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升斗小民,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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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升斗小民,如履薄冰

  送了威遠鏢局一程後,林青騎著龍血馬返回清平城,歸還馬匹後,他回到濟世堂後院的煉藥房,摒除所有雜念,繼續煉藥。

  畢竟赤龍散煉製成功與否,關乎到接下來的一系列計劃。

  他按照上次的步驟,先取出主藥赤龍參,將之切下一大截,放入白釉藥臼中。

  這赤龍參藥性霸道,蘊含一絲純陽火氣,稍有不慎便會引動藥力衝突。

  放入赤龍參後,林青運轉氣血,緩緩研磨,極其仔細,赤龍參如果要成散,必須用大力將之不斷研磨成漿液。

  待紅陽果被研磨成細膩黏稠的赤色漿液,他立刻將其倒入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瓷爐中。

  緊接著,他依次投入七八種早已處理好的輔藥。

  有清涼鎮痛的寒玉芝粉末,用以中和赤龍參的燥烈,有疏導經絡的通脈草汁液,促進藥力吸收。

  還有固本培元的地脈石乳數滴,增強藥散效力,護住心脈。

  最關鍵的步驟在於融煉。

  林青點燃了特製的炭火,將砂缽置於其上,雙手虛按在缽身兩側,體內渾厚的氣血之力緩緩透出。

  如同無形的雙手,細緻入微地調控著缽內的溫度與藥力融合的過程。

  他的額頭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絲毫鬆懈。

  砂缽內,各色藥液在勁力的引導與炭火的炙烤下,緩緩交融,發出細微的咕嘟聲。

  一股奇異藥香瀰漫在整個煉藥房內。

  時間一點點過去,缽中藥液的顏色由最初的乳白駁雜,逐漸化為一種均勻深邃的暗紅色,質地也變得如同融化的琉璃般粘稠。

  林青看準時機,猛地撤去雙掌,迅速將砂缽移開火源,同時將最後一味引子,龍紋葉的粉末撒入其中。

  「嗤」

  爐內熱氣升騰,但裡面不是粉末般的藥散,而是一枚宛若紅玉般的藥石。

  「這是————」

  林青小心捻起那枚藥石,腦海轉動間,內心頓時一喜。

  根據一些藥理的古籍記載,一些藥散在煉製時,因為藥理完全散發,搭配到極致的時候,便有可能從藥散狀態形成藥石。

  「竟還煉出了一次極品赤龍散。」

  林青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喜悅之色,畢竟有了極品赤龍散在,自己突破洗髒的機率,必定大幅提高。

  如今以他登峰造極的藥理經驗和謹慎的操作,兩次煉製竟然都成功了。

  「接下來的藥材,勉強夠我再進行兩次煉製,再來。」

  林青再度取出藥材,如法炮製。

  又是兩天一夜過去。

  但這一次,只煉製出了一副赤龍散,以及一份半成品,半成品主要原因,還是因為輔藥不足。

  不過有了三份赤龍散,其中一份還是極品,足以讓他的氣血積累再上一個台階,為衝擊洗髒境界做了充分準備。

  下午時候,林青走出煉藥房。

  本來還在收拾藥材的何小丫,見到林青出來,匆匆去灶房端了些米飯和肉菜過來。

  「青哥兒,你終於出來啦,趕緊吃點東西吧。」何小丫關切道。

  「嗯,好。」

  林青略帶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接過飯菜,去到後堂大吃起來。

  飯菜尚且溫熱,有香菇炒肉沫,辣子雞丁,黃豆鹵豬蹄。

  這些時日,在小丫來了之後,他和姐姐林婉的伙食明顯改善不少。

  以往姐姐顧著看鋪子,也沒什麼時間弄飯菜,都是自己帶菜回來才有空弄。

  小丫來了之後,每日都早早去買菜了,生怕自己餓著。

  林青一邊吃著,小丫就在一邊看著他。

  林青有些不好意思:「小丫,你也吃啊,看我做什麼?」

  「我吃過了。」

  小丫連忙收回目光,低下頭。

  兩指攪著自己的衣角。

  心裡想著,若每天都能這樣陪著青哥兒,那該多好。

  吃完飯菜之後,林青回到自己房間,倒頭便睡了過去。


  這一睡,便睡到了次日下午,林青洗漱一番後,姐姐林婉便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絲憂慮,遞過一封信。

