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棲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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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微明的時候,雨漸漸停了。

  像修齊昨晚期望的那樣,被他驅散的野狗群再也沒有返回破廟。

  熬了性命交關的一晚上,這具狐狸軀體又飢又渴,再不往肚子填點東西,一暈厥過去,連和鏡瞳交流都要成問題。

  但要是拖到天全亮了,人一多,眼就雜,情況就完全不可控了。

  這樣想著,修齊這就邁出了腳步,不是從破廟正門,而是從一個不起眼的狹窄坑道遛出了破廟。他得抓緊時間,在太陽全出來之前完成覓食和初步探索的任務。

  自然,狐狸的左眼,如今的鏡瞳全力開啟:

  修齊照著原主小野狐殘餘的記憶,往人類城池的護城河方向前進,身子低伏,謹慎的混入草叢,而周圍的景象紛至沓來,無論對鏡瞳還是有微光視覺的狐目都清晰無比。

  「恭喜主人,這裡到處是水和食物。

  前方是一條小溪。

  而你左手邊的草叢裡就有一隻肥碩的田鼠,我能提供高速攝影和精確動態視覺,輔助你狩獵。」

  馬上,小鏡子就傳來了好消息。

  前方五十丈處,的確有一條小溪,渾濁的溪水漂浮著枯枝敗葉,岸邊泥濘不堪,還有不明小蟲游弋。

  「嘔。」

  修齊的胃裡立刻為這個好消息翻江倒海起來。

  昨天,他還是人的時候,最後一口水還是農夫山泉,今天就要舔陰溝了。

  「搜搜你的衛生知識,這能喝嗎?」

  修齊埋怨了一句,目光轉到那隻正在理毛的肥碩田鼠,身子一竄,一撲到位。

  的確,有鏡瞳的輔助,這田鼠對他如同固定的死靶。來不及田鼠叫一聲,修齊就咬斷了它喉嚨,用尖牙撕扯嚼吃起鼠肉和內臟來。

  沒有任何人教過修齊,是這具身體自帶的本能。沒有水喝,就用這田鼠生血止渴。一股溫熱半凝固的漿糊灌入修齊的喉嚨,伴著鐵鏽腥味,膻臊味和淡淡的甜膩。

  並沒有修齊想像的困難,這具野狐身體配的就是野狐腸胃,田鼠就是野狐腸胃要的餐點。

  明顯,他開始有精神和力氣了。

  「報告主人,髒水雖然微生物多,煮沸可以大幅降低風險。

  生血蘊含的未知病原體風險極高,並不能有效解渴,反而加劇脫水。

  二選一的情況下,髒水是相對不那麼致命的選項。」

  小鏡子的食品衛生報告到了。

  修齊白了鏡瞳一眼——自己都喝完田鼠血了——他道,

  「我們沒有煮沸食物和水的工夫,現在我是狐狸腸胃。」

  「我明白了。

  主人的狐狸腸胃天生是為了消化生肉而生的。純生理角度,生吃田鼠是安全、高效、自然的選擇。你的腸胃消化液,也足以殺死大多數的寄生蟲和病菌。

  最大的障礙是你的人類靈魂帶來的強烈心理排斥和不適。」

  小鏡子回應道。

  ——這就行了。修齊想,這是能屈能伸的時刻。為了做回人,只能在禽獸的舒適區待一會。

  心理調整完畢,修齊終於湊到了那條小蟲游弋的骯髒小溪,默念著「農夫水泉」,飲下了一肚子生命的源泉,再也不嘔了。

  用過了水和食物,神清氣爽的修齊可以前往更高的目標。他繼續往北,爬上了一座矮丘,從那裡遠眺前方的護城河。忽然他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受,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在這裡憧憬過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

