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復盤漢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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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掰著手指,仿佛在復盤一場沒有發生的災難:

  「那個田國富,一天到晚跟在您後面,用『聽說』、『據說』、『有人說』、『大家說』這類捕風捉影的話來鼓動您,把水攪渾。再加上一個不管不顧、無視程序正義的愣頭青侯亮平,還有一個看似道貌岸然、實則執念深重的陳岩石……如果當時我沒有來漢東,或者我來了但沒有和您達成合作共識,漢東會走向何方?」

  周瑾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沙瑞金心上:

  「您或許會破格提拔易學習——現在查明了,這是個重大違法違紀的幹部。之後在田國富的鼓動下,您可能會集中所有力量去進攻高育良。而侯亮平,會像一匹脫韁的野馬,不顧一切程序去硬查祁同偉、追咬高育良。最後造成的局面是什麼?是漢東經濟下滑,是政法系統公信力崩塌,是整個漢東官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到那時,局面徹底失控,中央為了平息事態、給全國一個交代,只能把趙立春樹立為腐敗幹部的典型,進行最嚴厲的處理。可是沙書記,您又能從這樣的『勝利』中得到什麼?這事情從頭到尾都是您在主推、在衝鋒啊!田國富會隱身,侯亮平會被塑造成『反腐先鋒』,而您真正的合作者——鍾家,才會收穫最大的政治利益。至於您……」

  周瑾停頓了一下,讓接下來的話更有分量:

  「易學習是您堅持破格提拔的,最後發現是個巨貪;漢東的經濟滑坡、政法崩塌,帳都會算在您這個一把手頭上。最重要的是,您和我不一樣。」

  他看著沙瑞金,眼神複雜,有同情,也有提醒:

  「我是周家的兒子。我若真陷入那樣的絕境,我父親會不惜動用周家三代積累的政治資源和人脈來解救我、周旋斡旋。那您呢?您是秦家的女婿,不是兒子。到時候,秦家會救您嗎?秦家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是切割——保住秦家自己,保住秦家的親生兒子和孫子!說實話,秦家即使想救您,他也沒有我周家那樣的三世積累。他們充其量是新興家族罷了。秦老都退休多少年了,影響力還有多少,您心裡清楚。」

  周瑾說出了最尖銳、也最現實的一點:

  「您心裡更清楚,您真正的政治資本,是李老。那位才是您真正的引路人和支撐者。我推測,您來漢東前,李老也曾勸說過您要穩紮穩打、注重發展吧?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李老恐怕也難挽狂瀾。到時候,您怎麼辦?」

  這番層層遞進、直指核心的分析,讓沙瑞金的後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從未如此清晰地看到另一條道路盡頭的深淵。周瑾描繪的場景,並非危言聳聽,而是基於對各方勢力、各個人物性格的深刻洞察,推演出的極有可能發生的現實。

  「所以,您現在還看不透嗎?」周瑾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鼓動您搞激烈鬥爭、四處樹敵的田國富之流,他們真的是為您好、為漢東好嗎?他們只是在利用您達到自己的目的,或者為他們背後的勢力火中取栗罷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輛聲,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周瑾重新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然後說出了今天談話的最終落腳點——那即將到來的、不可避免的「大洗牌」。

  「沙書記,我們現在面臨的局面,已經不是我們兩人能完全掌控的了。」他語氣恢復了平靜,卻透著無奈,「常務副省長的位置空缺,這是一個。」

  「李達康同志,上次首長談話時已有考慮,可能調離漢東出任更重要的職務。這又會空出一個關鍵位置,這是第二個。」

  「如果高育良真的如我們所願去自首或下台,那麼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的位置就空出來了。這是第三個。」

  「呂州市委書記田宏斌,作為高育良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在這種大氣候下,估計也很難保住常委位置。這是第四個。」

  「這一連串變動,勢必會牽扯到其他常委的重新分工和調整,再變動一兩個,完全可能。」

  周瑾總結道:「五個甚至更多的重要位置同時變動,等於省委常委班子過半洗牌。這樣大規模的調整,其方向和具體人選,早就超出了我們省里的推薦權範疇。這必然是更高層面的通盤考慮和戰略布局。漢東作為『樣板』省,接下來的班子配備,一定會有更深的用意。」

  他看向沙瑞金,目光坦誠:「我今天說這些,不是要跟您爭權,也不是要教您做事。我只是希望,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大變動中,我們兩個——漢東的書記和省長,能夠看清局勢,站穩立場,守住我們好不容易開創的這個『漢東局面』的底線。無論上面派誰來,漢東的發展不能停,漢東的穩定不能亂,漢東老百姓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不能降。」


  「這才是我們真正的責任,沙書記。」

  周瑾說完,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沙瑞金久久沒有回應。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地望著天花板。陽光在房間裡緩慢移動,從他臉上掠過。那些複雜的情緒——震驚、後怕、醒悟、權衡、不甘,最終都沉澱為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了悟。

  許久,他才緩緩坐直身體,聲音有些沙啞: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沒有對周瑾提出的具體建議——比如勸退高育良——做出直接回應,也沒有對即將到來的「大洗牌」發表看法。但這句「明白了」,已然包含了太多的內容。

  他明白了周瑾的立場,明白了當前的局勢,也明白了自己接下來真正應該扮演的角色。

  「關於人事調整的具體方案,」沙瑞金最終說道,「省委組織部會按照程序,在充分聽取各方意見,尤其是你這位省長的意見後,形成正式建議上報。在中央的整體考慮明確之前,我們先把自己手頭的工作做好。省政府那邊,千頭萬緒,就辛苦你了。」

  「這是我分內之事。」周瑾起身,「沙書記,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沙瑞金點了點頭。

  周瑾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時,再次停頓,但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沙書記,漢東的未來,終究需要我們一起來守護。」

  門輕輕關上了。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沙瑞金一人。他獨自坐在那片光影之中,一動不動,像一尊沉思的雕像。窗外的城市依舊繁忙,而省委大樓這間核心辦公室里的寂靜,卻仿佛比往常更加厚重,更加深邃。

  一場風暴正在遠方醞釀,而棋盤,已經擺在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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