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此乃驅狼吞虎（老K兇猛而狡猾，大E狡猾而兇猛）
「大人？」
當禁軍披裹著一身金輝朝他走來的時候，萊蒙托夫也不由得恍惚了一下，下意識使用了敬語。接著，光芒像羽翼一樣斂起，清醒過來的偽天使起先注意到的是禁軍手上多了一小團被殷紅披風包裹的東西。
【幫我做件事，萊蒙托夫。】
禁軍單膝跪下，縮短他們之間的身高差距。萊蒙托夫注意到他臉上有些許疲憊。很明顯，在他們為同伴舉行簡短葬禮的時候，王座的使者阿泰爾·金經歷了一場戰鬥。
【讓你的人留在此處不要走動。】禁軍在他提出疑問前開口，【我將盡力不讓戰鬥波及這裡。】
「天使之淚隨時待命。」他只能說。
【那麼，請替我照看這個孩子。】
等一下，您從哪裡弄來的小孩？
人類的幼兒只有禁軍的手掌大小，只用一隻手就能托住，但阿泰爾小心翼翼地將其環在胸前。萊蒙托夫目瞪口呆，在他眼裡禁軍身上的疲憊變了味道，就好像王座使者親自撫養了這個幼兒並為此操勞……
他立刻打住這個歪曲的想法。
天使之淚的指揮官有一些遲疑，但還是從禁軍手上接過了那個小包裹。在那一刻，他耳邊隱約響起一種類似玻璃破碎的聲音，就好像他們的手在傳遞時穿過了某種無形的障壁。
【如果事後我沒能來找你，便請帶他去往犧牲者大道。不必畏懼我的同類，他們會認得我的披風。若他們問起，對發生的事情無需隱瞞。告訴他們是阿泰爾·金要你們來的，來找一個叫赫利俄斯的人。】
偽天使低頭，見那孩子毛絨絨的細發是與禁軍金甲一樣的色彩。與此同時，他察覺到禁軍周身的氣質變化了。
那一絲倦怠瞬間消散，那張沒戴頭盔的臉上顯露出聖像似的冷漠，也有輕微的憤怒和堅定。不知何時，禁軍手上握住了一柄短劍，無鞘，劍刃比凡人士兵的手臂更長，閃耀著肅殺的金。
【謝謝。】
禁軍低聲一語，起身。
「我聞到了混沌的氣息，您已經找到那個惡魔了？」
一道酒紅色的影子驀地出現在墓地入口。審訊官格赫洛絲像是預感到了什麼，熱切地望向巨人，審判庭玫瑰結在胸前閃閃發亮。
「我們現在出動？」
【讓你們面對那種東西還是太勉強了，被卷進去不會很愉快。】
「只有看見惡魔和異端在火焰中淨化的時候我才會感到愉悅。」
【也是。】禁軍扯了扯嘴角，掠過一個很淺的微笑，【那麼，拿好。】
變戲法般，他反轉空著的那隻手，向審訊官遞去一樣物件。
格赫洛絲伸手接過。那是一塊橢圓形的寶石，看起來和禁軍鎧甲上的那些寶石十分相似。不過阿泰爾身上的是一種帶有黑色斑紋的血紅色寶石，她手中這塊則是純淨的紫羅蘭色，中央部泛出瑩瑩湛藍，像有光芒從中揮發出來。
【這是我的寶物，對它客氣點謝謝。至於裡面的那東西……他的名字是阿德利。給他指令，聽他指示，他會給你引路，但可以不用太客氣。】
格赫洛絲雙手捧著那顆寶石，仔細地聽禁軍吩咐。
她見過類似的構造體，她曾得到的那個羅盤就是類似造物。有些類似靈族的魂石，是將強大的靈魂或者惡魔強行綁定在器物上，驅使其中的精靈為它的主人效力。帝國公民使用它是一種極為異端的行徑。在她靠近它的時候她的玫瑰結就該發出震怒嗡鳴了。
但鑑於拿出了它的人是一名禁軍，要是在此時響了便一定是她玫瑰結的錯。
格赫洛絲認真地點點頭。
