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潯河大祭,問斬洋人(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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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潯河大祭,問斬洋人(四更)

  樓船雅間內,那股子刺鼻的血腥味兒還沒散乾淨,地上馮六那攤子爛泥似的屍首還在冒著寒氣。

  秦庚坐在主位,面上看不出喜怒。

  底下跪著的一眾水面上的老少爺們,這會兒連大氣都不敢喘。

  馬三雖然也是硬漢,但這會兒也是垂首帖耳,一副惟命是從的模樣。

  這時候,算盤宋那雙賊眼骨碌碌轉了一圈,見火候差不多了,便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諸位。」

  算盤宋手裡捏著那把小算盤,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拿捏場面的穩重:「今兒個五爺顯了聖,鎮住了場子,這是咱們津門水面上的大造化。」

  「五爺成了這新龍頭,這事兒不能光咱們這幾個人知道,得讓這十里八鄉、

  上上下下吃水這口飯的,心裡都有個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鐵大山、馬三等人:「水面上的活計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除了看天吃飯,還得看命。如今有了五爺這尊真神鎮著,那是咱們的福分。這規矩得立,但這香火情分,也得續上。」

  「昨晚翻了黃曆,下個月三月十二,那是龍抬頭後的好日子,宜祭祀、祈福、動土。」

  算盤宋轉過身,對著秦庚躬身道:「五爺,我想著,到時候咱們在潯河邊上擺個大排場,把手底下管著的腳夫、漁船、貨運的,還有那是十里八鄉靠著潯河過日子的,凡是吃水面上這口飯的,都拉過來!」

  「咱們辦一場祭典!」

  「一來是祭祀津江潯河的水神龍王爺,求個風調雨順;二來嘛————」

  算盤宋嘿嘿一笑,眼裡閃著精光:「也是借著這股子熱乎氣,讓大夥都來拜見拜見新龍頭五爺!讓五爺給大夥求個平安符,讓大家在這亂世里,能覺得有個靠山,吃個熱乎飯!」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頓時活泛了不少。

  馬三是個直腸子,一拍大腿:「著啊!宋師爺這腦瓜子就是靈光!咱們水上討生活的,最信這個!」

  「五爺那一身本事,那就是龍王爺眷顧!搞個祭祀,大傢伙湊在一起磕個頭,這心就齊了!」

  「對對對!五爺神威,是該讓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兔崽子們都開開眼!」

  鐵大山也跟著附和。

  這幫老江湖心裡都明鏡似的。

  哪是光祭祀龍王爺啊?

  這是把秦五爺推上神壇呢!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老百姓心裡沒底,就信個鬼神。

  秦庚若是能在祭祀大典上露一手,再有個官面背書,那以後在這潯河上說話,比聖旨都好使。

  以後有什麼新規矩、新章程,下面人誰敢炸刺?

  到時候就算是京都來了大員,潯河這片也得看秦庚的臉色。

  秦庚聽著,心裡微微頷首。

  這算盤宋,雖說是個滑頭,但這辦事的眼力見兒和手段,確實是個頂個的好用。

  這種髒活累活,還有這種以此邀買人心的場面活,不用自己張嘴,他就能給安排得明明白白。

  「行。」

  秦庚點頭:「就依你的意思辦。馬老,這水面上的規矩你懂,具體的排場,你和老宋商量著來。錢不是問題,要辦就辦得風光點,別丟了咱們津門爺們的臉。」

  「得嘞!五爺您就瞧好吧!」

  馬三興奮地抱拳應下。

  事情定下,眾人散去。

  樓船上的爛攤子自然有人收拾,秦庚也沒多留,帶著算盤宋下了船,坐上了回縣城的黃包車。

  車輪碾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天色已經全黑了,路邊的鋪子大多上了板,只有幾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搖——

  曳。

  「五爺。」

  算盤宋跟在車旁一溜小跑,這會兒也沒外人,他便壓低了聲音說道:「這祭祀大典的事兒,小的雖然提了,但這中間還有兩道坎兒得邁過去。」

  「說。」

  秦庚坐在車上,閉目養神。

  「這一是官面上的允許。這麼多人聚眾,又是燒香又是磕頭的,若是沒在衙門裡備個案,容易被扣上聚眾造反的帽子。雖說五爺您現在官身通天,但這程序得走,還得走得漂亮。」


  「二是村里宗族的認可。這潯河兩岸,大柳灘、小王莊這些地方,宗族勢力大得很。咱們雖然接管了水面,但若是那些族老不點頭,底下人也不敢來。」

  秦庚想了想,道:「宗族那邊不用擔心。」

  他的名聲,那是實打實的。

  先是給朱信爺辦喪事那份孝道,早就傳遍了十里八鄉;

