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註定覆滅的秦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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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註定覆滅的秦朝?

  機關朱雀巨大的木質羽翼緩緩收攏,帶著一陣氣流在山谷中穩穩停駐。

  李勝率先輕巧地躍下,雙腳踩在鋪滿落葉的鬆軟土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舉目四望,但見群山環抱,林木參天,粗壯的樹幹需數人合抱,藤蔓纏繞其間,一派未經斧鑿的原始景象,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

  「盜跖兄弟,這裡是何處?」

  李勝環顧一周後問道。

  盜跖聞言,利落地從懷中掏出一捲紙質地圖,這紙就是由班大師根據李勝的想法,製作的特殊墨紙之一了。

  只見盜跖手腕一抖,地圖便如活物般平滑展開,精準地呈現在李勝眼前。

  「巨子,請看,」

  他細長而靈活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地圖某一處,同時語速清晰地解釋道。

  「此處是秦嶺余脈,人跡罕至。往南不遠,便是道家天人二宗的山門所在一太乙山,據說那裡終年雲霧繚繞,仙家氣象。往北,不足五十里,便是秦國屯駐重兵的藍田大營,堪稱咸陽東面的門戶。而秦國國都咸陽,他的手指向西略微移動。

  「就在藍田縣以西,以此地算,不足百里之遙。」

  李勝微微頷首,目光在地圖上停留片刻,心中瞭然。

  看來之前在機關朱雀上遙遙望見的那座規模宏大、屋舍連綿卻不見傳統城牆的繁華都會,便是如今的咸陽城了。

  至於盜跖提及的道家太乙山,他此刻並無意節外生枝。

  「諸位弟兄先行休整,檢查器械,補充飲水。半個時辰後,我們動身。

  李勝回頭對隨行的阿明、阿風等人吩咐道。

  「喏!」

  眾人齊聲應和,聲音在寂靜的山谷中顯得格外清晰,隨即各自散開,有條不紊地執行命令。

  待眾人休息完畢,李勝做出安排。

  「阿風你帶領其餘兄弟留守此地,務必隱蔽好機關朱雀,阿明,你設法與我們在秦國的墨家弟兄取得聯絡,告知我們已抵達的消息。」

  李勝此次雖然是要入秦遊說秦王,但是並不想將機關朱雀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所以才讓盜跖選擇了此處降落。

  「巨子放心,我等明白!」

  阿明與阿風沉穩應道。

  李勝點了點頭,與盜跖對視一眼。

  兩人迅速換上早已準備好的儒生服飾,寬袍大袖,掩去了身上的江湖氣息,扮作遊學而來的士子,這才徒步走出山谷,沿著官道,向著那座雄踞關中的巨城行進。

  越是靠近咸陽,官道越發平坦寬闊,車馬行人也漸漸增多。

  李勝的目光也隨之越發深沉銳利,他不放過任何觀察的機會。

  他並未急著入城,而是放緩腳步,看似欣賞沿途風景,實則將周遭一切盡收眼底。

  正如他所料,能在咸陽城及其近郊居住、活動的,多是根正苗紅的「老秦人」。

  他們的生活狀態呈現出一種秦國特有的矛盾統一。

  他們衣著算不得多麼華貴,甚至有些樸拙,帶著風霜之色,但眉宇間卻有一股難以忽視的昂揚之氣,步履穩健,眼神銳利,談論起國事、戰事時,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關注與熱切。

  「聽說了嗎?王翦老將軍好像稱病回家休養了,大王點了那個叫李信的年輕小將負責接下來的戰事,他才打過幾仗?能行嗎?」

  一個蹲在路旁石頭上歇腳的漢子帶著些許疑慮說道。

  旁邊另一人立刻反駁,語氣中充滿對秦王贏政的絕對信任。

  「嘿!你懂什麼?那可是大王親自點選的將領!大王何等英明,怎麼可能看錯人?按我說,攻滅楚國哪裡需要六十萬大軍那般興師動眾?王翦老將軍終究是年紀大了,行事難免過於求穩,失了銳氣。」

  這些毫不避諱的交談聲清晰地傳入李勝與盜跖耳中。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前些日子秦王贏政在朝堂上問計諸將,商討伐楚方略的消息,早已在咸陽城內外傳得沸沸揚揚。

