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屠龍刀,不過是塊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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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章 屠龍刀,不過是塊鐵

  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時間就跟凝固了一樣。

  張無忌好似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只能眼睜睜瞅著那把承載著義父二十年瘋魔跟仇恨的黑色巨刃,裹著足以劈開生死的恐怖風壓,當頭落下。刀鋒還沒到,那股颳得人生疼的罡風已經割破了他額角,滲出一道血線。

  他在等死。

  可能在他單純到近乎執拗的認知里,死在義父手裡,總比對義父還手要好。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傻小子。」

  一聲輕嘆,微不可聞,卻又清晰的穿透了狂暴的獅子吼跟轟鳴的火山噴發聲,響在每個人的耳畔。

  沒有任何徵兆,也沒有驚天動地的身法起勢。

  張江龍的身影,就那麼憑空冒了出來,擋在張無忌身前。好像他本就長在那空氣里,自然,突兀,卻又理所當然。

  面對那勢大力沉足以開山裂石的一刀,他沒躲,甚至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他只是特別隨意的,跟要去夾一片落葉似的,慢悠悠抬起右手。

  食指,中指。

  兩根修長白皙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手指,在半空中輕輕一合。

  「鐺——!!」

  一聲又清脆又沉悶的金屬顫音,一下子炸響。

  這聲音不似金鐵交擊,倒像是一口萬斤銅鐘被巨錘狠狠撞擊,聲波跟水波紋似的,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腳下的黑色火山岩在這股反震之力下,裂開蛛網一樣的縫,碎石齏粉簌簌的落。

  可那把重達百斤挾裹著謝遜畢生功力的屠龍寶刀,就這麼突兀的懸停在了半空。

  被那兩根手指,穩穩的夾住了刀鋒。

  紋絲不動。

  這畫面彆扭到了極點。一邊是狀若瘋魔肌肉虬結的金毛獅王,一邊是雲淡風輕甚至單手負後的白髮青年。一動一靜,一剛一柔,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

  謝遜那張滿是疤痕的臉上,猙獰的表情凝固了。

  他那雙瞎了但感官敏銳至極的耳朵,聽到一股讓他魂兒都在發抖的聲音那是自己的內力,跟泥牛入海一樣沒了蹤影,全消失在對方指尖。

  無論他如何催動內力,哪怕臉漲成了紫紅色,手臂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那把刀就好像長在了對方的手指上,抽不回,壓不下。

  「這...這不可能...」

  謝遜嘶啞的吼道,聲音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驚恐。他縱橫江湖大半生,從沒見過這麼恐怖的武功。哪怕是當年完好無損的時候,哪怕是面對他的師父成昆,也不曾有過這種面對浩瀚蒼穹般的無力感。

  「閣下...是何方神聖?!」

  他厲聲喝問,身體本能的繃緊,活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老獅子。

  張江龍看著眼前這個被仇恨折磨得不像人樣的老人,心裡沒有嘲笑,只剩一點說不清的憐憫。

  「我是誰,不重要。」

  他淡淡開口,聲音平穩的沒有一絲波瀾,「重要的是,你還要瘋到什麼時候?謝遜。

  「」

  「瘋?我沒瘋!我要報仇!成昆那個奸賊...」謝遜再次咆哮起來,好像只要提起這個名字,他就能從身體裡榨出最後一絲力量。

  「成昆死了。」

  這四個字,被張江龍說的輕描淡寫,卻跟一記重錘,狠命的砸在了謝遜的天靈蓋上。

  「你說...什麼?」謝遜的咆哮戛然而止,整個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晃了一晃。

  「我說,成昆死了。或者更準確的說,他在光明頂上詐死逃了。」張江龍的手指依舊夾著屠龍刀,眼神卻越過謝遜,投向那茫茫的冰川,「他在中原攪弄風雲,把你當猴耍。

  而你,卻躲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冰火島,抱著一把破刀,對著空氣砍了二十年。」

  「你以為只要參透了這把刀的秘密,就能殺了他?就能報仇?」

  張江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那是撕碎虛幻露出鮮血淋漓真相的冷酷。

  「醒醒吧。這二十年,你白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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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可能...你騙我...你騙我!!」

  謝遜拼命搖著頭,那頭亂糟糟的金髮在風中狂舞。他沒法接受這個事實。支撐他在這極北苦寒之地苟活二十年的唯一動力,就是復仇。如果復仇的對象不在了,或者說他這二十年的努力都是一場笑話,那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他的世界,崩塌了。

  「噹啷。」

  他鬆開了手。

  那把被視若性命的屠龍刀,此刻在他手中變得沉重無比,再也握不住。

  他雙膝一軟,重重的跪在硬邦邦的岩石上。雙手深深抓進泥土裡,指甲崩斷,鮮血淋漓。

  「啊!!」

  他仰天長嘯。

  這一次,不再是獅子吼,而是一個絕望的老人,在命運的嘲弄面前發出的,最慘的哭嚎。那哭聲里混雜著悔恨不甘還有迷茫,聽得人心都要碎了。

  「義父!!」

  張無忌再也忍不住了。

  剛才那一刀的驚嚇已經被巨大的悲傷淹沒。他猛的撲過去,死死抱住那個跪在地上發抖的身軀。

  「義父!我是無忌啊!真的是無忌!我沒死!我也沒騙你!義父你別這樣...你別嚇我...」

  張無忌哭得像個孩子,淚水打濕了謝遜滿是灰塵的肩膀。

  感受到懷裡那溫熱真實的觸感,聽著那熟悉到骨子裡的哭腔,謝遜顫抖的手,慢慢的,小心的,摸上了張無忌的臉。

  從額頭,到眉毛,再到那個熟悉的鼻子,嘴巴...