  今兒個又把那些被拐的孩子送回去,這就是天大的恩情。

  那些族老要是敢攔著,怕是會被村里人的吐沫星子淹死。

  「也是,五爺如今是萬家生佛,宗族那邊肯定是搶著來。」

  算盤宋賠著笑,隨即神色一正:「那就是官面上的事了。五爺,這個得抓緊。」

  「我聽四爺那邊透的口風,上面因為洋人的事,可能要派專人下來。」

  「咱們得趁著這新舊交替的空檔,把這祭祀的事兒給坐實了。最好是讓現在的縣衙給批個紅頭文書,蓋上大印。到時候就算上面來人,咱們這也是奉旨祭神」,誰也挑不出理來。」

  秦庚點了點頭:「張仵作那邊有些關係,明日我讓陸師兄也去打個招呼。這事兒你去跑,大洋從帳上支,該打點的別心疼。」

  「明白,有五爺這句話,小的就知道怎麼做了。」

  車子拐了個彎,進了南城的地界。

  這一片如今已經是秦庚的鐵桶江山。

  路過宏盛車行的時候,裡面還亮著燈。

  算盤宋指了指車行的招牌:「五爺,還有個事兒。這車行名頭上還是齊宏盛齊三爺的這地皮上的買賣————我問過他,他看不上這瑣碎事,說是給您了。」

  「這招牌————」

  算盤宋猶豫了一下:「還叫宏盛車行?還是換一個?」

  這平安車行,原本是關二順的買賣。

  關二順那人,死得慘,被人練成了蛇屍,最後在鐘山被亂槍打死。

  「那就平安車行吧。

  秦庚笑了笑。

  「五爺,這————關二順死無全屍,下場悽慘,若是再用他的平安車行這招牌,怕是有點不吉利,犯忌諱啊。」

  算盤宋小心翼翼地說道。

  「忌諱?」

  秦庚豪邁一笑,一股子強橫氣勢油然而生:「那是他本事不夠硬,壓不住這招牌。」

  「地皮上的事,求的就是個平平安安。」

  「這裡又是平安縣城,以後就叫平安車行。」

  秦庚一錘定音:「規矩照舊,義公中那一套全都鋪開。告訴徐春,以後凡是咱們車行的弟兄,那是咱們的底子,份子錢照舊是三成,病了有藥,死了有棺,誰要是敢欺負咱們車行的人,那就是打我秦五爺的臉!」

  「得嘞!五爺大氣!」

  算盤宋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讚嘆道。

  這才是做大事的主兒。

  什麼吉利不吉利?

  本事夠硬,百無禁忌!

  回到覃隆巷的小院,已經是月上中天。

  秦庚打發走了算盤宋,獨自一人推開院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那口老井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

  雖然現在有了大把的錢,但秦庚還是習慣住在這兒。

  秦庚脫去外衣,赤著上身,在院子裡打了一趟形意拳。

  虎形剛猛,龍形遊走。

  拳風呼嘯,捲起地上的落葉。

  如今他的拳架子已經不僅僅是以前那種單純的殺伐之術,而是多了一股子渾然天成的韻味。

  每一拳打出,體內的筋骨便隨之雷鳴,龍筋虎骨,著實可怖。

  一套拳打完,秦庚渾身熱氣騰騰,頭頂冒著白煙,在這寒夜裡如同烘爐一般O

  他走到井邊,從裡面打了一桶冰涼的井水,嘩啦一聲從頭澆下。

  刺骨的涼意瞬間激遍全身,卻被體內的熱流瞬間蒸發。

  痛快!

  秦庚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坐在井沿上,抬頭望著天上那幾顆稀疏的寒星。


  曾幾何時。

  就在幾個月前,他還蜷縮在那漏風的窩棚里,裹著發霉的破棉絮,做著最卑微的夢。

  那時候,他最大的願望,無非就是能吃頓飽飯,不再受人欺負。

  若是能當上個把頭,那簡直就是祖墳冒青煙了。

  至於女人?

