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水陸通吃,亂世紮根(一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89章 水陸通吃,亂世紮根(一更)

  胭脂齋這地界兒,平日裡是個生人勿進的所在。

  門口掛著的兩盞白紗燈籠,風一吹,裡頭的火苗子就跟著晃悠,照得那門板上的紅漆跟流下來的血似的。

  屋內光線並不亮堂,幾盞油燈擱在紮好的紙人、紙馬旁邊,火苗子偶爾跳動一下,把那紙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若是膽子小的,在這地界兒待上一刻鐘都得嚇出毛病來。

  可今兒個,這滿屋子的紙紮沒嚇著活人,反倒是讓活人給壓住了陰氣。

  屋子中間那張用來糊紙的大案子上,平日裡的漿糊桶、竹篾子都被清到了一邊,幾位爺正圍坐一圈。

  眾人聚在這議事,圖的就是這環境清靜,沒人來。

  李停雲抱著那是把歸鞘的雁翎刀,閉目養神;

  齊宏盛手裡把玩著兩個核桃,咔啦咔啦轉得飛快;

  鄭通和手裡拿著一本帳冊,正低頭核算著什麼;

  陸興民則是擺弄著手裡一個還沒畫眼睛的紙童男,神色淡然。

  算盤宋不住的端茶送水,心裡怕的要死。

  至於曹小六,他一屁股坐在那條長板凳上,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怎麼坐怎麼彆扭,那一臉的憤懣之色,憋得臉紅脖子粗。

  「三叔,我就不明白了!」

  曹小六終於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這世道怎麼就能爛成這樣?咱們費勁巴力地去鐘山拼命,好容易把那群崽子給救回來,結果呢?」

  「我剛才送那東頭老劉家的孩子,那是他親爹啊!那一臉的不樂意,我是怎麼看怎麼彆扭。」

  「後來一打聽,嘿,感情當初就是他親手把孩子賣給牙行的!」

  「說是家裡揭不開鍋,賣個閨女換兩袋棒子麵,還能省張嘴。」

  六子越說越來氣,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合著咱們這是多管閒事了?救回來給人添堵?那牙行的人是畜生,這當爹娘的,怎麼也跟畜生沒兩樣?」

  「要是萬寶牙行這陣風頭過了,他們是不是還得把孩子再賣一回?那咱們救個什麼勁?」

  曹三爺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聞言斜了六子一眼,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笑罵道:「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說你是個雛兒。」

  「你五哥跟你一般大,怎麼人家就沒你這麼多廢話?自己腦子笨,看不穿這世道人心,還怪起這世道來了?」

  正說著,曹三爺一抬眼皮,門帘子一挑,一股子寒氣裹著人影進來了。

  正是剛從大雜院過來的秦庚。

  曹三爺招了招手:「小五來了?坐。正教訓這不開竅的小子呢。

  「五哥。」

  曹小六見秦庚進來,悶聲叫了一句,還是那副想不通的模樣。

  秦庚拍了拍身上,找了個空座坐下,看了一眼小六那模樣,心裡也就明白了七八分。

  「怎麼著?碰上茬子了?」

  秦庚問道。

  「不是硬茬子,是軟刀子割肉,噁心。」

  曹小六嘟囔道。

  曹三爺冷笑一聲,磕了磕菸袋鍋子,發出噹噹的脆響:「剛剛官府那個阮小二,早到我這兒來學舌了。說是同樣的事兒,同樣的爛爹,你五哥處理得就比你精明多了,也比你有手段。」

  曹小六一愣,抬頭看向秦庚:「五哥?你也遇上那種混帳爹了?」

  曹三爺也不賣關子,把秦庚在酸秀才家門口那一套連消帶打、又是利用迷信又是讓李狗扮惡人的手段,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這老江湖嘴裡講出來,那味道又不一樣。

  「小五這招叫什麼?這叫打蛇打七寸,牽牛牽鼻子。」

  「那酸秀才怕什麼?怕沒錢,怕沒前途,怕惡霸。」

  「小五就給他造個貴人命,再讓李狗裝渾人嚇唬一通。」

  「這一捧一嚇,那酸秀才還得千恩萬謝地把孩子供起來。既保了孩子的命,又沒髒了自己的手,還落了個活菩薩的名聲。」

  講完,曹三爺斜睨著曹小六:「聽明白了沒?你那是蠻幹,小五這是攻心。」

  屋裡幾位師兄也都樂了。


  李停雲睜開眼,讚許地點了點頭:「小五這手玩得不錯,有點意思。」

  鄭通和放下手裡的帳冊,笑道:「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齊宏盛把核桃往桌上一拍,豎起大拇指:「講究!有時候殺人容易,救人難。」