  二十年前,當張翠山夫婦帶著年幼的無忌離開冰火島時,他也曾這樣摸過。那時候的小臉,如今已經變成了輪廓分明的青年模樣。

  但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騙不了人。

  「無忌...真的是無忌...」

  謝遜那雙瞎了的眼眶裡,湧出了兩行渾濁的血淚。他反手緊緊抱住張無忌,力氣大得仿佛要把兩人揉進骨血里。

  「孩兒啊!我的孩兒!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一老一少,抱頭痛哭。

  哭聲迴蕩在這冰與火交織的山谷里,顯得格外淒涼,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動容的溫情。

  張江龍默默退到一邊。

  他沒有打擾這場遲到了十年的重逢。哪怕他平日裡最煩這種哭哭啼啼的場面,但此刻,他卻只是靜靜的看著。

  「哭吧。眼淚有時候比刀子管用。」他心裡想著,「把這二十年的委屈恐懼跟恨意都哭出來,這心裡的膿瘡才能破,人才能活得像個人。」

  小昭站在不遠處,眼眶紅紅的,悄悄抹著眼淚。就連一直硬著心腸的趙敏,看著這一幕,也不由得側過頭去,不忍再看,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少見的複雜情緒那是對這種至死不渝親情的羨慕跟渴望。

  張江龍彎下腰,撿起了那把掉在地上的屠龍刀。

  這把讓江湖掀起無數腥風血雨,讓俞岱岩殘廢讓張翠山自刎讓無數家破人亡的武林至尊,此刻就像一塊廢鐵,被他隨意的拎在手裡。

  入手沉重,不下百斤。通體黝黑,似鐵非鐵,刀身上隱隱有暗紅色的流光閃動。

  「磁鐵混了玄鐵?倒是好材料。」

  張江龍伸手在刀身上彈了一下。

  「嗡」

  刀身輕顫,龍吟之聲不絕於耳。

  「確實是一把神兵利器,吹毛斷髮,削鐵如泥,放在戰場上,確實能當個絞肉機。」

  張江龍撇了撇嘴,眼裡閃過一絲不屑,「可惜啊,神話吹過了頭。」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那是小昭之前塞給他的,原本是怕他弄髒手。他也不嫌棄,拿著那塊繡著精美荷花的絲綢手帕,對著那又糙又黑的刀身一頓猛擦。

  把刀身上那層積攢了二十年的海鹽火山灰還有乾涸的血跡,一點點擦去。

  趙敏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抽。

  那可是屠龍刀啊!

  是她父親汝陽王做夢都想得到,不惜動用舉國之力設下無數毒計也要奪取的鎮國神器!

  在這個男人手裡,怎麼就被當成了剛切完菜的殺豬刀一樣嫌棄?

  「你看什麼?」

  張江龍似乎背後長了眼睛,察覺到了趙敏的目光。他沒有回頭,只是隨意的揮舞了兩下那把重刀,帶起一陣呼嘯的風聲。

  「是不是覺得我很不尊重這把刀?」

  趙敏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出賣了她。


  「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

  張江龍念著那幾句讓江湖人瘋狂的讖語,忽然嗤笑一聲,「多可笑的十六個字。」

  他轉過身,將那把刀「鏘」的一聲,重重的插進趙敏腳邊的石頭縫裡,入石三分,嚇得趙敏本能的往後一縮。

  「一把刀,充其量也就是塊比較硬跟比較鋒利的鐵。」

  張江龍指著那把還在微微顫動的刀,眼神犀利如劍,直刺趙敏的內心,「真正能號令天下的,從來不是鐵塊,是握刀的人,是人心,是大勢,還有這天地間的規矩。」

  「你爹是個明白人,但他也被這江湖傳言給忽悠瘤了。他以為搶了這把刀就能鎮壓武林?天真。如果一把刀就能治國,那還要軍隊律法跟錢糧幹什麼?還要你們這些皇親國戚幹什麼?」

  「把希望寄托在一件死物上,無論是想稱霸武林的,還是想驅除韃虜的,甚至是想保家衛國的,都是蠢貨。」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趙敏的腦海中炸響。

  她一直以來所接受的教育,都在告訴她這把刀的重要性。可現在,張江龍卻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將這層神聖的窗戶紙捅了個稀巴爛。