  那時候想的是,若是發了財,怎麼也得娶個十幾房的姨太太,過過老爺的癮。

  可現在呢?

  他摸了摸堅硬如鐵的筋骨,感受著體內涌動的力量。

  吃得起最好的藥膳,練得起最頂級的武學。

  身後站著葉門這樣的龐然大物,官面上關係通天。

  手握平安縣城的地皮和水面,黑白兩道通吃,手下兄弟成百上千。

  一聲「五爺」,喊得這地界都要抖三抖。

  是真的成了五爺了。

  可奇怪的是,真到了這一步,當年那些娶姨太太、貪圖享樂的心思,反倒是淡了。

  那種低級的欲望,似乎已經配不上他現在的眼界。

  秦庚現在的目光,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武師往上是暗勁、化勁,再往後修精氣神,那精氣神一起,是要成聖人的。

  那關乎國運龍脈寶貝,似乎就有朱信爺手裡那個蓮花座。

  這亂世風雲變幻。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辛苦至今,從底層苦哈哈混成五爺,只為了成爺之後吃喝玩樂嗎?

  秦庚伸手撫摸著井台上粗糙的石磚,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朱信爺常年坐在這裡抽旱菸留下的痕跡。

  「信爺————」

  秦庚輕聲呢喃,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迴蕩。

  「您說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以前是為了活命,是為了那口吃食。」

  「現在命保住了,飯碗也端穩了。」

  「為了什麼呢?」

  回應他的,沒有朱信爺和藹的指點,只有井底那一汪深邃的水面,倒映著清冷的月光。

  這一夜,思緒良多。

  次日清晨。

  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秦庚便準時睜開了眼。

  洗漱完畢,簡單吃了點東西,他便出了門,直奔百草堂。

  二師兄鄭通和早就在後堂等著了。

  那口巨大的紫銅藥浴桶里,黑紅色的藥湯正在翻滾,散發出一股子濃烈刺鼻的中藥味,還夾雜著一股腥燥之氣。

  那是龍皮大補湯。

  這藥湯極其霸道,尋常人下去怕是皮都要燙掉一層,但對於即將暗勁,龍筋虎骨在身的秦庚來說,卻是大補之物。

  「下去吧。」

  鄭通和手裡拿著一把蒲扇,笑眯眯地說道:「今兒個加了量,那洋人李是真雖然該死,但他留下的那些個藥理筆記,倒是給了我不少啟發。這湯里加了幾味西域來的猛藥,勁兒大,你忍著點。」

  秦庚二話不說,脫了衣物,一步跨進桶里。

  「嘶一」

  剛一入水,秦庚便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燙,是痛!

  就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鋼針,順著毛孔往裡鑽,直往骨頭縫裡扎!

  那種痛入骨髓的感覺,讓他全身的肌肉都瞬間緊繃起來,青筋暴起。

  但他一聲不吭,只是緊閉雙眼,運轉六合呼吸法。

  藥力順著毛孔鑽入體內,洗刷著筋骨,強化著骨膜。

  從百草堂出來,秦庚只覺得渾身通泰,腳步輕盈得像是要飛起來。

  他又馬不停蹄地趕往葉府。

  葉嵐禪已經在演武場等著了。

  今日的葉嵐禪,依舊是一身長衫,負手而立,看起來像是個教書先生。

  但只要秦庚一動手,這位「教書先生」就會瞬間變成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砰!砰!砰!

  演武場上,兩道人影交錯。


  秦庚幾乎是被葉嵐禪單方面地「摔打」。

  每一次進攻,都被葉嵐禪輕描淡寫地化解,然後一股巧勁將他扔出去。

  但這並不是單純的挨揍。

  在這一次次的摔打中,秦庚在體悟那種勁力的變化,那種從明勁向暗勁轉化的微妙關竅。

  「力要透,勁要鑽!」

  葉嵐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明勁如錘,暗勁如針!要把那一身的蠻力,擰成一股繩!」

  「去!劈樁子!」

  葉嵐禪一指旁邊那根足有大腿粗細的陳年榆木樁。

  秦庚深吸一口氣,站定身形,將所有的力量,都匯聚到右掌之上。

  「喝!」

  秦庚猛地睜眼,一掌劈下。

  這一掌看起來並不快,也沒有帶起什麼狂暴的風聲。

  但在接觸到木樁的一瞬間,秦庚的手掌微微一震,一股勁力瞬間爆發。

  啪—

  一聲清脆的裂響。

  那根堅硬如鐵的榆木樁,從中間整整齊齊地裂成了八瓣!

