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是來見外孫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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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城中雖然也熱鬧,可比起城牆外的里坊,總歸是規矩一些。尤其是靠近南北宮的地方,誰敢隨意造次。

  但是總有特立獨行的人存在。

  北宮的西門「神虎門」,平日裡並無車馬喧囂。這日午後,一輛裝飾頗為精美的駟馬軒車,在數名僕從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駛近了此門。

  戍守宮門的虎賁郎們遠遠瞧見這車,用不著仔細分辨,就互相使了眼色,露出厭惡又無奈的神情。

  車駕停穩,一名中年婢女先下了車,放好踏腳,這才小心攙扶下一位衣著華麗、頭髮花白的老媼。

  正是陰皇后的外祖母。她是鄧禹的兒媳婦,母家姓朱,因此時人習稱鄧朱。

  而鄧貴人是鄧禹的孫女,其父與鄧朱之夫是兄弟。她的母親又是陰氏女。

  也就是說,陰後與鄧貴人實在是親戚,關係不能算遠。

  可惜宮闈爭寵之下,這點小小的親情就跟不存在一樣。

  鄧朱站穩後,渾濁的眼睛掃過門前。執戟而立的虎賁們不敢怠慢,他們的隊率硬著頭皮上前,拱手道:「老夫人安好,按制需……」

  「按制按制,老身入宮探望自家外孫女,哪回不是清清白白?次次都要勞煩諸位郎官仔細勘驗,莫非是覺得老身這身老骨頭,還能藏匿什麼違禁之物不成?汝等欲作甚,將我下獄嗎?」鄧朱不等他說完,便已開口。

  虎賁郎臉上肌肉抽動,心中叫苦。

  這位身為是陰後的外祖母,出入宮禁頻繁,脾氣又大。上次一個新來的郎官不懂事,堅持要查看她隨行婢女攜帶的錦盒,結果被鄧朱當場訓斥得狗血淋頭,事後還被上官尋了個由頭調去了苦差。

  自此,神虎門的守衛見了她的車駕,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草草檢查便放行,只求不生事端。

  正當為難之際,軒車上又下來一人,是個長須中年男子。

  湊巧今日值守隊率認得,這正是鄧朱的二子、陰皇后的舅父鄧毅。

  鄧毅臉上笑容圓滑,快步上前,拱手道:「諸位郎官恪盡職守,辛苦了,辛苦了。」

  說著,他從袖中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囊,塞入隊率手中。

  「今日天涼,些許心意,給諸位郎官沽酒驅寒,莫要推辭。」

  鄧朱皺起眉頭,她每次前來都只需露個面而已,誰知道這個二兒子這麼多事。

  隊率捏了捏手中布囊,感受到內里五銖錢的分量,臉色頓時緩和了不少。他輕咳一聲,將布囊收起,側身讓開道路,語氣恭敬了許多:「鄧公太客氣了,實在不敢當。請老婦人車駕入內……」

  鄧朱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看也不看那隊率,在婢女的攙扶下,重新登上軒車。鄧毅又對眾郎官笑了笑,這才跟著上車。

  入北宮之後,鄧朱微微掀開車簾一角,目光掃過兩旁肅穆的殿閣,臉色還是那麼難看。

  車駕徑直行至椒房殿。鄧朱下車,尚未入內,便聽得裡面傳來女子尖利的斥罵聲,還有竹杖擊打肉體的悶響。

  「沒眼色的賤婢!定是你灑掃不用心,留有污穢,才使得陛下不願在此停留!打死你!」

  門口的內侍全然當做沒聽見,也不通稟,直接領著鄧朱等人入殿。

  只見陰皇后正手持一根細竹杖,用力抽打一名年輕宮女。那宮女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後背和雙股上的衣衫都被打破了。

  但她不敢哭出聲,只能咬著嘴唇,發出壓抑的嗚咽,涕淚糊了滿臉。

  陰皇后顯然已打了一陣,額角冒了不少汗。見到外祖母和舅父進來,她才停了手,將竹杖隨手擲在地上,猶自不解氣地踹了那宮女一腳:「滾出去!別在這裡礙眼!」

  宮女如蒙大赦,踉踉蹌蹌地退了出去。

  陰皇后整理著衣襟和髮髻,迎上前來:「外祖母,舅父,你們來了。」她挽住鄧朱的手臂,將她扶到上首坐下。

  鄧朱坐定,仔細端詳著外孫女的臉,嘆了口氣:「皇后殿下,何事又動如此大的肝火?陛下……近日仍不常來?」

  提及天子,陰皇后臉上的笑容消失,重新變成怨恨。

  「天子還是一樣,被鄧貴人迷了心竅,哪裡還想得起我這皇。便是來了,也不過是坐坐便走,言語間滿是敷衍!」

  鄧朱說:「老身上次來時,不是說我那侄女因什麼石藥之事,被陛下勒令閉門自省了嗎?怎會……」


  「外祖母你還不知?」陰皇后說,「自你上回探訪之後沒幾日,陛下便尋了個由頭,解了她的禁足!說查無實據,不宜久拘。哼,分明是捨不得。」

  鄧朱沉默了一下,又問:「那……她那幾個兄弟,侍中鄧騭他們,可還關在若盧獄中?」

  陰皇后煩躁地揮了揮手:「怕是也關不了多久了。張慎、陳褒他們查了這些時日,那死了的書吏一口咬定是受鄧氏大恩,可人死無對證,又找不到其他實證牽連鄧騭等人。估計再過些時日,就要將他們放出來了。」

  聽到「鄧氏」這兩個字,鄧朱與鄧毅對視一眼,並不說話。

  陰後好像沒有多想,而是傾身向前,抓住鄧朱的手,急切詢問:「外祖母,您經的事多,快給我想想辦法!那鄧綏一日不除,妾一日不得安寧!長此以往,只怕這後位……」

  鄧朱輕輕拍著陰皇后的手背說:「殿下稍安勿躁。辦法……不是沒有。只是……此非尋常手段,牽扯甚大,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啊。」

  陰皇后見外祖母語焉不詳,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她甩開鄧朱的手,扭過身子說:「外祖母說的不會是那巫蠱之術吧?」

  鄧朱哪裡不知道陰後的脾氣。她並不生氣,慢悠悠地端起的溫酒,喝了一口。

  「殿下還是心善。等殿下想通了,老嫗我自然效勞。」

  殿中暫時陷入沉默之中。

  過了一會兒,鄧朱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隨口問道:「對了,皇后殿下久居宮中,消息靈通。近日可曾聽聞,除清河王之外,還有哪位諸侯王來往於洛陽宮中?或者,是否有哪位宗室,從封國遷居到洛陽附近居住的?」

  陰皇后沒好氣地回道:「如今陛下聖明,天下太平,四方宗室入京朝覲、或是請求留居京畿的,年年都有,我哪裡記得清都有誰……外祖母何以突然問起這個?」

  鄧朱說:「沒什麼,不過是偶然聽人說閒話,隨意問問。皇后殿下既不知,那便罷了。」

  她輕描淡寫,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提。然而,坐在一旁的鄧毅,手指卻不自覺地捻起衣角來。

  「我記得了!」陰後突然抬起頭來,把鄧朱和她二兒子嚇了一跳。

  「多日前,陛下似乎說,洛陽宮中有異,害皇子。今後再有皇子,輒出宮養於民間。說起來,長皇子劉勝,似乎也許久沒有出現在宮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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