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短命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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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漢和帝永元十三年(公元101年)夏,洛陽。

  洛陽宮城本就有南宮和北宮,北宮中有一座禁苑,名為芳林園,在這炎熱的夏季正是避暑的好去處。

  此時,十歲的劉勝正在園中,站在一片樹蔭下,神情稍微有一點恍惚。

  他來到這個時代不過旬日,前世最後記憶是實驗室刺目的白光與儀器尖銳的警報,再睜眼,便成了史書上那個因「痼疾」丟掉皇位的漢和帝長子。

  漢和帝劉肇確實並非凡人。親政後勵精圖治,夜間批閱奏章乃至廢寢忘食;屢次下詔賑濟災民、減免賦稅、安撫流民;在西域,班超經營多年,威加四海,諸國賓服;對北匈奴的戰爭也接連取得勝利……儼然一副中興之主的模樣。只可惜,死得太早。

  和帝駕崩後,掌權的是皇后鄧綏。

  漢和帝皇子多夭折,前後達十餘人。最後只留下劉勝這個長子,不滿一歲的劉隆。鄧綏為了掌控朝政,藉口長子劉勝身體不佳,選擇扶立襁褓中的嬰兒劉隆,也就是漢殤帝。

  漢殤帝登基八個月後就駕崩,鄧綏再次拒絕劉勝,又立和帝的侄子劉祜。

  至於劉勝,只在史書角落留了幾筆,便作為一個英年早逝的諸侯王,湮沒在歷史長河中。

  是真正的「痼疾」纏身,早夭而亡?還是成了這深宮波譎雲詭之下的犧牲品,就算到了封國也不得善終?

  劉勝只覺得心中一點底也沒有。

  但永元十三年的現在,劉勝發現,此時他還有一位三歲多的幼弟,尚存人世。此時,幼弟正與劉勝一起,正在芳林園中玩耍。

  記憶中的劉勝很少來這片園子中嬉鬧,只因為他稍微跑上一會兒就會汗流浹背,心臟受不了。

  不過今天,他著實是沒少運動,可是卻絲毫沒有感覺虛弱,反而是氣定神閒。

  「許是這一穿越,將所謂的『痼疾』給治好了?」

  劉勝觀察著自己的手掌和胳膊,感覺好像不僅僅是靈魂換了而已,身體也變好了。

  「嗨,歷史上劉勝也不一定有什麼痼疾,也許都是鄧綏的藉口呢。」

  劉勝記得,有不少大臣曾經力爭,劉勝的病並不嚴重,可以繼承皇位!只可惜,鄧綏不答應啊!

  更重要的是,他的父親,當今的天子漢和帝,似乎也並不看重這個長子!

  劉勝自己之前並沒有表現出過人之處,這只是原因之一。

  另外,劉勝母親是竇氏遠親,雖然不姓竇,也被認為是竇氏一黨。在漢和帝除竇氏之後,她就終日鬱鬱寡歡而早逝。

  孤身一人的劉勝,在宮中失了依靠,只剩下一位在身邊服侍多年的中黃門忠伯,伴隨左右。

  沒有強大的母族,年齡又小,再加上沒有表現出過人之處,因此劉勝雖然是長子,也不太可能被漢和帝立為太子。

  就算漢和帝有這個心思,如今的陰皇后、鄧貴人,也絕對會從中阻撓。

  原因很簡單,萬一她們又生出了皇子呢?對她們來說,這太子的位置,還是先留著比較好。

  劉勝抬頭看看身邊侍奉的忠伯,忠伯也微笑著對他點點頭,讓劉勝略微感受到些許溫暖。

  「阿兄,阿兄!你看它跑得多快!」

  一個稚嫩的歡呼聲拉回劉勝的思緒。不遠處,他年僅三歲的阿弟正在草地上奔跑不停。幼弟身前,是一群母雞大小的不明生物,身體顏色灰暗,比母雞瘦了不少……

  這是一群剛孵化的鴕鳥幼雛!

  那些毛茸茸的灰褐色小東西邁著細長的腿,在草地上驚慌奔逃,引得小傢伙咯咯直笑。

  今年春天,安息來使,贈送了獅子和「條支大鳥」,也就是鴕鳥。這鴕鳥到洛陽不久居然就下了蛋,一個多月之後就成功孵化,堪稱祥瑞。

  幼弟自幼體弱,今日難得精神健旺,乳母宦者們便特許他由兄長陪著來園中觀看奇禽,透透氣。

  劉勝的目光卻越過了歡快的幼弟,落在不遠處那隻被粗鐵鏈拴住腳踝的成年鴕鳥身上。那雄鳥體型巨碩,羽毛黑亮,頸項高昂,此刻正焦躁地原地踱步,漆黑的眼珠死死盯著追逐它幼雛的小皇子。

  劉勝的心臟莫名一緊。他腦中閃過前世在動物世界裡看到的畫面——鴕鳥護雛時極具攻擊性,一蹄子足以踢碎小孩的頭骨。

  「阿弟,莫要追得太近!」劉勝忍不住出聲提醒。他本想叫阿弟的名字,一時間卻居然想不起來。


  然而幼兒玩得正開心,哪裡聽得進去。眼見一隻雛鳥跌跌撞撞快要被追上,那成年鴕鳥發出一聲沉悶壓抑的低鳴,脖頸上的羽毛炸開,猛地向前一衝!