  「小青,這是回春堂的李文叔托人送來的。

  「聽說,他的鋪子已經轉手,被潘家收購了。」

  林青聞言,心頭一動,接過信件拆開。

  信紙是普通的竹紙,上面的字跡略顯潦草,看得出書寫者心緒不寧。

  林青賢侄台鑒:

  見字如面。

  「近日城內風波詭譎,暗流涌動,老朽每每思之,夜不能寐。回春堂乃祖傳基業,本欲世代堅守,然時局如此,強梁環伺,如潘家之勢,非我輩升斗小民所能抗衡。近日更覺如履薄冰,恐有傾覆之禍,累及家小。」

  「思前想後,唯有忍痛割捨,變賣產業,攜家眷遠走他鄉,或可覓一線生機。背井離鄉,實非所願,然為求存計,不得不為。」

  「此一去,山高水長,不知何日方能再歸故里,與賢侄把盞言歡。賢侄有濟世之才,兼有武藝傍身,非常人可比。然樹大招風,望賢侄務必慎之又慎,明哲保身,切莫捲入勢力傾軋之漩渦。

  「江湖路遠,各自珍重。」

  李文手書信中的字句,透出情緒的不安和無奈。

  李文叔只是一個本分的藥鋪老闆,只想守著祖業安穩度日,卻終究敵不過大勢的碾壓,只能像無數市井小民一樣,在風暴來臨前倉皇逃離,以求保全性命。

  這薄薄的信紙,仿佛承載了這清平縣城無數底層百姓,在亂局下的縮影。

  林青沉默良久,將信紙緩緩折好,收入懷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感籠罩心頭。

  個人的力量,在時代的洪流與大勢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放下心頭的感慨,林青收拾心情,決定前往內城鐵線拳武館,尋師傅洪元,商議下一步的行動。

  走在通往內城的街道上,明顯感覺到氣氛比往日更加肅殺。

  行人步履匆匆,交談聲也壓低了許多。

  路過一家茶肆時,他隱約聽到幾個看似江湖客的漢子在低聲議論。

  「你聽說了嗎,前幾日先行撤離的斷流刀武館,在城外五十里的黑風坳被人給截了!」

  「真的假的?不是說有武師盟的高手護送嗎?」

  「高手?嘿,據說對方出動的人馬更狠!帶隊教習當場戰死,弟子死傷慘重,只有寥寥數人拼死逃了出來————」

  「是什麼人幹的?白馬幫?還是————」

  「噓!慎言!誰知道呢?可能是仇家,也可能是某些不想讓他們順利離開的人唄————」

  議論聲斷斷續續,並不太清晰。

  林青面色不變,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心頭那抹不安的陰雲,愈發濃重。

  六家盟————

  莫非真的打的是逐個擊破,分散削弱武師盟的主意?

  來到鐵線拳武館,通報之後,竟得知洪元也正欲尋他。

  隨著引路弟子來到偏廳,發現三師姐趙紅袖也已在此。

  洪元屏退左右,神色凝重。

  「林青,紅袖,你們來了。」

  洪元示意二人坐下,沉聲道:「剛接到武師盟最終決議,已正式應下六家盟之約,定於下月初三,集體撤離清平縣。」

  「我和聶老頭做主,與六家盟簽署盟約,約定撤離途中,雙方互不侵犯。」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外,外城另有六家規模較小的武館,亦會加入我等隊伍,一同撤離,以壯聲勢。」

  說完,洪元目光掃過兩位弟子。

  「對於此事,你二人有何看法?」

  趙紅袖性子爽利,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師傅,弟子認為六家盟信不過。他們勢大,為何要與我們簽訂這互不侵犯的盟約?」

