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風起紫禁（上）
須臾，裡間傳來一道清脆悠揚的玉磬聲。
掌宮太監戴權一路小跑出來，長長地唱了一個「興」，然後忙就躬身上前來攙扶康正帝，臉上滿滿都是諂笑：「老佛爺說皇上日理萬機，很是辛苦，全不必日日都來請安呢。」
康正帝拂開了戴權，又往寢殿一揖：
「父皇龍體欠安，兒皇帝臣卻因國事纏身而不得長久在榻前侍疾，心中早已惶愧萬分，斷不敢再有絲毫疏怠的，還望父皇俯准。」
眾人盡皆拜伏，場中微微沉默。
良久，才又從殿內傳來一聲磬鳴。
戴權偷偷鬆了口氣，又要上來服侍康正帝升座，卻被夏守忠一個碎步擋住了身形。
「多謝父皇。」
康正帝恍若未覺，向內謝過恩，踱到大殿中央那張【紫檀漆金雲龍寶座】跟前，四平八穩地坐了下去。
然後指了指下首常設的兩張圈椅中靠東的那張：「四弟也入坐罷。」
忠賢親王李遠恙感激涕零地謝了恩，方才斜簽著坐了半截屁股。
康正帝又瞧了眼夏守忠：「給宋先生和舅舅賜座。」
兩個軟厚的繡墩立刻被擺到了御座跟前。
一位年近古稀，精神矍鑠，穿紫袍，著鶴補的清瘦老者，與一個六旬上下，滿面紅光，一身麒麟補服的富態老者，連忙出班辭讓。
前者就是名滿天下的大儒，太子太保，建極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宋名世，康正帝在潛邸之時曾受其教導，故尊稱其為「先生」。
後者是當今皇太后吳氏之弟，貴妃小吳氏之父，文華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兼京營節度使之朝廷一等承恩公，吳天佑。
兩人再三辭讓，見康正帝只是不允，方才謝恩坐了。
——其實這早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都總得來上這麼一遭，才算符合禮法的標準。
走完了這些繁文縟節，康正帝便直入正題，看向了還站著的三位閣臣中最年輕的那張面孔：「衡臣，說說烏斯藏的情況罷。」
「臣遵旨。」
答話的那人身量修長，相貌端肅，五十不到的年紀，便已著紫腰玉，位列一品，正是【協辦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張友和。
衡臣是其表字，從康正帝口中道來，足見其中聖眷。
刻下他出班一禮，也不用看手內笏板，便迅速清楚道來：
「今日三更五點（00:48），臣於內閣值房收訖西寧公金沐恩、川陝總督嚴世羹聯名八百里急遞一封。
上雲，『日前探知準噶爾汗國大將【大策凌敦多布】領兵六千翻山越嶺，孤軍突入烏斯藏，臣等奉命救援，晝夜兼程，然和碩特汗國竟不堪一擊，敗亡甚速。
准寇於上年十一月攻破布達拉宮，擒殺【色布汗】，虜其妻子，收其部眾，囚禁和碩特所立之黃教六世活佛，占據前藏大部城池。臣等惶恐汗顏，收兵回防，伏乞聖裁......』」
和碩特汗國是前明瓦剌後裔——衛拉特蒙古四部中的和碩特部在明末周初的時候建立。
雖全據青海和烏斯藏兩境，但人口只有數十萬，能戰之兵不過萬餘，因此早早便遣使歸順大周，歷任大汗都會接受大周皇帝冊封，至今已近百年，是個還算安分的大周藩屬國。
而那準噶爾汗國，同屬瓦剌後裔，是由衛拉特蒙古四部中的綽羅斯部建立，卻格外野心勃勃，驍勇好戰。
熙泰初年，其汗噶爾丹領軍三萬越界東侵，數月之內便徹底擊潰漠北蒙古十萬部眾，兵鋒直入漠南，抵近京畿，以至於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皆議遷都。
後來熙泰帝盡發京營三度親征，一開始竟是勝負參半，死傷枕籍，都中幾乎家家戴孝。
直到準噶爾汗國爆發內訌，噶爾丹歸路被斷，方才得以盡滅來犯之敵，收復喀爾喀地界，漠北三部蒙古也就此徹底歸附，去汗號稱親王，發誓永為大周之臣。
