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冤債有主,賴頭身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月底,平安縣城,城南,日落時分。

  夕陽的餘暉給鱗次櫛比的屋檐鍍上了一層金邊,也把小巷子裡的陰影拉得老長。

  秦庚就蹲在巷子深處一個不起眼的小攤子前,腦袋幾乎埋進了那隻缺了口的粗瓷大碗裡。

  碗裡是熱氣騰騰的滷煮,濃郁的肉香和醬香混雜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動。

  他左手抓著一個剛出爐的大火燒,掰成幾塊,毫不猶豫地摁進滾燙的湯汁里,讓那白色的麵餅吸飽了味道。

  然後右手抄起筷子,夾起一塊燉得軟爛的豬小腸,連同泡透了的火燒,一起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咀嚼著。

  噴香,解饞,渾身上下的疲乏仿佛都被這股熱乎氣給衝散了。

  這個月,他過得實在是辛苦。

  但看著手裡的銅板一天天多起來,心裡就踏實。

  截止到今天,這個月的最後一天,他仔仔細細地數了,一共攢下了六百個銅板。

  這個數目,比他預想的要少一些。

  他原以為,憑著自己這股子拼命的勁兒,怎麼也能攢下八百文的。

  可沒曾想,自從解鎖了【神行】天賦之後,他的飯量就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拉車的速度快了,力氣也好像用不完,一天下來跑的路,比以前多出三四成。

  現在窩棚里的叔伯們都說,他這半大小子,拉著板車跑起來,比徐春叔拉著洋車都快上不止七分。

  可這力氣,都是拿飯換來的。

  以前一天四個火燒就能頂住,現在十個火燒下肚,不到半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

  不光如此,隔三差五的,就得去買塊大豆腐解饞。

  這窮滷煮,以前一個月才敢奢侈一回,這個月,他已經吃了兩次了。

  倒不是他不節省,是真餓,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飢餓感,根本控制不住。

  有時候聞到這滷煮的香味,就跟那些抽大煙的犯了癮一樣,腿肚子都邁不動道。

  好在這玩意兒,算是窮人能吃得起的葷腥了。

  聽說這滷煮的源頭,還是從京都皇城裡傳出來的。

  當初八旗子弟們還沒入關的時候,以野豬為尊,後來進了皇城,宮裡消耗的豬肉量極大。

  可豬下水這東西,皇親國戚們是不吃的,嫌髒。

  久而久之,這些東西就流落到了民間,被窮人們用香料、醬料一鍋燉了,反倒成了一道別具風味的吃食,比那只有鹹味的醬油豆腐,要高上一個檔次。

  一大碗滷煮,五個大火燒,風捲殘雲般下了肚,秦庚才感覺胃裡那股火燒火燎的餓勁兒被壓了下去。

  他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又衝著攤主喊了一聲。

  「再來碗粥塞塞縫。」

  「得嘞!」

  攤主是個精瘦的漢子,麻利地給他盛了一碗稠乎乎的棒子麵粥。

  秦庚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旁邊桌上幾個閒人的聊天。

  這幾位,都是這南城地面上有名的「信爺」。

  他們不上工,不幹活,整日裡就在各個茶館、飯鋪里喝閒茶,聊天南海北的閒話。

  可別小瞧了他們,這些人在這津門地面上混了幾十年,三教九流、官府商行,哪兒的消息都靈通。

  小到誰家媳婦偷了漢子,大到哪家商行要換東家,他們總能第一個知道。

  街面上的鋪子,都樂意養著這些信爺。

  每天一碗免費的大碗茶是少不了的,關係好的,還能混頓飯吃。

  店家圖的,就是個消息靈通,免得哪天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其中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手裡提溜著個蛐蛐罐兒的老者,姓朱,是這片兒最有名的信爺。

  秦庚喝完粥,抹了抹嘴,湊了過去,臉上帶著幾分恭敬的笑容。

  「朱信爺,跟您打聽個事兒。」

  那朱信爺正閉著眼,聽著罐兒里蛐蛐的叫聲,聞言眼皮抬了抬,瞥了秦庚一眼:「說。」

  「您老見識廣,您說,咱這平安縣城,要是想學武去哪兒學最好?」


  秦庚頓了頓,補充道,「得是那種便宜,又能真學出點能耐的。」

  朱信爺聽了,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他晃了晃手裡的蛐蛐罐兒。

  「哈哈,請我喝碗清酒,再來一盤茴香豆,我給你絮叨絮叨。」

  一碗清酒三文,一盤茴香豆四文,加起來七文錢。

  秦庚心裡門兒清,知道這是規矩,想從信爺嘴裡套話,就得有所表示。

  他二話不說,衝著攤主招呼道:「老闆,給朱信爺上一碗清酒,一盤茴香豆,算我帳上。」

  東西很快就上來了。

  朱信爺捏起一顆茴香豆扔進嘴裡,又呷了一口清酒,咂了咂嘴,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小五,你這事兒,還真就問對人了。這武行里的水啊,深著呢。」