【那就後會有期了，吵鬧的審判天使。】
阿泰爾抬起手，手指一伸一攥，在天使之淚和審訊官眼中，禁軍仿佛從一個隱形的高台上取下了某樣東西，接著用握劍的姿勢將它擎起。他仰面望向空虛之處，神色嚴肅，那雙銀灰色的眼裡居然又一次亮起了金色。
審訊官感到她的玫瑰結真的在顫動了。她命令它安靜。
「你會贏的，對嗎?」
那個名為佩瑞格妮斯的女孩挪上前，向禁軍發問。她的聲音依然有一些顫抖，卻並非膽怯。
【你們不會希望我失敗的，對嗎？】阿泰爾低頭朝她一笑，【你們一定會如願。】
【要好好地活著啊，佩瑞格。】
阿泰爾走向墓園出口，越過石門時將手一揮。卻見一柄銅色長劍憑空出現，握在他覆甲的手中，有如從虛空中凝結出來一般。
焰浪湧起，劍刃上輻射的讓凡人眼睛刺痛的金紅光澤轉瞬間沒入禁軍背後升起的銀白鏡影中。
金鑄之神脫離凡人，奔赴屬於神明的戰場。
眾人默然不語，凝望著禁軍消失的地方出了神。幾分鐘後人群才醒悟過來，仿若重新獲得了自由行動的能力，在偽天使的指令下散開去。
格赫洛絲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似乎忘記詢問阿泰爾她該在什麼時候加入戰局了。
.
「汝化欲為鐐銬兮吾斷鐐為矢！」
「諸神飼汝以血兮吾飼汝以霜！」
傳說最幼之神的誕生並不順利，從意識於混沌中清明的那一刻起，祂就必須迎受這世間的惡意，應對靈族諸神的挑戰。
鳳凰王阿蘇焉和他的情人赫亞，流浪者霍克和鍛造者瓦爾，少女莉莉絲和老嫗茉瑞·黑格，豐收女神伊莎和獵神庫諾斯。
騙子嬉高樂和致命的戰神凱恩。
這些被靈族奉為「神明」的造物有男有女，有高有低，皆披星彩；有些高貴，有些野蠻，在此時都聚集在一起。
在凡人的文化中，這樣的聚會往往為了重大的儀式而召集。葬禮、婚禮、新生，祭典，不是為了哀悼就是為了慶生，為了哀與樂在族人間傳遞，為了讓凡人的聲音上達天聽。
凡人想像神明在天上也是如此生活。
新生之神是這樣欣然地迎接了為祂舉行的慶典，像一頭剛脫出胞衣的幼獸，用祂稚嫩卻已銳利的爪和牙還擊，用彼方的血與肉填飽飢腸。
如今被置於相同的位置上，六欲施主又如何不奮力掙命？
「刃非寒鐵兮乃紡影垂！」
「汝憩幕隙兮吾刃已催！」
圍攻它的並非神祗。那些是靈族，是嬉高樂的丑角，只是穿著彩衣戴著面具，藉助全息影像和致幻煙霧重現諸神榮光。
靈族自稱為眾神的孩子，丑角便在神明的幻像下起舞，仿佛秋風捲起的樹葉。他們在凱恩的利刃下旋轉，在庫諾斯的赤月下歌唱，起初是幼童們笨拙地跟隨他們的創造者的腳步，接著變得高挑而成熟。
孩子們在神明的影子裡跳起舞來，身形頎長，輕盈靈動。
敏捷的舞者在玻璃王宮中疾馳，一邊起舞一邊揮動自己的劍，在鋒銳如鐮的縛魂綢紗間穿梭，蒼白面具的嘴角揚起不變的笑容。宮殿在配合他們的進攻時刻變化著，就如能聽見他們心中向大敵復仇的願望。
演員們大叫大笑。有時候消失不見，化作一陣銳利的星鏢如雨一樣射來；有時候劍刃上的能量弧線突然交織成一張用單分子線做的銳利的網，向著包圍中央的惡魔猛然罩下。
血手凱恩恩化身是他們中間最致命的，它已超脫了幻像的範疇，能以實體對仇敵施加傷害。它向惡魔劈下燒紅的利刃，一如大隕落時那位真正的靈族神明向大敵吼出宣戰誓言。