  「一紙空文,在利益面前,與廢紙何異?無非是想麻痹我等,讓我等放鬆警惕!」

  趙紅袖神色凝重,繼續開口道:「而且,弟子收到一些風聲,一些提前數日,零散撤離的武館隊伍,在城外不同路段,都遭遇了不明身份高手的伏擊,損失不小。」


  「雖對外宣稱是仇家追殺,但時間如此巧合,很難說不是六家盟暗中下的黑手!」

  洪元聞言,眉頭緊鎖,卻緩緩搖了搖頭:「紅袖,你的顧慮不無道理。」

  「但正因六家盟勢大,且圖謀甚大,此刻才更不應輕易打草驚蛇。」

  「那些零散撤離的武館,實力不強,即便被滅,對大局影響有限。

  「而我們這支主力隊伍,匯聚了武師盟大半精華,他們若真想動手,必是謀求一擊必殺,不會在前期打草驚蛇。」

  「在他們眼中,我們恐怕才是值得耐心等待、精心布置的大魚。」

  洪元說完,深吸一口氣,神色愈發的凝重。

  分析完,洪元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林青:「林青,你的看法呢?」

  林青抬起頭,目光平靜,語氣十分肯定。

  「師傅,我贊同三師姐的觀點,六家盟不可信。無論他們是否提前動手,我們都必須做好在最壞情況下,於撤離途中遭遇伏擊的準備。」

  「甚至這所謂的盟約和規定路線,本身就可能是一個陷阱。」

  他向前微微傾身,問道:「師傅,不知武師盟規劃的撤離路線是?」

  洪元對於林青的質疑並未動怒,反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他取出一張繪製在羊皮上的簡略地圖,在桌上鋪開,手指沿著一條用硃砂標註的線路划過。

  「你看,按照盟約規定,我等集結後,由東門出城,沿官道一路向東,抵達三百里外的平江大渡口,然後乘船順流而下,直抵雲州府地界。」

  「這條路線,地勢相對平坦,也是溝通兩府的主要商道,武師盟與六家盟皆知。」

  林青的目光緊緊跟隨著洪元的手指,當聽到路線皆知時,他的眉頭深深皺起。

  「師傅,若路線固定,且人盡皆知,風險便太大了。」林青指著地圖,聲音低沉。

  「誰能保證武師盟內部沒有六家盟安插的內鬼?若我等當真按此路線,大張旗鼓地行進,無異於將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暴露在對手眼中。」

  「一旦行至某些險要地段,比如黑風坳、落鷹峽之類,六家盟若埋伏重兵,以逸待勞,後果不堪設想!」

  偏廳內,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長。

  洪元凝視著地圖,手指無意識地在平江大渡口的位置上敲擊著,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趙紅袖則握緊了拳頭,看向林青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認同。

  山雨欲來風滿樓,撤離之路,註定不會平坦。

  林青的話更在洪元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他凝視著地圖上那條筆直的官道,眼神愈發凝重。

  確實,若一切都在對手預料之中。

  那與自投羅網何異?

  「你所慮極是。」

  洪元沉吟片刻,指尖從官道上移開,落在了距離出發點約十里外的一處岔路。

  「為師原打算,撤離當日,大隊人馬仍按既定路線沿官道行進,做出遵從盟約的姿態。」

  「但行至十里亭後,我等核心幾個武館,便悄然脫離大隊,轉由此處,進入這條名為風陵道的林間小路。」

  「此道雖崎嶇難行,但林木茂密,易於隱蔽行蹤,或可避開耳目。」

  此計已屬謹慎,然而林青還是緩緩搖頭。

  「師傅此策雖能暫避鋒芒,但目標仍是雲州。弟子以為,我等既已決定另闢蹊徑,不若將計就計,徹底跳出六家盟預判的棋盤。」

  「那你的意思是?」

  洪元眼前微亮。

  「我們不去雲州,轉道————登州。」

  林青首次提出自己的看法。

  「登州?」

  洪元微微一怔,顯然這個提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看向林青,這個弟子面容雖然年輕,但那雙眼睛裡透出的沉穩謀算,已遠超其年紀。