饒是有此一遭，準噶爾汗國的擴張勢頭仍未停止，這數十年來除了在東邊被大周嚴防死守，不得寸進外，其北抗俄羅斯，南吞葉爾羌，西並哈薩克，拓土無數，生民日眾。
迄今疆域廣大已逾大周半數，人口足達三五百萬之眾，帶甲之士也有二十萬有餘，火器之精良甚至不讓大周。
真真雄踞西北，虎視中原，實乃大周的生死勁敵。
眼下其竟然又以奇兵克服天險，攻滅了和碩特汗國，併吞了烏斯藏地地區，日後非但會更加居高臨下，占有地利，極大加重大周在川、滇、青海一帶的邊防壓力；
更有甚者，因其控制了蒙古、女真的精神領袖黃教活佛，和碩特殘餘的青海部眾，歸附不久的漠北蒙古，乃至已經改土歸流的東北女真和漠南蒙古，都會更加暗流洶湧，難得安寧。
況且，黃教之前還共尊了熙泰帝為無量壽佛的化身，熙泰帝為了籠絡人心，安穩四邊，便也欣然應允，如今大隆善護國寺內就有法身在的。
——也是因此，戴權等宮人才會用老佛爺來尊稱熙泰帝。
在場諸公身居中樞，宰執天下，都非庸碌之輩，自然知道這其中的歷史經緯和利害關係，驚訝和碩特草草亡國之餘也都迅速達成了一致意見：必須出兵驅准，收復烏斯藏！
只是在用兵方略上各有主張。
吳天佑奏呈，可根據前方川陝總督嚴世羹的提議，兵分兩路，正奇相合。
正面，擇上將一員統五千京營精銳西進，徵召青海諸部為輔，入藏與烏斯藏內准軍主力作戰，同時由川軍從打箭爐入藏，包抄准軍後路。
——當今康正帝生母早逝，吳天佑因為其國舅和國丈的特殊身份，能在兩帝之間左右逢源，故而權勢滔天。
他之所以同意嚴世羹的提議，一來是因為嚴世羹分潤了功勞與身兼京營節度的他，二來是因為嚴世羹之妹乃是康正帝最寵愛之華妃。
所幸華妃所生子女盡皆夭折，如今又體弱多病，已不像能生育的樣子，而其女吳貴妃膝下卻有一子長成，序齒第三，實為長子，只差一個嫡出名分，就是無可爭議之太子。
因此吳天佑也願意賣好嚴世羹，好讓華妃能助吳貴妃登上後位，讓他的外孫得封太子。
康正帝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掌宮太監戴權一路小跑出來，長長地唱了一個「興」，然後忙就躬身上前來攙扶康正帝，臉上滿滿都是諂笑：「老佛爺說皇上日理萬機，很是辛苦，全不必日日都來請安呢。」
康正帝拂開了戴權，又往寢殿一揖：
「父皇龍體欠安，兒皇帝臣卻因國事纏身而不得長久在榻前侍疾，心中早已惶愧萬分，斷不敢再有絲毫疏怠的，還望父皇俯准。」
眾人盡皆拜伏，場中微微沉默。
良久，才又從殿內傳來一聲磬鳴。
戴權偷偷鬆了口氣，又要上來服侍康正帝升座，卻被夏守忠一個碎步擋住了身形。
「多謝父皇。」
康正帝恍若未覺，向內謝過恩，踱到大殿中央那張【紫檀漆金雲龍寶座】跟前，四平八穩地坐了下去。
然後指了指下首常設的兩張圈椅中靠東的那張：「四弟也入坐罷。」
忠賢親王李遠恙感激涕零地謝了恩，方才斜簽著坐了半截屁股。
康正帝又瞧了眼夏守忠：「給宋先生和舅舅賜座。」
兩個軟厚的繡墩立刻被擺到了御座跟前。
一位年近古稀，精神矍鑠，穿紫袍，著鶴補的清瘦老者，與一個六旬上下，滿面紅光，一身麒麟補服的富態老者，連忙出班辭讓。
前者就是名滿天下的大儒，太子太保，建極殿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宋名世，康正帝在潛邸之時曾受其教導，故尊稱其為「先生」。
後者是當今皇太后吳氏之弟，貴妃小吳氏之父，文華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兼京營節度使之朝廷一等承恩公，吳天佑。
兩人再三辭讓，見康正帝只是不允，方才謝恩坐了。
——其實這早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都總得來上這麼一遭，才算符合禮法的標準。
走完了這些繁文縟節，康正帝便直入正題，看向了還站著的三位閣臣中最年輕的那張面孔：「衡臣，說說烏斯藏的情況罷。」