  老秦人們對此議論紛紛,大多摩拳擦掌,期盼著能在接下來的大戰中建立功勳,光耀門楣。

  「確實是好事!多打勝仗,咱們的日子才能越發紅火!我還指望著大王下次賞賜田土呢!」


  又一人接口道,話語中充滿了對戰爭帶來的實際利益的渴望。

  李勝沉默地聽著,心中明鏡一般。

  這些老秦人,正是秦國軍功爵位制度最堅實、最廣泛的根基。

  他們家中子弟在外浴血拼殺,用生命和戰功換取整個家族的榮耀與實實在在的利益,已然形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共識。

  他的目光隨之投向道路兩旁廣袤無垠的田野。

  當下時值農忙,農人們正在耐心的服侍著小麥。

  得益於「鄭國渠」這項宏偉的水利灌溉設施與此時關中平原溫和的氣候,小麥的種植逐漸增多,五月前後正是搶收前年種植的冬小麥之時。

  不過田地間勞作的身影卻大多衣衫檻褸,面黃肌瘦,神情麻木,動作機械而缺乏生氣,如同被驅策的牲畜那便是數量龐大的奴隸。

  秦國軍功爵制規定,即便是最低一等的「公士」爵位,也能獲得田一頃、宅一處和僕人一個。

  這「僕人」,實質上便是國家合法賞賜的奴隸。

  可以說,奴隸在秦國的社會生產與日常生活中扮演著至關重要且普遍的角色。

  而那些真正擁有土地所有權、身為「爵位者」的老秦人,則多站在田埂上監督,或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高聲談論著前方的戰事與未來的封賞。

  李勝敏銳地注意到,這裡的田壟規模極大,往往連綿數百畝甚至更廣而看不到明顯的界限,這顯然是土地兼併已然盛行的直觀體現。

  他略一沉吟,向一位正在樹蔭下歇息、看起來約莫三四十歲的中年男子走去。

  此人雖然身著普通的布衣,但腰杆挺得筆直,手上雖有勞作的繭子,卻不像常年親自下地耕種的模樣,眼神中帶著老秦人特有的警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這位老丈請了,」

  李勝上前幾步,依照士子禮節,態度謙和地拱手道。

  「在下與同伴乃東方遊學之士,初至寶地,見此處田畝連綿無際,莊稼長勢喜人,心中敬佩不已,特冒昧前來,請教一番此地的風土物產。」

  那老者(以當時年齡算,可稱老丈)聞聲,抬起眼皮,上下仔細打量了李勝和他身後看似漫不經心卻眼神靈動的盜跖一番。

  見二人氣度從容,不像細作,但那份源於秦地律法和環境的警惕並未消散,只是語氣平淡地回道。

  「關中本是沃野,仰賴大王洪福,這些年風調雨順,收成自然不差。」

  他這話倒不全是客套。

  昔年韓國為延緩秦國東進步伐,想出「疲秦」之策,派遣水工鄭國入秦,遊說秦國修建引涇水入洛水的龐大灌溉工程,意圖消耗秦國國力。

  「疲秦」計劃陰謀敗露後,秦王贏政一度震怒欲殺鄭國,鄭國臨死直言。

  「始臣為間,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為韓延數歲之命,而為秦建萬世之功。」

  贏政權衡利,最終採納其言,命其繼續修渠。

  至公元前236年,鄭國渠修成,引涇水灌溉關中鹽鹼之地四萬餘頃,畝產劇增,關中自此成為天府之國,為秦國統一大業奠定了堅實的物質基礎。

  眼前這位老者,當年就曾親身參與過那場浩大的工程。

  見對方態度依舊冷淡,李勝不以為意,繼續順著話題,故作好奇地問道。

  「老丈所言極是。只是————在下觀田間勞作之人,其衣著神態,似乎並非本地尋常農戶?」

  老者聞言,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微的哼音,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得。

  「那些都是大王賞賜下來的奴隸。我等老秦子弟,為國征戰,立功受賞,這名下田土,自然由這些奴產子代為耕種。若非大王法令英明,賞罰分明,我等豈能安享太平,專心等待家中兒郎們在戰場上建功立業?」