  有了鏡瞳,修齊左眼是超越最完美生物的視力,護城河那邊的巨大城池輪廓浮現在他的視野。

  雖然相隔足足一里,城池的名字,城牆上的士兵,城門口的商賈,小販,漕船,修齊全看得一清二楚。

  「宿州。」

  修齊呢喃道。

  作為道士世家的後代,他雖不會法術,但有豐富的傳統文化知識,護城河那邊是他熟悉的文字,熟悉的人種膚色,還有熟悉的古裝劇服飾。

  「鏡瞳,給我一個時代和地理的分析報告。」修齊道。

  「從城名,人物相貌,盔甲,服飾,和地理風貌看,這裡是北宋淮南路的宿州城。

  此城是南北之交的運河樞紐,連接北宋首都汴京與東南財賦之地的二線城市。地勢低平,水網密布。


  從河岸兩側的植被看,金桂盛開,現在是農曆仲秋。」

  小鏡子的報告和修齊的猜測吻合,他穿越到了大宋王朝。如果類似他這樣的通靈妖狐在這裡十分普遍的話,這裡就是一個異世大宋。

  北宋王朝的生命線是東南到汴京的運河,運河沿岸的城市地位遠比修齊本來世界更高。他那邊低調的宿州,此時卻是人煙輻輳的小都會。

  而修齊現在的位置,是宿州城南門護城河的對岸。

  叮囑完小鏡子搜檢宋朝資料,修齊在矮丘上觀察了一會漕船進出宿州城南門的情形。

  「我們回去吧。記得把宿州南門一帶的地圖和進入南門的路線都畫出來。」

  過了半個時辰,修齊向小鏡子交代完畢,默默的下了矮丘,向古廟折返。這個白晝的探索任務就此結束了。

  「主人,我們不一鼓作氣沖入城裡嗎?」小鏡子問修齊道。

  修齊暫時沒有答案。

  他又餓了,一隻田鼠還不夠飽。他需要更多的田鼠。

  把食物的要求放低到禽獸的需求層次,宿州郊野的確像小鏡子說的那樣是理想的獵場。

  從臨護城河岸的矮丘到古廟,一路上修齊又獵殺了六隻田鼠,才把今天的肚子徹底填飽。

  等他的身影再度消失在破廟的陰影里,太陽才徹底的照遍萬物。

  「說起來,這一趟探索,覓食花了四分之三的時間。」

  終於,修齊打破了沉默。

  在外部世界,他是一隻倦怠的趴在神像後面躺屍的紅棕小狐狸,

  在內部的意識世界,他回到光幕之前,統計本日的調查結果。

  「是呀,我們已經把單次狩獵時間壓縮到了一盞茶,可七隻田鼠仍然花掉了主人一個時辰,占了好多主人的清醒時間。

  生吃了那麼多老鼠,主人的人類心也還在滴血吧。

  但七隻田鼠只能提供你這個狐狸身體基本活動的能量,你要有更多的精力,還要狩獵更多。」

  小鏡子倒替修齊傷心起來。

  修齊可不像鏡靈那麼同情自己的食物。但要進行下一步探索,必須做出一個不可逆的重大選擇。

  修齊問小鏡子道,

  「我要聽聽你的建議。

  下一步,我們是回到山野?

  還是進宿州城?」

  山野,是他這具小狐狸來的地方,狐狸的身體完全適應了那裡的環境,食源穩定,天敵可控。

  城池,充滿未知的風險。會被獵殺、被捕捉,被除妖。但有著無限可能。他能在那裡了解世界的真相,尋找恢復人形,提升力量的方法。

  「如果,我們在城裡能及時找到一個開明的文士,或者一個心地善良,不懼妖異的少女……也許能獲得庇護和指引?」

  這是小鏡子翻查了記錄里本來世界的志怪小說之後的結論。

  修齊不置可否,不能把前途全賭在這種好運出現上。

  「每有一隻妖狐,就該有另外十隻妖狐。

  這具身體的原主嚮往著這座宿州城,是不是聽到了城中同類的呼喚呢?」

  修齊道。

  如果城池裡有互幫互助的狐狸夥伴,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主人能穿越而且保有靈智,開口能言,說明此界必定存在靈氣,足以支持精怪存在。

  可是,那些未化形的靈狐和現在的主人一樣弱小,不足以成為主人的依靠;