  她看著那把滿是斑駁鏽跡的黑刀,又看了看那個抱著張無忌哭得像個無助孩子,完全沒有半點「金毛獅王」威風的老人。

  忽然覺得,張江龍說的對。

  所謂的寶刀,不僅沒有帶來權勢,反而像個詛咒。它毀了謝遜的一生,也困住了無數江湖人的命。

  「鐵就是鐵,做得再好,也只是個殺人的玩意兒。」

  張江龍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真理,「人心裡的貪念跟仇恨,才是那把看不見的屠龍刀。那玩意兒,才真能把人活活剮了。」

  那邊,張無忌和謝遜的情緒總算平復下來。

  張無忌攙扶著謝遜站起來。謝遜雖然瞎了眼,但此刻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卻露出了一種久違的,如同孩子般純粹的安詳。那種時刻繃緊的殺意,好像隨著剛才那場痛哭,消散了大半。

  「無忌孩兒...這位...這位前輩是?」

  謝遜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對氣息的感知依舊敏銳。他轉向張江龍的方向,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敬畏。剛才那一指之力,已經徹底折服了這個不可一世的狂獅。

  「義父,這位是我的大恩人,也是我的...領路人,張江龍張公子。」張無忌連忙介紹道,「如果沒有他,我也找不到這裡。」

  「張江龍...」謝遜嘴裡咀嚼著這個名字,忽然躬身一禮,深深的拜了下去,「謝遜雖然眼盲,但也知道閣下是當世奇人。多謝閣下將無忌孩兒帶到我身邊,也多謝閣下..

  一語點醒夢中人。」

  他說的是剛才張江龍罵醒他的那番話。

  張江龍受了他這一禮,沒有躲閃。

  「行了,客套話留著以後再說。」他擺了擺手,「這島上一半冰一半火,看著是個奇景,實際上不是人呆的地方。火毒寒毒混在一起,也就是你內力深厚還能硬抗,換個人早死了。」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黑色的火山岩跟遠處的冰川。

  「不過,對我來說,倒是個不錯的地方。」

  他感受著體內《先天功》那蠢蠢欲動的氣機。這島上極端的水火元氣,正是他突破「五氣朝元」境界,融合體內陰陽二氣的最佳熔爐。

  「謝獅王,雖然成昆沒死,但你這二十年的罪也不是白受的。這屠龍刀里的秘密,我可以告訴你。」

  張江龍這話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尤其是趙敏,呼吸都急促了幾分。屠龍刀的秘密!那可是天下最大的謎題!

  謝遜身子一顫,隨即苦笑一聲,搖了搖頭:「罷了...知道了又如何?只是多點煩惱。我如今只想和無忌在一起,其他的,都隨它去吧。」

  「哦?這就看開了?」

  張江龍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如果我說,這刀里藏著的不是絕世神功,也不是藏寶圖,而是一本能讓你真正報仇,甚至能顛覆這大元江山的兵法呢?」

  「兵書?」

  這次輪到趙敏驚呼出聲了。

  她太聰明了,瞬間就聯想到了其中的關竅。武林至尊?如果這是一部兵書,那在這個亂世,確實比任何武功秘籍都要可怕!一部能練兵能打仗的兵書,確實能「號令天下」!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男人對這把刀如此不屑一顧,因為他早就看穿了一切!他在乎的不是刀,而是刀里的東西,或者說,連那東西他也不在乎,他只是在布局!

  「兵法...」謝遜愣了一下,隨即沉默了。

  良久,他長嘆一聲:「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郭靖大俠,黃蓉女俠,真是用心良苦。只可惜,這江湖草莽,幾人能懂這份家國大義?都當成了爭權奪利的工具。」

  「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東西現在歸我了。」

  張江龍走過去,一把拔出屠龍刀,隨手丟給了張無忌。

  「無忌,拿著。既然是你義父的東西,就由你保管。不過記住了,這就是塊鐵,別把它當祖宗供著。哪天要是沒柴刀了,拿它劈柴也使得。」

  張無忌手忙腳亂的接住那把沉重的寶刀,一臉的哭笑不得。拿屠龍刀劈柴?恐怕全天下也就恩公敢說這話了。

  「好了。」

  張江龍拍了拍手,自光望向遠處那座正在冒煙的火山口,眼神逐漸變得深邃。

  「敘舊也敘完了,哭也哭夠了。接下來,咱們得在這住一陣子。」

  「無忌,你帶著小昭照顧你義父,順便把你這幾天在海上悟到的東西沉澱沉澱。那艘船被我徵用了,趙敏,你依然負責做苦力。

  「那你呢?公子。」小昭忍不住問道。

  「我?」

  張江龍微微一笑,指了指那最危險也是元氣最狂暴的火山口。

  「我要去借這天地的造化,煉一煉我這副皮囊。等我出關之日,便是咱們重回中原,徹底清算這筆亂帳的時候。」

  風捲起他的白髮,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在那一刻,張無忌忽然覺得,恩公的身影,比那把屠龍刀,更加像一把能斬斷這亂世枷鎖的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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