  「原來如此。」

  李勝點頭,臉上適當地露出恍然和好奇交織的神情。

  「只是我看這田畝如此廣闊,皆由奴隸耕種,那老丈與鄉鄰們平日————」

  「平日自是操練武藝,熟悉戰陣,督促奴役,或是等待官府徵召!」

  老者不等他說完便打斷,眼中閃過一絲對「只知道埋頭種地」這種刻板觀念的鄙夷。

  「看二位士子也是讀書人,莫非以為我等老秦人,也如同那關東六國之人一般,只懂得在土裡刨食,目光短淺嗎?力氣,要用在刀刃上!戰場殺敵,博取功名封賞,才是正理!有了軍功,爵位、田地、仆奴,自然源源不斷!」


  他說得興起,伸手指向遠處一片明顯是近年新開墾出來的田地,語氣帶著自豪。

  「看見沒?那一片,就是上次滅韓之戰後,官府新分下來的!就等著下次戰事,我家小子再立新功!」

  老者的話語樸實無華,卻赤裸裸地揭示了秦國這台強大戰爭機器得以持續運轉的底層邏輯—利出一孔,耕戰高度一體化。

  由於二十等軍功爵制設計框架的原因,廣大的老秦人基層並非都擁有高等爵位,但在實踐中,他們已經形成了一個類似於西方「騎士」的軍事預備役階層。

  儘管他們仍需要承擔一定的公共耕作任務(如耕種公田),但其生活重心和家族期望已完全偏向於「戰」,通過戰爭掠奪外部資源(土地、人口、財富),再反哺和強化自身的戰爭能力,形成一個不斷自我複製和強化的循環。

  而土地兼併的日益嚴重,正是軍功爵位制度下必然的副產品。

  有功者憑藉賞賜和積累,不斷兼併土地,使用奴隸勞動,自身則更加脫離生產,專注於軍事。

  在老者語氣自傲的同時,李勝憑藉超越時代的眼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烈火烹油、鮮花著錦景象之下,潛藏的深刻危機。

  滅韓之戰已是五年前舊事,但承諾的賞賜土地直至今年才堪堪落實————想必咸陽宮中的那位秦王,已經開始為如何滿足這日益膨脹的軍功期望而頭痛了吧?

  他暗自思忖。

  這正是後世諸多史家論斷的精髓所在。

  秦興於軍功爵制,亦將亡於軍功爵制。

  當擴張的邊際效應遞減,內部賞賜難以為繼時,這台恐怖的戰爭機器很可能反過來吞噬自身。

  畢竟剿滅六國所立下的軍功,需要賞賜給有功之士的田土無算,贏政從哪裡憑空變出土地來?

  若是他採取權宜之計,將老秦人應得的賞賜發放到苦寒之地,名為賞賜,實則流放,恐怕用不了多久,這些如今還對秦王忠心耿耿的老秦人就要怨聲載道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李勝在心中默念著這句古訓。

  一旦利益不能滿足,老秦人能托舉起古典軍國主義的大秦,自然也能將其砸碎!

  此後,李勝又看似隨意地與幾位不同的老秦人攀談了幾句,得到的反饋大同小異。

  他們對戰爭普遍充滿渴望,因為這是他們乃至整個家族實現階層躍升、獲取更多財富與地位幾乎唯一的、也是被制度保障的途徑。

  他們對現有的生活狀態感到滿意,並對未來通過戰爭獲取更多充滿近乎盲自的信心。

  這種全民性的、近乎狂熱的尚武精神,以及對秦王贏政近乎無條件的崇拜與擁護,讓李勝內心深感震撼。

  難怪秦能夠覆滅六國了,這跟山東六國的氣氛完全不同。」

  在山東六國,別說百姓崇拜君王,能夠老實將賦稅上交都算是良民了。

  然而隨著交談的深入,李勝發現了更為深層的真相。

  秦國的制度設計遠比表面看上去更為精密殘酷。

  秦法輕賞而重罰,只要觸犯法律,所獲得的所有賞賜又會被收回。

  否則,贏政哪裡來的那麼多田土可以持續賞賜?

  正是通過這樣精密的設計,讓老秦人不得不在戰場上拼命殺敵一—或拿軍功贖罪,或用軍功保持階級不向下滑落。

  他們嚮往通過軍功實現階級躍遷,獲得真正的「太平「,但這終究只是鏡花水月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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