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他太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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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聲急如驟雨,敲打著干硬的土地,揚起滾滾沙塵。

  任尚伏在馬背上,眼底布滿血絲,咬牙切齒。按理說他的酒應該還沒醒,但此時他只覺得頭腦無比清醒。

  他身後的數十騎,昨夜在柳中春和樓下值守,變故突發時反應還算迅速,護著他和梁慬沖了出來。

  康萬達也在這支狼狽的隊伍里,他的駱駝和大部分貨物都丟在了柳中城,此刻騎著一匹從自己商隊中搶出的快馬,顧不上屁股疼,緊緊跟著任尚。

  他們從柳中城的混亂中衝出,一路向東,不敢有絲毫停留。身後的柳中城方向,最初還有零星的喊殺和火光,隨著距離拉遠,漸漸什麼也聽不見、看不見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冷酷荒原。

  一口氣奔出近百里,直到坐騎口吐白沫,實在無法再疾馳,任尚才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著停下。

  「都護,我們……去哪?」梁慬策馬上前,他的甲冑上沾著不知是誰的血跡,嘴唇已經乾裂。昨夜他拼盡全力才將完全失去理智的任尚拖上馬。

  任尚喘了幾口粗氣,說:「去哪?去伊吾,宜禾都尉城!」

  梁慬點點頭,說:「是了。可惜宜禾都尉早已廢置。」

  「廢置了,城牆總還在!戍卒總還有!」任尚打斷他,「伊吾距柳中七百餘里,雖遠,但我等還有馬!車師叛胡也是臨時生亂,追不上我們的。只要進了城,收攏潰卒,加上駐守在彼處的數百漢卒,我們就可以殺回去!」

  梁慬皺著眉頭沒有說話。任尚繼續說道:

  「它乾城有副校尉、長史坐鎮,有漢卒兩千。西域諸國也分別屯駐的兩千漢卒!待我們與它乾城兵馬東西夾擊,剿滅車師這群反覆無常的鼠輩,易如反掌。逃出柳中時,我不是也命十騎向西突圍,歸報它乾城嗎。」

  他說得慷慨激昂,仿佛完全忘記了昨天自己的所作所為。

  「這次算本都護大意了!著實沒想到,這幫平日裡唯唯諾諾的胡狗,竟然真有狗膽造反!等大軍一到,定要踏平交河、務塗谷,將那尉卑大和農奇斬首!」

  梁慬聽著,張了一下嘴,終究什麼也沒說。

  從柳中向西,要穿過車師前國全境,經過其國度交河城。那十騎能不能到達它乾城,尚未可知。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還能動的親兵,照料那些幾乎要累癱的馬匹,清點人數和所剩無幾的乾糧。

  康萬達在一旁聽著,汗水浸透了內衫。他摸了摸懷中僅剩的幾塊金餅,默默哀嘆,這一趟怕是要血本無歸了。

  不過好歹保住了一條小命……

  就在任尚一行人向東奔逃的同時,柳中城的混亂已經漸漸平息。

  春和樓已是遍地狼藉。翻倒的案幾,破碎的杯碗,潑灑的酒液與食物混在一起。牆壁和葦席上,濺染著深褐色的血跡,不多。

  那柄屬於任尚的環首刀,此刻正斜插在門框上,刀身也沾著血。

  昨夜,當任尚完全失去自制力,開始對兩位王后不軌時,首先暴起的是農奇。

  他當時沒有武器,但狂怒讓他暫時忘卻了對漢軍的恐懼。

  在他撲向任尚的同時,尉卑大也一時熱血上涌,但直接攻擊任尚,而是猛地撞向離他最近的梁慬。

  場面瞬間失控。任尚的親兵在樓下聽到動靜衝上來,與車師王的隨從扭打在一起。

  任尚雖醉,武人的本能還在。農奇的撲擊讓他鬆開了鉗制前國王后的手,但另一隻手仍死死箍著後國王后的腰,同時抬腳狠狠踹在農奇的小腹上。

  梁慬被尉卑大撞得一個趔趄,隨即拔刀,但控制住了自己,沒有殺人,只是格開一個車師貴族,然後對著任尚吼道:「都護!走!快走!」一邊吼,一邊奮力向任尚靠攏,用身體擋住攻擊。

  但是梁慬的理智遠遠不夠。此時車師前國的士卒見國王杯淹沒在人群中,又聽著本國僕役傳播的「王后受辱,國王欲與漢人決死」之類的話,全都拿著兵刃圍了上來。倉促之間,人數少但是甲兵更利的漢卒也不再留守,很快就有數條人命歸天了。這下,局面完全無法收拾了。

  康萬達縮在角落,看到尉卑大抄起一個銅酒壺,砸在一個漢卒頭上,然後被另一個漢兵一腳踹下樓梯;也看到梁慬浴血護著任尚,且戰且退。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康萬達連滾帶爬直奔馬廄。那裡拴著赴宴眾人的坐騎,也有他商隊的數十匹馬。


  他挑了其中腳力最好的幾匹,砍斷韁繩牽出馬廄,正看到任尚、梁慬和七八個渾身是血的親兵衝出來,後面是怒吼著追出的車師人。

  「都護!上馬,馬廄里還有馬!」

  任尚、梁慬和無馬的漢卒順勢上馬,帶著康萬達殺出城去。至於他留在這裡的貨物、駱駝……此刻都顧不上了,保命要緊!

  這便是昨天傍晚柳中城的情形。

  而現在,柳中城的官署暫時成了車師人的地盤。

  十多具屍體已被拖走,其中一小部分是漢卒的。血跡粗略打掃過,但空氣中的血腥味卻尚未驅散。

  尉卑大和農奇相對而坐,兩人身上都帶著傷,尉卑大額角腫起一大塊,農奇則赤著上身,肩膀和手臂上裹著滲血的布條。他們各自的親信衛士持刀在外,掃視著周圍每一個方向。

  沉默持續了許久,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聲。昨夜的瘋狂似乎耗盡了他們所有的氣力。

  終於,尉卑大猛地抬起頭,肥胖的身體前傾,抓住了農奇的衣襟。

  他一邊用力搖晃著,一邊啞著嗓子問:

  「農奇!你看著我!你現在,立刻,告訴我實話!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暗通北匈奴了!快說,快告訴我是真的!現在,到了這一步,除非匈奴人立刻南下,否則……否則要不了多久,任尚就會帶著漢軍殺回來!到時候,你我的腦袋,都保不住了!」

  農奇任由他搖晃,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絲嘲諷。他等尉卑大說完,才慢慢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將尉卑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現在,你也想暗通匈奴了?昨夜在春和樓,你怎麼不攔著我?嗯?我的好前王。」

  尉卑大被他掰開手,頹然坐回席上,雙手捂住臉說:「我畢竟是車師人,不是漢人……而且,這個任尚,他做得太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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