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保守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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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保守派

  而且李勝往最壞處想,通過不斷的戰爭又何嘗不是讓這些有功之士送死呢?

  雖然死人的軍功可以由他們的家人繼承,但是一旦他們不能再立新功,如果又觸犯了秦律,那麼所有的一切又將被奪走。

  這個發現讓李勝更加確信。

  秦國這台戰爭機器之所以能夠持續運轉,不僅是依靠人們對獎賞的渴望,更是依靠人們對懲罰的恐懼。

  在這雙重驅動下,整個國家都陷入了一個無法停歇的戰爭循環之中。

  一旦秦國這架戰爭機器停下的時候,就是它覆滅的倒計時。

  此乃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律,縱使贏政雄才大略,冠絕古今,亦難逆轉這由他本人與其先祖共同推動至巔峰的歷史慣性。

  究其根本,徹底改革秦國積重難返的軍功爵制及其配套的土地、奴隸制度,所需付出的代價與引發的動盪,恐怕遠比在一片嶄新的廢墟上,從頭構建一個全新的「秦國」要巨大得多!

  帶著這些沉重而寶貴的觀察,李勝和盜跖終於來到了咸陽城下。

  咸陽城沒有軍事意義上用來防禦的高大城牆,但是哨卡之間還是有矮牆作為隔斷。

  看著那林立的戈矛和川流不息卻秩序井然的人群,一股龐大國家特有的威壓與活力撲面而來。

  「嘖,」盜跖抱著手臂,咂了咂嘴,收起了平日的不羈,眼神也變得凝重起來。

  「巨子,這地方————感覺像一頭打盹的猛虎,看著安靜,可骨子裡全是吃人的勁頭。

  你看那些守城的兵卒,眼神跟刀子似的,比咱們在楚國、燕國見的可兇悍多了。

  李勝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地掃過城防和往來行人,低聲道。

  「秦國以法為教,以吏為師,軍紀森嚴,賞罰分明。這些士卒銳氣正盛,皆是虎狼之師。也難怪老秦人談及戰爭,如同談論狩獵一般尋常。」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思。

  「只是,猛虎噬人,亦可能傷己。方才那老丈提及,滅韓之功,土地賞賜竟拖延五年之久方才落實————這絕對不是好的徵兆。」

  盜跖聞言,眉頭一挑,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巨子的意思是————秦國這架戰車,跑得太快,零件開始跟不上了?」

  「可以這麼理解。」

  李勝目光深邃。

  「軍功爵制如同烈酒,初時令人熱血沸騰,戰力倍增。但天下土地有窮,而人之欲望無盡。一旦可供賞賜的土地、奴隸跟不上立功的速度,或者賞罰不再如以往般及時、公允,這凝聚人心的根基,便可能出現裂痕。如今秦國疆域已非昔日偏居西陲可比,治理如此龐大的國家,單靠軍功與嚴法,恐難長久。」

  他回想起一路所見,那些麻木的奴隸,那些談論戰爭如同談論生意、眼中只有利益計算的老秦人,還有那大片大片被兼併的土地。

  墨家兼愛,講究「飢者得食,寒者得衣,勞者得息」,而眼前這架隆隆前行的戰爭機器,其根基卻是建立在大部分人的血汗與犧牲之上。

  「那咱們這趟來————」

  盜跖撓了撓頭。

  「豈不是要在老虎嘴上拔毛?跟那位秦王講「非攻」、兼愛」?」

  李勝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那並非笑意,而是一種面對挑戰時的沉靜與決斷「正因為其如烈火烹油,內部必有隱憂,才可能有我等進言的一線之機。觀其前行,贏政是雄主,而非昏君。他既能用鄭國修渠,可見其有務實的一面,並非全然不能變通。

  我們要做的,不是讓他放棄征戰,那無異於痴人說夢,而是讓他看到,除了不斷地征服與掠奪,還有另一種強國安民的可能,一種能讓他這龐大國家更為穩固的長遠之道。」

  這就是他現階段想要在秦國推行的墨家新政了。

  在李勝看來,由誰來結束戰國他並不在意,他只是想著戰爭儘快結束,百姓能夠好受一些,才選擇幫助秦國。

  如果秦國統一之後不能善待百姓,那麼自然就會有反抗的聲音出現。

  他整了整身上士子的衣冠,那平凡無奇的布料之下,是墨家巨子的責任與信念。

  「走吧,進城,親眼看看這秦國的中樞,究竟是何等光景。」


  盜跖看著李勝沉靜的側臉,心中的些許不安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躍躍欲試的興奮。

  他嘿嘿一笑,恢復了三分痞氣。

  「得,巨子你說往哪兒闖,我盜跖就陪你往哪兒闖!這龍潭虎穴,咱倆就好好探一探!