  他伸出乾瘦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

  「這津門,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武師。開武館的,走鏢押運的,給大戶人家做支掛的,混在各幫各派里的紅棍打手,會兩下子的人,大有人在。」

  「你說要能學出點真能耐的,我跟你說句實話,現在還能在地面上混飯吃的武師,都有真能耐。關鍵不在他們,在你自己。」

  朱信爺眯著眼,聲音壓低了幾分:「而且不光是武行,什麼行當都講究個師徒傳承。人家要是看你順眼,願意教你,你一分錢不用花,他都能把壓箱底的本事傳給你。要是不願意教你,你就是捧著千把大洋過去,人家教你的,也只是些花拳繡腿的假把式。你要是沒個門路,沒人給介紹,那就只能看你自己的『誠心』和『緣分』咯。」

  他笑了笑,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這幾句話,夠你這頓酒錢了。」

  「多謝朱信爺指點。」

  秦庚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誠心……門路……

  他想起了之前李狗提過的那個蘇氏布行的支掛,周永和。

  身中數槍不死,還能反手活撕了洋鬼子,這絕對是頂尖的真本事。

  而且,自己姑姑就在蘇家,這算不算是一條門路?

  可隨即他又搖了搖頭。

  姑姑在蘇家的日子並不好過,自己還欠著她五塊大洋沒還,哪有臉再去求她幫忙介紹。

  這事兒,得先把錢還了再說。

  想通了這一點,他站起身,沖朱信爺拱了拱手。

  「那您慢用,我悠車去了。」

  秦庚拉起自己的板車,慢悠悠地晃蕩了起來。

  剛吃飽飯,不宜快走。

  他先是溜達著,等肚子裡的食兒往下走了走,才慢慢加快了腳步,奔跑起來。

  夜幕快要降臨,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

  他就在徐金窩棚這片熟悉的區域裡晃蕩,有活兒就接,沒活兒,就當是活動筋骨,順便漲漲經驗。

  這一個月下來,他不光攢了六百文錢,腦海中【百業書】的等級,也已經升到了九級,【經驗:(18/100)】,距離十級已經不遠了。

  到時候,是該升級【神行】,還是解鎖新的【不息】天賦,他還得好好琢磨琢磨。

  更讓他期待的,是初三那趟鐘山腳下的活兒。

  五塊大洋,只要那筆錢到手,還了姑姑的債,再攢幾個月錢,足夠他去找個武館拿出「誠心」了。

  秦庚拉著空車,在幽暗的巷子裡穿行,車輪發出單調的「吱嘎」聲。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看來今晚是接不到活兒了。

  就在他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冷不丁地,在巷子拐角處的一堆垃圾旁,看到了一個蜷縮著的人影。

  那人渾身是血,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瘮人。

  秦庚心裡一驚,下意識地握緊了車把。

  他本想繞開,可借著遠處店鋪漏出的燈光,他忽然覺得那人的身形有些熟悉。

  秦庚壯著膽子,慢慢湊了過去。

  「救……救救我……」

  一個微弱的、帶著血腥氣的聲音從那人嘴裡發出。

  秦庚蹲下身子,借著微光仔細一打量,瞳孔猛地一縮。

  竟然是賴頭!


  那個搶了他新車,還把他打得半死的義和窩棚的賴頭!

  此刻的賴頭,哪裡還有當初的囂張氣焰。

  他滿身是血,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在不斷地往外滲著血沫子。

  秦庚掃了一眼,發現他身上並沒有明顯的刀傷或是槍傷,這些血,更像是被人用重手法傷了內腑,自己吐出來的。

  傷得不輕,臉色白得像紙一樣。

  「拉……拉我去回春堂……」

  賴頭似乎已經神志不清,眼睛腫得眯成一條縫,根本沒認出眼前的人是誰,他只是憑著本能,從懷裡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塊東西,塞到秦庚手裡,「我給你……一塊大洋……」

  秦庚低頭一看,手心裡赫然是一塊沉甸甸、亮閃閃的銀元。

  他捏著那塊大洋,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來。

  真是天道好輪迴!

