前漆黑的渡鴉沉默了片刻。

  「最後一個問題。」

  他的目光閃爍起來。

  「我,能從這裡獲得什麼?」

  「孩子,不是你能獲得什麼。」

  這一次,死亡先生沙啞的聲音竟然直接在他腦海中炸響。

  「而是你想要獲得什麼。」

  「並且,你又能付出什麼呢?」

  「要知道......」

  血色的鳥瞳在他眼前不斷放大,最終將整片天空徹底染紅。

  「收穫與付出,從來都呈正比。」

  「等價交換,是這個世界不容忤逆的鐵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