  「尤其是救這種爛泥坑裡的人,沒點手段還真不行。」

  「嘖,小五,你這些歪招都哪學的?不像是個拉車的,倒像是個混跡衙門幾十年的老油條。」

  秦庚笑了笑,也沒解釋,只是道:「那是被逼無奈。那種人,你跟他講道理講不通,打他一頓他記恨孩子,只能是用利字鎖住他。」

  曹三爺語重心長地對曹小六說道:「六子啊,記住了,這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

  「你那套直來直去的性子,在這市井江湖裡,容易吃悶虧。」

  「還能這樣?」

  曹小六坐在那兒,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雖然心裡還是覺得憋屈,但也不得不承認,五哥這法子確實比自己那干生氣要高明得多。

  秦庚見氣氛有些沉悶,便不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轉而問道:「諸位,那洋人,江海龍雖然被殺了,但根子還在。」

  「萬寶牙行,還有龍王會這幫人怎麼辦?」

  提到龍王會,算盤宋身軀一抖,趕忙給秦庚倒茶。

  李停雲冷笑一聲,手指輕輕摩挲著刀柄:「放心,跑不了。你四師兄正在那逮人呢,估摸著這會兒功夫,該抓的也都抓得差不多了,一會就能到。」

  「四師兄?

  秦庚心中一動。

  他入門晚,葉門十個弟子,除了見過的這幾位,其他的都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師父應該和你講過你四師兄吧?」

  李停雲問道。

  秦庚點了點頭:「說是津門丐幫分舵的掌棒長老。」

  「嗯,不過————」

  李停雲頓了頓:「他是文乞出身。」

  「文乞?」

  秦庚鬆了口氣。

  在這津門地界幾,三教九流混雜,這丐幫也不是鐵板一塊。

  秦庚以前做過乞丐,後來拉車的時候,也沒少跟乞丐打交道,知道這裡面的門道。

  四師兄不是武乞就行。

  武乞那可都是斷胳膊斷腿的可憐人。

  「啥是文乞?」

  曹小六問道。

  李停雲見秦庚若有所思,便解釋道:「咱們大新朝的乞丐,分文武兩行。這文乞,那是靠嘴皮子吃飯的,不管是唱蓮花落,還是給人講段子,亦或是裝可憐,總之是靠動人心讓人憐憫掏錢。」

  「但這武乞丐————」

  李停雲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那就不是一般的髒了。」

  「他們會從牙行買來孩子,或者是直接拐來,為了讓孩子看起來慘,故意把手腳給剁了,或者把皮剝了貼上狗皮,弄成怪物的模樣,放在街上展覽乞討。」

  「這萬寶牙行,跟武乞那一派的關係極深。」

  「所以這次,咱們不光是端了龍王會,更是斷了那幫武乞的一條財路,四師兄昨夜收拾完了武乞的人,今兒個你們送孩子時候,他才開始收拾萬寶牙行和龍王會。」

  曹小六聽得臉色煞白,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秦庚也是心中一凜。

  這種把人當牲口甚至不如牲口的勾當,聽起來讓人背脊發涼。

  陸興民一邊給手裡的紙人畫上眼睛,轉移這沉悶的話題,說道:「對了,小五,小六,這次你倆的一身官皮是跑不了了。這大功,令子是老八搶來的,這大功誰也搶不了。」

  秦庚有些意外:「這麼穩?」

  「嗯,在鬼見愁,那些話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停雲沉聲道:「那病修洋人李是真,親口承認要斬斷大新龍脈,斷了國運,讓大新百業無法修行。這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如今朝廷雖然亂,二聖臨朝淨辦些糊塗事,但對龍脈這事兒可是看得比命都重。」