  「入你娘,也不看看爺爺是誰?」

  秦庚氣不打一處來,冷笑一聲,站起身,毫不猶豫地一腳踹在賴頭的肚子上。

  賴頭髮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蜷縮得更緊了。

  秦庚把那塊大洋往懷裡一揣,頭也不回地拉著車揚長而去。

  白撿一塊大洋,還出了口惡氣,心裡說不出的舒坦。

  這黑燈瞎火的巷子裡,鬼影子都沒有一個,神不知鬼不覺。

  他拉著車又在外面晃悠了一會兒,徹底沒了客,這才心滿意足地回了窩棚,倒頭就睡。

  ……

  初二,早上。

  天還沒亮,不到卯時,秦庚就醒了。

  這是他為了適應初三那趟遠活兒,特意提前幾天調整的作息。

  現在入了秋,天亮得晚,得到卯時四刻,東邊才會泛起魚肚白。

  醒了他也閒不住,拉著空車就出了門。

  在街口的早點攤上,一口氣吃了六個燒餅,就著一碗豆漿,吃得渾身暖洋洋的。

  然後便徑直去了九合飯店的樁上,排隊蹲趟兒。

  他現在跑得快,有的是力氣,總能搶到一些別人嫌遠或者嫌急的活兒。

  一上午跑下來,又賺了二十多文。

  到了過晌,秦庚回到九合飯店門口歇腳,卻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勁。

  周圍的車夫,不管是徐金窩棚的,還是馬村窩棚的,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帶著幾分探究,幾分敬畏。

  「啥情況?」

  秦庚一頭霧水,捅了捅身邊的李狗。

  李狗的表情很是複雜,他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小五哥,出大事了。賴頭……死了。今天早上被人發現死在南城的小黑巷裡,渾身是血。」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著秦庚的眼睛。

  「現在外面都在傳……都說是你打死的。」

  「啥?」

  秦庚心裡咯噔一下,但面上卻絲毫不露,反而一臉的錯愕,「誰傳的?」

  「義和窩棚那幫人,最先傳出來的。」

  李狗緊緊盯著秦庚的表情,試探著問道,「小五哥,這事……不會真是你乾的吧?」

  「切,怎麼可能是我?」

  秦庚嗤笑一聲,擺了擺手,表情自然得不能再自然,「那賴頭滿身的橫肉,我這小身板,能打死他?」

  他說到這,故意停了一下,才接著道,「前幾天不是聽說,他在怡紅院惹到漕幫的人了嗎?」

  「我尋思也是!」

  李狗道:「肯定是漕幫那伙人幹的,漕幫的腳夫和水耗子可殺人不眨眼!」

  他隨即又有些擔憂地說道:「不過小五哥,你可得小心了。義和窩棚那幫傢伙,不講道理,指不定就是故意拿你當由頭,找茬出氣呢。」

  「呵,誰怕誰。」

  秦庚聳了聳肩,一臉的不在乎。

  今時不同往日了。

  他現在要是想跑,憑著【神行】天賦,尋常人還真追不上他。

  不拉車,一溜煙就能鑽進巷子裡,拉著車,跑得都跟風一樣。


  在這九曲十八彎的平安縣城裡,義和窩棚那幫人想堵住他,比登天還難。

  就在這時,樁上的車夫們突然一陣喧囂。

  只見一個身穿體面坎肩,身材壯碩的漢子,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林把頭!」

  「把頭!」

  車夫們紛紛站起身,恭敬地打著招呼。

  來人正是南城車行在這一片的把頭:林把頭。

  秦庚的目光,卻被林把頭身後的人吸引了。

  那幾個人,正推著一輛嶄新鋥亮的洋車。

  黃銅的車把,烏黑的漆身,結實的膠皮輪子……

  秦庚的呼吸猛地一滯,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正是他那輛辛辛苦苦攢了三年錢,又找姑姑借了錢才買回來的寶貝疙瘩!

  「小五。」

  林把頭在眾人面前站定,目光直接鎖定了秦庚,臉上居然帶著一絲和煦的笑容。

  「這是你的車吧。」

  他指了指那輛洋車,朗聲說道:「這車,之前是賴頭不懂規矩,給你搶走了。他如今人沒了,這事兒也就算了。今兒個,我做主,把這車還給你。」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一片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在了秦庚身上,那眼神比之前更加複雜。

  李狗更是恍惚地看了秦庚一眼,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賴頭……真是小五哥打死的?

  不然,一向偏袒賴頭的林把頭,怎麼會主動按著規矩,把搶走的東西還回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規矩,但規矩之上,還有人情世故。

  在津門車夫這行當里,因為搶地盤、搶生意,打架鬥毆,甚至砸車搶車,都是常有的事。

  技不如人,就得認栽,這是默認的規矩。

  可一旦出了人命,那性質就變了。

  人死了,之前搶的東西,按照道上的規矩,得由把頭出面做主,物歸原主,算是給死者家屬和事情一個了結。

  意思有兩個。

  其一是打死人的勝者,拿到了自己的東西,就儘量追究死者的家人、門徒了,兩清了。

  其二是冤有頭債有主,這是把頭出面定了這恩怨,死者的家人、門徒若是尋仇,自然找對方,別牽扯無辜。

  當然了,一般正主都會趕盡殺絕,對方也都會尋仇。

  現在,林把頭當著所有人的面,親自把車還給了秦庚。

  這一手,玩得又高又毒。

  秦庚就是跳進津江里,也洗不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了,義和窩棚定會來找他尋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