  洪元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欣慰。

  「是,登州。」

  林青語氣肯定,詳細闡述理由。

  「其一,登州靠海,乃漕運,海運樞紐,商貿繁盛遠勝內陸的雲州,機會更多,無論是開館授徒,還是另謀發展,前景都更為廣闊。」


  他略一停頓,繼續道:「其二,家姐林婉的一位故人,如今在登州鷹揚司任職,雖非位高權重,但總算有些根基,關鍵時刻或可提供些許照應,總好過在雲州人生地不熟。」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六家盟乃至所有可能對我們抱有敵意的勢力,絕料不到我們會捨近求遠,放棄相對便捷的平江水路前往雲州,反而選擇跋涉更遠的山路前往登州。」

  「此乃出其不意,可最大限度確保安全。」

  洪元聽著林青條理清晰的分析,尤其是那出其不意四字,深深打動了他。

  在如今這危機四伏的境地下,安全遠比便捷更重要。

  他沉思良久,終於重重點頭:「好!就依你所言,中途脫離隊伍後,我們轉道登州!紅袖,你以為如何?」

  趙紅袖一直安靜聽著,此刻毫不猶豫地點頭:「弟子沒有意見。林師弟思慮周詳,登州確比雲州更為理想。只是路途遙遠,需得做好萬全準備。」

  見二人達成一致,林青這才從懷中取出那張得自威遠鏢局的精密路線圖,在桌上鋪開。

  這張圖遠比洪元手中的簡圖詳盡百倍,山川河流、官道小徑、村鎮隘口,皆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沿著洪元方才所指的風陵道緩緩移動。

  「師傅請看,風陵道內果然如您所言,林木蔥鬱,地勢起伏,是設伏的絕佳地點,但也正因如此,其中岔路眾多,同樣便於我們隱匿和擺脫追蹤。」

  他的指尖繼續向前,越過風陵道,在約十里外的一處險要峽谷停下。

  那裡,看起來是險要至之地,還有一條路徑貫穿峽谷。

  「關鍵在於這裡,風陵渡。渡口旁並非只有水路,還有一條鮮為人知的大渡橋,以鐵索連接,橫跨峽谷。」

  「從此橋而過,雖比走水路直達雲州要多繞行兩百餘里山路,總路程超過千幾里,但方向直指登州府地界。」

  林青抬起頭,眼神冷靜:「此乃我們的後手。若大隊人馬在風陵道不幸遭遇埋伏,局勢不可挽回,我們便不必強行匯合,可立刻依此圖指引,直奔鐵索橋。」

  「鐵索橋險峻,易守難攻,只要能搶先一步過橋,即便六家盟高手如雲,也難以短時間內追擊。如此,我們便可撕開包圍,直奔登州。」

  洪元與趙紅袖的目光緊緊跟隨著林青的手指,聽著他絲絲入扣的分析,臉上皆露出震驚之色。

  他們不僅震驚於這張路線圖的詳盡,更震驚於林青竟能思慮得如此深遠。

  連遭遇埋伏後的備用逃生路線,乃至最終的目的地轉換,都規劃得清清楚楚O

  這份心智,以及未算勝先算敗的謹慎,遠超尋常武夫。

  洪元深吸一口氣,與趙紅袖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斷。

  「就按林青的計劃行事!」洪元一錘定音。

  「風陵道轉鐵索橋,前往登州!」

  「此事關係我等身家性命,除我三人外,絕不可再泄露給第四人知曉。」

  「即便屆時真與武師盟大隊人馬失散,也顧不得許多了。

  洪元出最後那句話,也頗為無奈。

  江湖險惡,危難關頭,有時也只能遵循那冰冷的生存法則了。

  死道友不死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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