  「京都那些傢伙再貪,也不敢在這種涉及國運龍脈的大事上阻撓卡要。」


  「而這事,是我搶的令子,也是咱們葉門牽頭辦的。」

  「這潑天大首功,誰也搶不走。給你們倆謀個官身,那就是順水推舟的事。」

  一旁的齊宏盛聽不下去了,插嘴道:「哎哎哎,我說八爺,我也不是吃乾飯的好不好?」

  「我付出的太多了!那可是死屍啊!還是個水泡發了的!我這為了大義獻身,怎麼也得算個大功吧?」

  李停雲斜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哦,那是自然。等你到了呈上京都的案卷里,我一定讓人把你和那死屍圓房的事,濃墨重彩地寫上一筆。我都想好了,就叫齊義士捨身飼屍,破魔窟智取龍王」,怎麼樣?」

  「噗一」

  眾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齊宏盛卻是一點也不覺得丟人,反而哈哈大笑:「那必然寫!哼,寫得越慘越好!」

  「最好寫我夜夜笙歌,與那女屍大戰三百回合。反正爺現在不在乎那些虛名,越慘越能搏個好官身!」

  秦庚聽著大家的調侃,心裡卻是泛起了嘀咕。

  官身。

  之前陸興民就提過要給他弄個官身,當時他覺得那是沒必要,得緊著練武就給拒絕了。

  可如今經歷了鐘山這一戰,官身自己又來了。

  曹小六則是依舊低頭沉思,似乎還沒從剛才的情緒里完全走出來,對這官身的事兒並不怎麼上心。

  「我說小六子,還不謝過你八哥?」

  曹三爺拿著菸斗敲了敲曹小六的腦門:「發什麼愣呢?因為那些小孩?」

  「嗯——

  曹小六摸了摸腦袋,悶悶地點了點頭。

  「孩子成長了,知道心疼了,這是好事。知道心疼,才懂咱們為什麼要殺人。」

  李停雲看著曹小六,目光柔和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陸興民突然耳朵微微一動,那掛在牆上的幾個紙人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輕輕晃了晃。

  「四師兄來了。」

  陸興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紙屑。

  話音剛落,門帘再次被掀開。

  先是一股子混雜著桂花油、蘇杭胭脂和上等檀香的味道飄了進來,把屋裡那股子紙紮味和旱菸味沖淡了不少。

  緊接著,一個穿著月白色長衫、手裡搖著一把摺扇的男子走了進來。

  這人身形修長,麵皮白淨,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亂,腳下一雙粉底官靴一塵不染。

  若不是在這扎紙鋪里見到,秦庚絕對會以為這是哪家八大胡同里剛出來的風流公子哥,或者是哪位梨園行的名角兒。

  這哪裡像是丐幫的長老?

  哪怕是文乞,這也太文了點吧?

  「都在呢?」

  男子一進門,這聲音也是溫潤如玉,透著股子慵懶勁兒。

  他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秦庚身上,摺扇一合,點了點秦庚的方向:「這位,就是小十師弟吧?」

  「這是你四師兄,褚刑。」

  陸興民給秦庚介紹道。

  秦庚連忙站起身,抱拳行禮:「見過四師兄。」

  褚刑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秦庚一番,點了點頭:「不錯。」

  幾人寒暄了幾句,褚刑便也不再廢話,直接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這坐姿倒是隨意,二郎腿一翹,摺扇在腿上輕輕敲打著。

  「人我都逮得差不多了。」

  褚刑也沒廢話,指了指正欲端茶倒水的算盤宋。

  「該抓的都抓了,萬寶牙行那幾個當家的,還有龍王會的堂主紅棍,江海龍家裡的人兒,都下了牢。」

  「就差這一個了,過晌我親自審。」

  褚刑慢條斯理地說道。

  算盤宋一聽這話,嚇得一激靈,拼命看向曹三爺擠眉弄眼。

  曹三爺罵道:「行了,別擠眉弄眼的了,記著呢。」

  「老四,這小子雖然是個軟骨頭,但這回在鐘山也算是立了點功,若是和那些喪盡天良的事沒幹系,就留他一命。」

  「以後小五得有個懂行的帳房。」


  「行。」

  褚刑答應得極痛快,摺扇一展:「既然三爺開了金口,那我就心裡有數了。

  這算盤宋,過晌我先審他,若是沒事,緊著就給他放出來。」

  聞言,算盤宋長舒一口氣。

  這小命總算是保住了。

  褚刑的神色嚴肅了幾分,收起了那副公子哥的做派,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朝廷令子下來之前,咱們得抓緊時間。」

  褚刑壓低了聲音,手指在桌子上輕輕點了點:「先給該吃的肥肉都吃了,吃嚴實了,別到時候往外吐。」

  說完,褚刑站起身:「我先去審人,你們聊。」

  這位四師兄來去如風,帶著那一身香氣,提著算盤宋就走了。

  秦庚和小六子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有點沒反應過來。

  什麼肥肉?什麼往外吐?