  「,兩人相視一眼,不再多言,邁步向著那洞開的城門走去。

  當排隊檢查的人流終於輪到李勝和盜跖時,士兵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們。

  「從何處來?所為何事?

  」

  黑甲覆面的士兵聲音冰冷而機械,透露著一股肅殺之氣。

  雖然他一眼就看出了李勝的不凡,但是他仍然堅持著應有的規矩。

  「自東方來,遊學至此。」

  李勝從容應答,遞上早已準備好的照身。

  城門口兵卒查驗照身(類似身份證)的動作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如鷹集,確認無誤後,才揮手放行。

  踏入咸陽城內的瞬間,喧囂的聲浪撲面而來。

  寬闊筆直的道路,兩旁店鋪林立,販夫走卒吆喝不斷,車馬粼粼,人流如織。

  其繁華程度,遠超李勝去過的任何一座城市。

  然而,在這繁華之下,一種無形的秩序感無處不在,行人大多步履匆匆,少見閒適之態,連市井間的談笑都似乎帶著一種克制。

  由此可見,咸陽城雖然沒有城牆阻隔,但是束縛在他們身上的隱形城牆可不少。

  就在李勝與盜跖駐足觀望之時,一名粗布衣服的墨者湊上前來,正是阿明。

  「巨子,我們已經跟秦墨的兄弟取得聯繫了,請隨我來吧。」

  李勝與盜跖相視一笑,阿明辦事果然靠譜,他們進城沒多久就被找到了。

  「行,阿明兄弟你帶路吧。」

  李勝一行三人,朝著咸陽城內某處走去。

  在阿明的引領下,李勝與盜跖穿過咸陽城繁華而秩序井然的街道,拐入了幾條相對僻靜的巷弄,最終來到一處占地頗廣的院落前。

  院牆高聳,門戶厚重,此地正是秦國墨家的駐地。

  若非有阿明和秦國墨家分部的弟子帶路,外人是絕難靠近的,因為這裡不僅是墨家駐地,還是秦國生產軍械的重要工坊。

  李勝眾人尚未進門,一陣陣富有節奏的金屬敲擊聲、木料切割聲以及隱約的號子聲便從院內傳來,空氣中瀰漫著炭火、熱鐵與桐油混合的獨特氣味。

  院門上方,懸掛著一塊不加雕飾的木匾,上書幾個古樸的秦篆——「墨家工坊」。

  此時,院門「吱呀」一聲從內打開,一位身著褐色短打、腰間繫著皮革圍裙,身形敦實、面色紅潤的中年漢子快步迎出。

  他約莫四十上下年紀,手掌寬厚,指節粗大,布滿老繭與燙傷的疤痕,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透著工匠特有的專注與堅定。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阿明,隨即落在氣質卓然的李勝和看似散漫卻氣息內蘊的盜跖身上,尤其在李勝那張年輕得過份且俊逸非凡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驚詫,但立刻化為確認與一種找到同道般的熱情。

