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王后也得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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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尉卑大說完,任尚就已經起身離開,步子邁得又快又急,仿佛身後不是官署,而是個囚籠。

  尉卑大和農奇站在原地,目送著那道身影消失,官署內外一時安靜下來。

  農奇臉上的謙恭與忍耐肯快褪去。他斜眼看著尉卑大,猛地抬起手狠狠拍在尉卑大圓鼓鼓的肚皮上,發出「啪」一聲脆響。

  官署中的漢軍士卒忍不出笑出聲來,農奇只做沒聽見。尉卑大走出官署,農奇緊緊跟在後面。

  「暗通匈奴?」

  追上尉卑大的農奇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

  「尉卑大,我的國王,你剛才在裡頭,是瘋魔了,還是真想讓我,變得像我兄長涿鞮一樣?」

  尉卑大的肚子仿佛還在顫悠。他咧開嘴,露出發黃的牙齒,輕輕笑了起來。接著左右環視,確認近處沒有漢軍士卒,才湊近農奇低聲說:「農奇,我的國王,我的親戚……你說,我的話,有假麼?」

  農奇無奈地說:「有沒有假,你心裡清楚。我只問你,在漢都護面前扣下這等罪名,害死我,對你、對前國,究竟有什麼好處?難道你以為,車師兩國能合二為一?想得美。」

  「哈哈哈,說笑了。都護又不傻,他怎能不知,我是為了那一筆稅金而『誣告』你呢?我們互相『誣告』一番,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是常事嗎。」尉卑大眼神里有些狡黠,也有些無奈。

  他嘆了口氣,拍了拍農奇的肩膀,「漢人最喜歡怎麼做?『以夷制夷』。他們坐在長安或是洛陽的高堂上,從來不會真正信任我們這些『蠻夷』。除非,我們斗得你死我活,不得不各自緊緊抱住他們的大腿,求活路。要是有一天,你我真能拋開舊怨,親如一家,相安無事……哼,第一個睡不著的,就是這些漢家將軍、都護。到這個時候,他們才會想,這兩個蠻王是不是私下勾連,準備一起反叛了?」

  農奇甩開他的手,看著遠處。

  「或許吧。至少定遠侯在時,並非如此。」

  「定遠侯?」尉卑大咂臉上露出近乎敬仰的表情。

  「定遠侯是真正的英雄。如果任尚是雄鷹,定遠侯便是馴鷹的勇士。我們怕他,卻也服他。」

  「可即便是他,會把我們真正當做自己人麼?不會。他是,技藝高超,知道何時該收緊皮繩,何時該拋出肉塊。如今換了這位任都護……我們除了想辦法讓他滿意,讓他覺得我們既好欺侮,又離不得他漢家的庇護,還能有什麼別的路走?」

  農奇默默無語。

  「指望北邊那些被漢軍打得七零八落、只能在草原深處舔舐傷口的匈奴人嗎?指望他們奪回西域,甚至南下打進長安、洛陽,去做皇帝?」

  農奇又沉默了片刻,幽幽說道:「已經過去多年了,他們行嗎?」

  「哈哈哈哈哈……」尉卑大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肚皮又是一陣亂顫,引得遠處漢卒紛紛看向他們。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低聲道:「我的好後王,就算真有那麼一天,匈奴人坐進了漢人的宮殿中,他們又會慢慢地變成另一個漢朝,另一個天子。對我們這些西域小國來說,有什麼區別?不過是換一個主子納貢,換一種方式被使喚罷了。」

  尉卑大搖搖頭,總結道:「說這些有何用?如今,大漢正強。聽說他們的皇帝也是一個少見的明君。任都護既然喜歡看我們『化干戈為玉帛』,喜歡喝酒看舞,那我們就讓他看個夠。國相、交河城長他們不也一起來了嗎,還有你的王后,都叫上,我們盡情地歡宴!我有最好的葡萄酒,任都護不愛喝,正好我們喝。」

  「好吧。那就在宴會上盡情跳吧,跳吧,暫時忘掉這一切。反正,你拿了我的錢,我也該吃你的肉,喝你的酒!」

  柳中城的春和樓,號稱天山南北的第一酒肆。但終究也只是兩層土坯小樓而已,門口掛著的酒旗,也早就褪色了。

  此刻,筵席已開,氣氛越來越熱鬧。

  任尚自然是毫無爭議的主角,高踞主位。他身邊坐著一位舊部,軍司馬梁慬。

  兩人面前的長案最為豐盛:正中是一隻烤得焦黃油亮、滋滋冒著熱氣的整羊,羊頭朝著任尚,眼睛處嵌著兩顆黑葡萄。旁邊堆著大摞的胡餅,幾碟顏色可疑的醃漬菜蔬,大約是此地能尋到的蕖、蓼之類。一大盆奶白色的酪漿,還有幾串用紅柳枝穿著的烤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任尚案邊的大酒罈。

  尉卑大和農奇坐在下首,各自身邊坐著自己的妻子。兩位「王后」都戴著遮住大半面容的面紗,穿著顏色鮮艷的長袍,沉默地坐在那裡。


  尉卑大身後,還跟著車師前國的國相、交河城長等幾位重臣,也都帶著家眷,本不算寬敞二樓顯得熱鬧非凡。

  任尚早就等不及了。他好像在眾人齊聚之前就喝過了,臉色有點泛紅。

  見眾人都看著自己,任尚便將面前的陶碗斟滿,接著揮揮手,僕役立刻給梁慬、兩位車師王以及他們身後有頭有臉的屬臣一一斟滿。輪到兩位王后時,見她們面前只放了小巧的銅杯,僕役也只斟了半杯。

  「滿上!都滿上!」任尚不滿地喝道,「既是歡宴,豈有不盡興之理?」

  僕役嚇得一哆嗦,連忙將銅杯也倒滿,幾乎要溢出來。

  任尚這才滿意,端起自己那陶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亢奮地說道:「回到這柳中城,真是痛快!比在它乾城對著那些沒完沒了的簡牘痛快一千倍!來,為了……為了車師永保太平,為了大漢威加西域,盡飲之!」

  說罷,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幾聲,陶碗中的酒頃刻見底。

  梁慬也端起碗來,默默飲盡。他酒量不差,但這般牛飲,也覺得有點要命。

  尉卑大和農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情願。

  但他們不敢違逆,只得端起碗屏住呼吸,一股腦灌了下去。

  兩位王后看著面前滿滿的銅杯,一直在遲疑。任尚的目光掃過來,他已經半醉,那雙眼睛看人時仿佛在審視俘虜。

  「怎麼?本都護敬的酒,兩位王后……不願賞臉?」

  尉卑大忙側身對妻子低聲說:「都護美意,還不快飲!」農奇也是一樣。

  只見兩雙纖細的手捧起沉重的銅杯,送到面紗之下。她們盡力吞咽,卻還是被嗆得咳嗽起來,顯得狼狽又脆弱。

  任尚看著,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好!這才爽快!來!再干!今夜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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