  這剛才還在說審案子,怎麼突然又扯到吃肉上了?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對於他們這種剛出道的新人來說,確實有點深。

  曹三爺看著這兩隻菜鳥,搖了搖頭。

  他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磕,發出清脆的響聲。

  「小五,六子,三爺今兒個給你們講講這裡頭的道道。」

  「你以為一道令子,你官身就穿得緊實了?」

  曹三爺搖了搖頭:「這大新朝的官,那是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這官身,是你自己拼出來的,也得你自己坐穩了。」

  「就像是你三爺我,這平安縣城的地官掌所,為啥幾十年來都是我?換了好幾任縣爺了,誰敢動我?」

  曹三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臉上帶著一股子傲氣:「因為這方圓幾百里,周邊倒斗盜墓的土夫子,縣城裡典當行的大朝奉,甚至是那些路過的綠林好漢,都只認三爺我這張臉!」

  「換個人兒來,哪怕是上面派下來的欽差,那是外人兒!壓不住地頭蛇,辦不成事。」

  「等我往上挪一挪,這幫人還得看我舉薦。」

  「你們四哥,掌著津門丐幫一分舵,那是實打實的恩,實打實的威。」

  「他手底下一群乞丐敢幫他造反,敢為他造反,他的皮誰敢動?朝廷要是敢動他,明天津門街頭就得全是鬧事的叫花子。」

  「再說鄭掌柜。」

  曹三爺指了指正在算帳的二師兄:「這津門地界上,上到總督,下到販夫走卒,誰沒吃過他家的藥?救的達官顯貴數都數不過來。」

  「所以這藥材生意、甚至是寶藥的監管巡查,必須是他管。換其他人來,根本鎮不住場子,也沒人賣面子。」

  「陸掌柜就更別說了,陰司行當的高人,雖說武藝不精吧,但名聲那也是在外的。誰家沒個紅白喜事?誰家不遇點邪乎事?大官兒家裡就不死人了?都得給面子。」

  「這還只是津門地界上的,還有那些個厲害點的異人,走南闖北,三教九流都說得上話。」

  最後,曹三爺做了總結:「別以為你們這官身是朝廷賞你們的。」

  「那是因為你們自己有能耐,手裡有資源,能鎮得住一方,這官身才能披在你們身上。」

  「若是沒有這能耐,給你個總督你都坐不穩,第二天就得讓人把腦袋割了去。」

  這一番話,算是把這官場和江湖的遮羞布給徹底扯下來了。

  「明白了。」

  秦庚和六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六子這邊我就不說了。」

  曹三爺轉頭看向侄子:「因為龍脈的事,上面肯定要找當年尋龍脈鎮龍脈的九個法器,現在都沒動靜,古玩行當和盜墓行當這塊,水深得很。」

  「六子,你得承我的人脈,先把這塊地給翻熟了,把那些個土夫子、鬼手鬼眼的都攏一攏。」

  曹小六點了點頭。

  接著,曹三爺指了指秦庚:「至於小五,你想做實了位置,那就得成地頭蛇。哪裡來的過江龍,到了這平安縣城,都得仰仗你辦事。」

  「你四哥急著審算盤宋,想快點給算盤宋弄出來,就是趁朝廷令子沒下來,把這平安縣城地皮上的車行,水面上的龍王會,全都讓你先塞嘴裡。」

  「只有你把這兩樣東西都死死捏在手裡,把那些車船碼頭腳夫車夫都握在手裡,等到朝廷的委任狀下來的時候,你才不是一個空頭官身,而是平安縣城水陸兩道的大佬。」

  「到時候不管上面派誰來當官,派哪家的過江猛龍,都得先來拜你的碼頭,問問你這地頭蛇的態度。」

  秦庚心頭一熱,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他沒想到師兄們和三爺早就為他謀劃到了這一步。

  這不僅僅是給他謀個官身,這是在給他打江山,是在教他怎麼在這個亂世里紮根。

  「多謝三爺指點,多謝各位師兄栽培。」

  秦庚深吸一口氣,抱拳深深一拜。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