「狂言蝕柩兮殘軀作傀！」
「屈膝非降兮萬神同隳！」
六欲施主只是發出一聲尖嘯。
非物質的聲波在鏡面中播散，那些變化多端的晶體結構立刻如同被凍住了一樣凝結，接著從中綻裂出黑色的紋路，仿佛結出另一張致命的網。靈族的刃網觸及它，立刻支離破碎。被它觸碰到的丑角像落網的蝴蝶，動作立刻停滯在半空不動了，醜陋蟲子一樣的色彩爬上他的花衣。
諸神落到網中，那些優雅而高貴的身形就崩散了，化作無定形的能量漩渦，湧入那惡魔的體內；緊隨其後，戰神凱恩僵硬成一尊雕像，從腳踝處斷裂倒下，碎成無數血紅色殘片。
領域是會讓意願成真的。當凡人試圖借用諸神的力量剿滅惡魔的時候，丑角戲劇所欲演示之事便在這鏡面交織的天地里暫時成為現實，靈族的神明也好像為此復生；但領域對交戰雙方沒有傾向性，丑角們是否想過，當他們將已行的歷史編為舞劇，便也得接受最後的結局了？
六欲施主已然化作它所扮演的角色，從一個惡魔升格為一位真神的鏡像。與邪神信徒們根據其眷屬外貌捏造的形象有些許差別。它有一個純黑的類人外觀，頭生旋角，背負翼翅，粼粼紫光在凝聚了身形的深邃黑暗上閃爍，妖艷而詭異。
時而純白的光芒閃過，漆黑面孔上六隻眼瞳扭作一道大笑的嘴裂，神像上的所有色彩全然變得相反。也只有在這雷電閃耀一樣的短暫瞬間，才能從能量漩渦中隱約看見那個屬於瓦爾夫人的人形。
神明的碎片拋灑落下，未及落地便生出肢骸。惡魔們順遂主神意願誕生，或生牛首，或頂羊頭，或作蛇形，或似駿馬。成為惡魔巢窠的虛假行宮也相應變化，回應寄宿者的願望。蟹鉗蛇尾之魔物在凱恩的殘骸上嬉鬧，啾啾鳴唱。丑角的身影嵌在牆與柱中，定格在持槍執劍的舞姿中，被當作了斑斕的石像鬼，以供小惡魔們攀援。
大地流淌著酒液和石榴汁，繚繞的香菸將天空染成紫黑色，標繪歡愉之神符號的旗幟迎風翻飛。
一切恰似往日。
一切如同真實。
六欲施主大笑著，短暫地放任自己沉溺於久違的強大，卻深知此情此景無法長久。模型惡魔知道它能找回被奪去的榮耀，而它所欲追回之物無法在這囚籠里尋得。
新生的魔神望向已布滿與色孽魔域別無二致的迷幻雲霞，天空的裂痕在雲煙後醒目可辨。一張猙獰的獵網。
方才是它令其顯形，但那是寫在靈族小丑劇本里的東西，它不過是順水推舟。現在歌舞已經落幕，囚徒也要尋找能釋開枷鎖的方法了。
+你還要繼續困住我嗎？+它問，似哂似笑，+來日方長啊，何苦硬逼我步上那最後道途，弄得神人偕亡？+
它聽到了一聲雷霆般的咆哮。
那吼聲不是它發出的。
是領域主人的回應。
色孽領域搖晃起來，有如置立在活動火山頂部。有東西在地基下翻湧，並非受詛咒者的氣息，反而更像是與它一樣源自虛空。
青翠的藤蔓破地而出，作長鞭揮掃。灌木、喬木、拔地而起的森林像是層巒起伏的波浪，將宮殿攪碎。色孽行宮就和先前靈族傾頹的萬神殿一樣垮去了，殘骸相壘，不分彼此。晶瑩的鏡片濺射開去，融入地面。
這些樹木時而迸發出熊熊火焰，時而陷入寂寥，一叢叢燃燒余火的焦枝接著又重新發芽，披上綠色，再次開始永無止境的循環。瀰漫著致幻孢子的香甜空氣被綠色的瘴氣驅逐，窒息了歡愉信徒的歌喉，污染了純潔的紫色。
+腐敗輪迴之種？+黑暗王子的化身也因此愕然了，+七重瘴氣也投了？+
不是不可能，在信標被毀、從分身那裡傳來的信號斷開以前，它察覺到了那位綠色同類的氣息。