  他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聲音洪亮而帶著秦地的質樸與熱忱。

  「在下黃享,秦國墨家分部統領,兼管此間工坊。閣下風姿,與傳聞中一般無二,定是李勝巨子親臨!黃享盼候多時了!」

  他話語直接,透著見到組織核心人物的熱情與客套。

  看著眼前的黃享,李勝跟腦海中六指黑俠傳給他的墨者名錄中記載的描述進行了一番對比。

  身形,性情,姓名全部符合,想必他就是「有巨子之實,無巨子之名」的秦國墨家負責人了。

  李勝微微一笑,上前虛扶一下,溫和道。

  「黃統領辛苦,墨家之內,皆為兄弟,不必多禮。」

  「巨子請,諸位兄弟請!」

  黃享側身讓開道路,熱情地引著李勝三人向內走去。

  「在下得知巨子親赴咸陽,心中倍感意外,敢問巨子是應秦王徵召而來嗎?」

  性格直爽的他直接開門見山,將內心的想法說了出來。

  對於李勝他們是既佩服,又好奇的。


  李勝年紀如此之小便獲得了上任巨子六指黑俠的功力傳承成為新一任巨子,而且他還頗有巧思,他創造的新式農具與墨紙在咸陽一帶也推行了不少。

  而且在前段時間他收到遠在楚國墨家總部機關城的傳信,他按照李勝的要求將「墨紙」透露給了蒙恬,秦王得到墨家獻紙而大喜,他們秦國墨家分部都沾了不少的光,獲得了不少賞賜,秦王還對李勝巨子下了招賢之令,所以他才如此詢問。

  聽到黃享詢問,李勝點頭。

  「沒錯,我正是為了秦王贏政而來。」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穿過前院,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與其說這是一個駐地,不如說是一個高效運轉的龐大工坊。

  院落層層遞進,區域劃分明確。

  左手邊爐火正旺,工匠們奮力鍛打,兵器雛形在錘下漸顯;右手邊木工區,弩臂、箭杆、衝車構件在巧手下成型。

  空氣中充斥著金屬交擊與木材加工的合鳴,到處是忙碌而專注的身影,堆積的軍械部件閃爍著冷冽的寒光。

  黃享一邊引路,一邊向李勝介紹,語氣中充滿了踐行自身信念的使命感。

  「巨子請看,我秦墨一脈在此潛心技藝,為大軍提供精良器械。我等深信,如今天下紛爭數百年,戰火不休,民不聊生,根源在於列國並立!唯有助強秦掃平六合,締造一統之世,方能真正泯滅列國間的征伐,實現天下大同之非攻!為此暫時的助戰,正是為了永久的止戰!這些兵戈,正是通往和平的必經之路!」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指向那些寒光閃閃的兵器,眼神灼熱。

  在黃享看來,既然李勝巨子是為秦王招賢之令而來,那麼他的立場就與他們秦墨一致了,所以他就將他們秦墨的功績說了出來。

  李勝靜靜地聽著,目光掃過那些為戰爭而打造的器械,臉上並無慍色,只有更深沉的思慮。

  他理解秦墨一脈的選擇,這是在特定環境下對墨家理念的一種堅持與變通,但他心中對秦國戰爭機器本質的洞察,讓他無法完全認同這看似合理的邏輯。

  「黃統領的苦心,我略知一二。」

  李勝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以戰止戰,確是一種思路。只是,不知黃統領可曾想過,當天下盡歸秦土,再無外敵可伐之時,這台依靠戰爭掠奪與內部嚴法驅動的龐大機器,又將駛向何方?這些精良的器械,屆時是用來守護和平,還是————」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看向黃享。

  「————轉向內部?」

  黃享聞言,臉上的熱情微微一滯,眉頭下意識地皺起。

  他並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長久以來對「統一」目標的執著,讓他有意無意地忽略了統一之後可能面臨的更複雜局面。

  李勝的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他信念中那層看似堅固的薄膜。

  「巨子的意思是————」

  黃享的聲音不自覺地低沉了些。

  李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一旁正在打磨的弩機旁,伸手輕輕拂過冰冷而充滿力量感的青銅機括。

  「秦法嚴苛,軍功爵制驅動萬民。然賞賜有盡而欲望無窮,土地有窮而軍功無限。待到無地可賞,無功可立之時,這台機器若不停止,便只能吞噬自身。黃統領久居秦地,當知滅韓之功,賞賜拖延五年之事。此非個案,實乃制度之困。秦興於此,亦將困於此。」

  黃享沉默了片刻,他身為秦墨統領兼工坊主事,與秦國軍方打交道極多,自然比尋常墨者更了解秦軍內部的壓力與秦王對軍功封賞日漸謹慎的態度。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辯解。

  「或許————待天下一統,大王會推行仁政,休養生息————」

  在他們看來,公子扶蘇性格仁善,正好作為下一任秦王治理秦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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