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眾臣皆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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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論是劉肇還是陰後、鄧貴人,都知道劉勝平時並不是一個引人注目的孩子。

  但今天他好像格外活躍,似乎變了一個人。

  陰後沒想到劉勝會說出對自己有利的話,眼睛一亮,接著看向劉肇。

  劉肇此時已經疲態明顯,但是他仍然強撐著身體,讓劉勝說話。

  「勝兒目擊此事,有話則講。」

  劉勝先轉向太醫令,恭敬地行了一禮,問道:「太醫令,敢問需服食多少此類鉛糖,方可致人死地……尤其是,令稚齡幼兒,於頃刻間斃命?」

  太醫令脖子略微縮了一縮,偷眼看看天子和陰後、鄧貴人,硬著頭皮回答道:「這……據《本草經》及前代醫案,鉛毒性沉,可殺人於無形,也可立時斃命。若是後者,依小皇子之齡……恐需一次性服下,至少半兩左右。」

  劉勝點點頭,又轉向中常侍張慎與尚書陳褒,行禮問道:「張常侍,陳尚書。方才諸位內官、乳母證言,陰侍郎每次贈與阿弟的鉛糖,數量幾何?阿弟一次又能食用多少?」

  陳褒沉吟道:「據證詞,陰侍郎每次所贈,不過數小塊。小皇子年幼,一次至多食用一兩塊,便會膩味,余者皆收於錦囊之中。」

  「如此說來,依據證詞與查獲之物,阿弟平日所食鉛糖,遠未至太醫令所言立時斃命之量?」

  張慎與陳褒承認:「回殿下,僅就目前所知,確實不夠。不過,完全可能是自上元節以來,累計而導致中毒。」

  劉肇舉示意眾人暫止,下令道:「鄭眾,派人去小皇子寢宮,將他所有物品,尤其是可能藏匿此糖之處,細細搜檢,一片碎屑也不許放過。」

  鄭眾當即領甲士而去,不多時即回報結果:在小皇子的玩具箱、枕下、以及幾個常穿的衣物暗袋中,又陸續找出一些用絲絹或小盒包裹的鉛糖。

  將所有尋獲的鉛糖匯集一處稱量,其總數,與根據口供推算出的陰輔歷次所贈數量,扣除日常食用的部分,大致吻合。

  劉勝說:「宮中尋獲之數,與陰侍郎所贈之數,相差無幾。可見阿弟平日並未大量食用此物。」

  陰皇后沒有想到,這個歷來默默無聞的皇子,居然在此時遞出救命稻草。她立刻哭喊道:「陛下!勝兒都說了,小皇子根本沒吃多少!這鉛糖根本毒不死他!此事我陰氏蒙冤!」

  陰輔也連連叩頭:「陛下明鑑!下臣萬不敢謀害皇子!臣若知此物有毒,怎會自己品嘗,又怎會獻給皇后娘娘?」

  張慎與陳褒卻不肯輕易鬆口。張慎道:「陛下,殿下所言雖有理,但口供終究只是口供。誰能保證小皇子未曾在他處、在無人知曉時,服食過更多此物?此事尚未可知,望陛下明察。」

  此二人似乎確實嚴謹,不過是不是鐵了心要暗助鄧氏扳倒陰氏,也是「尚未可知」。

  劉勝說:「張常侍所慮,亦有道理。不過,我有一法,或許可行。」

  「西域葡萄酒乃珍貴貢品,宮中用度皆有定例,錄於少府籍冊。上元節後,賞賜給母后及黃門侍郎的葡萄酒數量,冊上必有記載。此鉛糖既由加熱葡萄酒之鉛罐析出,那麼,用了多少酒,大致能析出多少糖,應當可以推算!」

  張慎與陳褒對視一眼,沉默不語。

  劉勝繼續說道:「只需調閱籍冊,計算一番,便可知道陰侍郎手中,總共能有多少鉛糖。據我所知,貢酒數量本就不多,所能制出之鉛糖,總量恐怕也有限。」

  劉肇看著劉勝,微微頷首。

  十歲的孩子,心思縝密,能想到這一步,已不僅僅是小聰明了。

  「汝等尚不如一童子乎?」劉肇說,「鄭眾,即刻去少府調取相關籍冊。陳褒,你精於算數,由你核算。」

  天子的命令迅速被執行。陳褒捧著籍冊,當場核算完畢,得出了結論。

  陰氏所得葡萄酒能析出的鉛糖總量,大約是目前所剩鉛糖的兩倍。也就是說,假設酒全都被加熱製成糖,現在找到的大概是總量的一半。

  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只有兩種:要么小皇子就是吃了一半鉛糖,剩下另一半,然後因此被毒死。要麼,他的死因,根本就不是鉛糖中毒!