  理想的情況,那些已經化形的狐妖在城裡有安全的據點,歡迎同類的到來。

  但主人是異類中的異類,一旦暴露,邪惡的大狐妖就會囚禁你,研究你,挖掘你人類靈魂的所有秘密。」

  好了,小鏡子把修齊需要留意的最恐怖的情況講完了。

  「退回山野,只會失去人心,退化成野獸,離回去越來越遠。

  進入城池,我們仍然有希望。

  一隻小野狐都有踏入人間的勇氣和志向,我不會回到它都不願過的日子。

  它不願繼續吃田鼠,那我要代它吃最好的燒雞。

  你害怕被邪惡的妖狐發現,那就要更好的幫助我,幫助我隱藏。」


  現在,修齊做出了自己的決斷,

  「今晚我們充分進食養足精力,黎明前偷上進入宿州城的漕船,找一處荒宅隱蔽。」

  「是主人。早晨我就根據你的指示把從南門進入宿州的漕船全標記好了。到時隨你選擇最安全的一艘。」

  小鏡子道。

  她無所謂被修齊說服,只是儘可能把主人的意志落實成方案。

  ……

  修齊在這個世界的第二個夜晚降臨了。有了鏡瞳的協助,情況沒有頭一夜難熬。

  從黃昏到夜幕落下,修齊抓緊時間,又捕殺了七隻田鼠。

  他的狩獵技藝越發高超,迅速的用爪牙剔除了食物的內臟,取走可食的部分,壓抑著噁心,把營養一點也不浪費的吸收。

  沒有任何一隻隱蔽的田鼠逃過他的眼睛,也沒有任何一隻田鼠能在臨死前有所反應。

  這不止是修齊補充體力,也是磨礪在本來世界遲鈍了太久的殺戮本能。

  「汪——汪——」

  入了夜,破廟附近又響起了野狗群的呼喚聲。這一帶看來是它們的地盤,白天不是它們的活躍時段,入夜又來巡視領地了。

  這一次的頭狗換了一隻更年輕兇猛的,留著哈喇子湊近破廟。

  昨晚上修齊就有應對它們的手段,今晚上有了鏡瞳的他更加得心應手。

  「以後別作死了。」

  這破廟裡再次響起了鎮定,冷漠的人聲。

  「篤。」

  一枚尖利的瓦礫從破廟的窗縫投擲而出,精準無誤地砸在了向裡面修齊吠叫的新頭狗一隻眼珠子上!

  「嗚!」那新頭狗才翻到破牆牆內,離廟尚遠,就不明所以的瞎了眼睛,失去了戰力,倒竄回去。

  「汪——汪——」

  和昨夜不同。新頭狗的威望不能服眾,一旦敗退,另有三隻惡犬從不同的外牆豁口衝破廟奔過來。好像誰能搶到修齊狐頭,掏開他的肚子,就能成為新領袖似的。

  「篤。」

  「篤。」

  「篤。」

  不急不徐,裡面的修齊從充裕的瓦礫彈藥庫挑了三枚尖片,依次投出。一枚命中野狗的鼻子,一枚命中眼睛,一枚命中傷腿。

  三頭惡犬的進攻剛剛發起就告挫敗,一鬨而散,野狗群的騷擾再一次土崩瓦解。

  沾過十數條鼠命的修齊開了殺氣,又有了鏡瞳的精準鎖點,每一次投擲都是例無虛發,只用一盞茶的功夫,把野狗們都打發了。

  它們要是有記性,往後再也不是修齊的威脅。

  不過,往後修齊也要告別破廟了。

  「小鏡子,給這破廟和神像留一個影,算是我們來這世界初始階段的留念吧。」

  修齊收斂起目中的殺氣,向著那泥塑木胎的神像拜了三拜。

  從殘存部分看,這泥胎雕像有四肢,有衣裳,但在身後還留著一條長尾,似人又非人,可惜臉面不全,無法知道其本尊了。

  修齊拜這神像不是愚昧,只是作為遠道而來,孑然一身的客人感激東道主一整個晝夜的收留。

  「咔嚓。」修齊抬起頭,由著鏡瞳記錄完這神像的全息影像,離廟而去,再不回頭。

  循著昨日探明的路線,修齊來到護城河南岸,悄然上了一條每日往宿州城運送鮮魚的漕船。

  天一明,船入了宿州城裡,修齊也借了船中兩尾鮮魚做早餐,迅捷地上了碼頭,遁入鏡瞳指示的小巷陰影里,尋覓他的新天新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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