  「嘩啦啦——」鐵鏈被瞬間繃直,牢牢限制了它的步伐。鴕鳥在離幼弟背影數尺之遙處,徒勞地啄了一下空氣,接著就狠狠摔在地上。

  小孩子卻渾然不知,依舊十分開心。

  劉勝一個箭步上前將幼弟攔腰抱回。旁邊的侍婢、宦官們也慌忙上前照看,口稱有罪。

  「長公子千萬恕罪,奴婢以為這鐵鏈牢固又沉重,不會傷到小公子……還請、還請公子不要告訴大長秋……」

  大長秋鄭眾,是漢和帝眼前的紅人,宮中最有權勢的宦官,負責管理後宮事務,這些下人們當然怕他。

  劉勝還沒說話,他那阿弟卻絲毫不知發生了什麼,拼命掙扎。

  「阿兄,你勒疼我了……我還要玩!」

  掙脫了劉勝之後,幼弟繼續朝著雛鳥追去。劉勝見幼弟無事,也不與那些奴婢計較,只揮揮手,示意沒事,只是叮囑道:「將那大鳥綁緊一點!」

  摔在地上的鴕鳥望著重新跑遠的幼雛,發出一陣咕嚕聲,仿佛在嘆息。劉勝自然知道,它是在擔心自己的孩子。

  「就算是禽獸,也想保後代周全啊……」

  「阿兄,你看,大鳥在看我們呢!」幼弟仿佛不知道累一樣,雙眼圓睜,跑過來扯著劉勝的衣袖,指著遠處那隻安靜下來的成年鴕鳥。

  它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偶爾轉動的眼珠,顯示著它是一個活物,一個被鎖鏈困在此地的囚徒。他忽然覺得,自己與這鴕鳥,何其相似。都困在這名為「皇宮」的華麗牢籠里,看似尊貴,實則命運懸於他人之手。

  劉勝心中湧出一股強烈的求生欲。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他總要搏一搏,在這吃人的宮廷里,找到一條生路,改變那註定的結局!

  「阿兄,給你吃……」幼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小傢伙從腰間一個精巧的小錦囊里掏出幾塊白花花、形狀不規則的塊狀物,遞到劉勝面前,小臉上洋溢著分享的喜悅,「甜甜的,黃門侍郎給的。」

  「什麼,是飴糖嗎?」

  劉勝心不在焉地接過那東西,沒有仔細看便揣進懷中,拉著幼弟讓他稍微歇息一會兒。

  「不要不要,我還要玩!」幼弟額頭上冒著汗,甚至隱隱有蒸汽升起。

  「哎呀,回來,喝些水!」劉勝覺得這孩子情況不對勁,想要起身去追。

  「公子莫慌,待老奴去照看。」忠伯並不知道劉勝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孩子,他只覺得公子身體不好,不能劇烈運動,於是邁著沉重的雙腿,想要追上幼弟。

  幼弟見有人來追,以為是在玩遊戲,更加興奮,咯咯笑著在草地上奔跑起來,小小的身影在斑駁的樹影間穿梭。

  他方才追逐鴕鳥本就耗費了大量體力,此刻情緒激動,跑得又快,小臉漲得通紅。

  突然,小小的身影一個趔趄,直挺挺地栽倒在柔軟的草地上,一動不動。

  忠伯的腳步僵住,接著跪倒在地爬行過去查看情況。周圍的奴婢似乎也想過去,但互相交換了眼神之後,全都沒有動。

  劉勝知道這個孩子最終的結局,因此心中猛然一緊,急忙衝過去,用顫抖的手將幼弟翻轉過來。

  「今天嗎,就是今天嗎?」

  前幾個弟弟夭折時,劉勝還小,記憶非常模糊。前世的他也沒見過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因此,就算是不算熟識的便宜弟弟倒在自己面前,他也不太受得了。

  只見那張片刻前還紅潤的小臉,此刻已是慘白中透著青灰。幼弟雙目緊閉,口唇發紺,急促地喘著氣,呼吸越來越微弱。

  「快,快叫太醫,還楞著幹什麼!!」劉勝呵斥著還在觀望的奴婢們。他們這才急匆匆趕過來,做著些無用功,最後也沒能挽救這幼小的生命。

  劉勝跪在弟弟小小的身體旁,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不斷迴蕩:

  第十個了……

  這是洛陽宮中夭折的,第十個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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