  陰輔也知道,此事關乎這是陰氏存亡,因此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絕。他猛然抬頭,咬牙說道:「陛下!臣願以性命擔保,此糖絕無立時斃命之毒!臣有一法可證……請陛下准臣將幼子帶入園中!」

  眾人皆是一愣,立刻猜出了他的想法。劉肇皺了皺眉,沉默片刻,還是准了。


  一個三歲左右的男童到來時,天色已經很晚。

  那是陰輔的幼子,懵懵懂懂不知發生了何事,有些害怕地看著滿園的大人和甲士。

  陰輔眼中含淚,臉上表情猙獰,拿起案几上的所有鉛糖。

  這些糖,是理論上小皇子可能接觸到的最大劑量。

  陰輔走到自己兒子面前,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強行將那些糖塊,全部塞進幼子的嘴裡,逼他吞咽下去!

  「吃!給我吃下去!」陰輔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那孩子不知父親為何要這樣,嚇得眼淚直流,卻不得不遵從父命。

  鄭眾有些不忍,親自拿起耳杯裝滿水,讓陰氏幼子飲下。孩子吃完,難受地咳嗽著,依偎在父親懷裡瑟瑟發抖。

  時間一點點過去。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個孩子身上。他除了受驚哭泣之外,並沒有出現任何中毒的跡象,只是忍不住喝水,然後小解好幾次。

  陰輔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證明了這些鉛糖,確實無法毒殺一個孩子。

  劉肇看著這一幕,心情複雜。他揮了揮手,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並非中毒而死。但陰輔有過,暫且軟禁宮中。派人看護其子,密切觀察,一有異狀,即刻稟報。」

  陰後此刻已是癱軟在地,泣不成聲,不知是後怕還是委屈。

  「看來,我兒……是死於急症,就如同先前諸子。也不必怪罪內侍,兒童奔跑嬉鬧,本是常事,何必拿他們出氣。」劉肇給這件事下了定論。

  「不一定。」劉勝心中暗想。他沒有忘記小皇子猝死前異常的興奮和通紅的臉蛋。方才的一系列查問和推斷,只能說明小皇子不是因鉛糖而死,但這異常狀態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沒有更多的線索,劉勝也無從下手,因此只能先接受天子的態度。

  鄭眾、張慎、陳褒和太醫令,聽到劉肇此言,也紛紛鬆了口氣。

  此事大概已經了結。

  就如同之前那九個夭折的皇子一樣。

  可看上去已經無力說話的劉肇突然起身暴怒,吼道:

  「如同先前諸子!朕的十個孩子!!!」

  「朕夭折的十個孩子,究竟是何疾病,爾等竟然一無所知!!!」

  「腹為飯坑,腸為酒囊,廢物!!!」

  吼出最後一聲之後,劉肇已經是淚流滿面。

  陰後跪伏在地,絲毫不敢出聲。

  鄧貴人想上前安慰,卻也猶豫不前。她覺得自己所得的寵愛,在眼下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劉肇蹣跚著步伐,準備離開。但他稍稍多走了幾步,停頓在劉勝面前,再次撫摸他的頭。

  「勝兒之慧,朕往日卻不曾發覺。」

  劉勝小聲說:「父親十歲時便可以駕馭群臣,勝不如父親遠矣。」

  劉肇眉毛一動,看了劉勝片刻,對忠伯說:「爾為宮中舊人,要看護好朕的獨子。」

  忠伯五體投地,連連叩頭,口中不住地答應。

  見天子已經準備離開,眾臣也準備隨之散去。虎賁中郎將也開始指揮甲士撤除包圍。

  但此時園門外忽又傳來通報。

  是清河王劉慶,攜長子劉祜,前來哭吊小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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