  木茬紛飛。

  秦庚收手而立,低頭看去。

  只見那裂開的斷面上,竟然光滑如鏡,只有極少數細小的毛刺。

  「好!」

  葉嵐禪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斷面光華,毛刺極少。距離劈成十二瓣、斷面光潔如鏡的暗勁,不遠了!」

  秦庚心中一動,意念沉入腦海中的《百業書》。

  書頁翻動,嘩嘩作響。

  只見那【武師】一欄的數據,赫然已經跳動。

  【武師:Lv17】

  這進步速度,簡直可以用神速來形容。

  要知道,尋常武師,想要從明勁跨入暗勁,那是水磨工夫,沒個三五年根本摸不到門檻。

  而他,僅僅是個把月的功夫,就已經摸到了那一層窗戶紙。

  「進步很快。」

  葉嵐禪看著這個最得意的弟子,笑道:「等三月初一,為師幫你測測命格,這對你以後有大幫助。」

  「命格?」

  秦庚一邊擦汗,一邊詫異道。

  這詞兒他聽過,當初陸興民陸師兄提過一嘴,說是那些攪動風雲的大人物都有命格在身。

  「對,命格。」

  葉嵐禪走到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盞:「知曉了自己的命格,你才能知道自己這一輩子,到底是該順天而為,還是逆天而行。」

  秦庚更是糊塗了:「師父,這順天逆天————有什麼講究?」

  「二者皆可,也很玄乎。」

  葉嵐禪吹了吹茶葉沫子:「有時候你以為自己在逆著命格做事,其實反倒是順著命格的軌跡在走。這裡頭的道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秦庚一眼,目光深邃:「不過依為師看,你這小子的命格,怕是不小。多半得是個地皮上或者是水面上的大命。」

  「這————」

  秦庚遲疑了一下,問道:「師父,之前陸師兄和我講,有命格在身的,那都是攪動風雲的大人物。難道說,只要是帶命格的,天生就高人一等?」

  「非也,非也。」

  葉嵐禪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是命格找人,不是人帶命格。」

  「這世間並沒有什麼天生註定。」

  「就像是二十年前,那位背棺出征、一路殺向西北的唐大人。」

  葉嵐禪眼中流露出一絲敬意:「他本是文人出身,無命格在身,甚至當時已經年老體衰,垂垂將死。但他為了收復那遼闊的西域疆土,硬是抬著棺材上了戰場。」

  「他以凡人之軀,拼得天功!」

  「這一趟回來,硬是背了一身了不得的「西北望破天狼」命格!」

  「那位大人雖然年事已高,晚年修武,但一身武道修為硬生生修到了武師九層的絕頂境界!如今坐鎮西北,無人膽敢招惹半分。」

  「所謂的命格,是你做成了事,這天地大勢才加持在你身上。」


  「你若是庸碌無為,就算是給你個皇帝命,你也接不住,反而會被壓死。」

  秦庚聽得心潮澎湃。

  原來如此!

  不是天生命好,而是事在人為!

  就在秦庚還在回味這番話的時候。

  院子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師弟!練著呢?」

  陸興民一臉笑意地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長衫,看起來精神抖擻。

  「七師兄。」

  秦庚連忙行禮。

  「審完了。」

  陸興民也沒廢話,直接說道:「你四師兄那邊動作快,案子已經結了。龍王會,萬寶牙行的幾個核心死黨,還有又抓的幾個洋人,今兒個晌午,就在津門大菜市口,斬首示眾!」

  「這是要殺雞做猴,震懾宵小。」

  陸興民走過來,拍了拍秦庚的肩膀:「而且,你那大功的令子,也有信兒了,還有你姑姑的事,正好今兒個咱們一起去瞅瞅這熱鬧,邊走邊說。」

  「斬首示眾?」

  秦庚眼中精光一閃。

  這可是大事。

  把洋人斬首示眾,這在大新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也行,我去看看。

  秦庚來了興致。

  「走!」

  師兄弟二人辭別了葉嵐禪,大步向著門外走去。

  此時,日頭高懸,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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