「臣遵旨。」
答話的那人身量修長，相貌端肅，五十不到的年紀，便已著紫腰玉，位列一品，正是【協辦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張友和。
衡臣是其表字，從康正帝口中道來，足見其中聖眷。
刻下他出班一禮，也不用看手內笏板，便迅速清楚道來：
「今日三更五點（00:48），臣於內閣值房收訖西寧公金沐恩、川陝總督嚴世羹聯名八百里急遞一封。
上雲，『日前探知準噶爾汗國大將【大策凌敦多布】領兵六千翻山越嶺，孤軍突入烏斯藏，臣等奉命救援，晝夜兼程，然和碩特汗國竟不堪一擊，敗亡甚速。
准寇於上年十一月攻破布達拉宮，擒殺【色布汗】，虜其妻子，收其部眾，囚禁和碩特所立之黃教六世活佛，占據前藏大部城池。臣等惶恐汗顏，收兵回防，伏乞聖裁......』」
和碩特汗國是前明瓦剌後裔——衛拉特蒙古四部中的和碩特部在明末周初的時候建立。
雖全據青海和烏斯藏兩境，但人口只有數十萬，能戰之兵不過萬餘，因此早早便遣使歸順大周，歷任大汗都會接受大周皇帝冊封，至今已近百年，是個還算安分的大周藩屬國。
而那準噶爾汗國，同屬瓦剌後裔，是由衛拉特蒙古四部中的綽羅斯部建立，卻格外野心勃勃，驍勇好戰。
熙泰初年，其汗噶爾丹領軍三萬越界東侵，數月之內便徹底擊潰漠北蒙古十萬部眾，兵鋒直入漠南，抵近京畿，以至於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皆議遷都。
後來熙泰帝盡發京營三度親征，一開始竟是勝負參半，死傷枕籍，都中幾乎家家戴孝。
直到準噶爾汗國爆發內訌，噶爾丹歸路被斷，方才得以盡滅來犯之敵，收復喀爾喀地界，漠北三部蒙古也就此徹底歸附，去汗號稱親王，發誓永為大周之臣。
饒是有此一遭，準噶爾汗國的擴張勢頭仍未停止，這數十年來除了在東邊被大周嚴防死守，不得寸進外，其北抗俄羅斯，南吞葉爾羌，西並哈薩克，拓土無數，生民日眾。
迄今疆域廣大已逾大周半數，人口足達三五百萬之眾，帶甲之士也有二十萬有餘，火器之精良甚至不讓大周。
真真雄踞西北，虎視中原，實乃大周的生死勁敵。
眼下其竟然又以奇兵克服天險，攻滅了和碩特汗國，併吞了烏斯藏地地區，日後非但會更加居高臨下，占有地利，極大加重大周在川、滇、青海一帶的邊防壓力；
更有甚者，因其控制了蒙古、女真的精神領袖黃教活佛，和碩特殘餘的青海部眾，歸附不久的漠北蒙古，乃至已經改土歸流的東北女真和漠南蒙古，都會更加暗流洶湧，難得安寧。
況且，黃教之前還共尊了熙泰帝為無量壽佛的化身，熙泰帝為了籠絡人心，安穩四邊，便也欣然應允，如今大隆善護國寺內就有法身在的。
——也是因此，戴權等宮人才會用老佛爺來尊稱熙泰帝。
在場諸公身居中樞，宰執天下，都非庸碌之輩，自然知道這其中的歷史經緯和利害關係，驚訝和碩特草草亡國之餘也都迅速達成了一致意見：必須出兵驅准，收復烏斯藏！
只是在用兵方略上各有主張。
吳天佑奏呈，可根據前方川陝總督嚴世羹的提議，兵分兩路，正奇相合。
正面，擇上將一員統五千京營精銳西進，徵召青海諸部為輔，入藏與烏斯藏內准軍主力作戰，同時由川軍從打箭爐入藏，包抄准軍後路。
——當今康正帝生母早逝，吳天佑因為其國舅和國丈的特殊身份，能在兩帝之間左右逢源，故而權勢滔天。
他之所以同意嚴世羹的提議，一來是因為嚴世羹分潤了功勞與身兼京營節度的他，二來是因為嚴世羹之妹乃是康正帝最寵愛之華妃。
所幸華妃所生子女盡皆夭折，如今又體弱多病，已不像能生育的樣子，而其女吳貴妃膝下卻有一子長成，序齒第三，實為長子，只差一個嫡出名分，就是無可爭議之太子。
因此吳天佑也願意賣好嚴世羹，好讓華妃能助吳貴妃登上後位，讓他的外孫得封太子。
康正帝微微頷首，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