不要緊，若在領域之外，與同類廝殺時倒需留意，但此時也不過多兩個要被威脅的對手罷了。
+妖靈無知，汝亦無知？+
裂紋綻開，與靈族諸神一般，靈能力量幻化的森林為裂隙所縛，隨之枯萎，充盈的能量耗散了。
可隨即，遠方傳來開閘泄洪般的轟鳴聲，猩紅的液體如潮水一樣湧來。
血潮衝進色孽魔域，猶如滾水溢出鍋緣，哧哧作響。受傷的惡魔哀哀叫著，陷在血的沼澤里，被異眷的力量撕咬。一些看上去較為弱小的惡魔直接溶解，褪去紫衣，消融在鏡影里。
靈族的大隕落之後，下一幕是什麼？
一支軍隊從血沼中站起來。
【血祭血神，顱獻顱座！】
八頭渴血者大魔揮鞭前指，紅皮膚的魔軍踐踏著血浪嚎叫著發起衝鋒。
+這難道是骷髏八號？不，不可能……+
六欲施主大驚失色。這和它的預期不一樣，就像站到舞台上方才發現自己拿了錯誤的劇本。
色孽屠殺靈族諸神之後，很快就陷入了新的競爭。這場永恆遊戲至今未有贏家，而色孽尤其與恐虐衝突最盛。
+我不是要這種回應啊……+
又見一個猩紅色的身影從天而降。
焦黑膜翼推動濃煙，驅散雲層，盔甲有如令人畏懼的烈陽般熠熠生輝，似是黃銅，似是黃金。那怪物身形偉岸，佩戴著黑鐵做的面甲，像巨大的獵犬一樣口鼻扭曲、獠牙呲露。猙獰的血眼斜在臉上，帶著非人的仇恨和怒意盯住了它。
【血祭……神皇，顱獻金座！】
恐虐的劍真扎手啊。阿泰爾·金感覺自己捏著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呲牙咧嘴。
他另一手緊緊攥著赫利俄斯的匕首，維繫著同為禁軍的理智，提著那柄曾被血神注視的聖劍凌空劈下。
當禁軍披裹著一身金輝朝他走來的時候，萊蒙托夫也不由得恍惚了一下，下意識使用了敬語。接著，光芒像羽翼一樣斂起，清醒過來的偽天使起先注意到的是禁軍手上多了一小團被殷紅披風包裹的東西。
【幫我做件事，萊蒙托夫。】
禁軍單膝跪下，縮短他們之間的身高差距。萊蒙托夫注意到他臉上有些許疲憊。很明顯，在他們為同伴舉行簡短葬禮的時候，王座的使者阿泰爾·金經歷了一場戰鬥。
【讓你的人留在此處不要走動。】禁軍在他提出疑問前開口，【我將盡力不讓戰鬥波及這裡。】
「天使之淚隨時待命。」他只能說。
【那麼，請替我照看這個孩子。】
等一下，您從哪裡弄來的小孩？
人類的幼兒只有禁軍的手掌大小，只用一隻手就能托住，但阿泰爾小心翼翼地將其環在胸前。萊蒙托夫目瞪口呆，在他眼裡禁軍身上的疲憊變了味道，就好像王座使者親自撫養了這個幼兒並為此操勞……
他立刻打住這個歪曲的想法。
天使之淚的指揮官有一些遲疑，但還是從禁軍手上接過了那個小包裹。在那一刻，他耳邊隱約響起一種類似玻璃破碎的聲音，就好像他們的手在傳遞時穿過了某種無形的障壁。
【如果事後我沒能來找你，便請帶他去往犧牲者大道。不必畏懼我的同類，他們會認得我的披風。若他們問起，對發生的事情無需隱瞞。告訴他們是阿泰爾·金要你們來的，來找一個叫赫利俄斯的人。】
偽天使低頭，見那孩子毛絨絨的細發是與禁軍金甲一樣的色彩。與此同時，他察覺到禁軍周身的氣質變化了。
那一絲倦怠瞬間消散，那張沒戴頭盔的臉上顯露出聖像似的冷漠，也有輕微的憤怒和堅定。不知何時，禁軍手上握住了一柄短劍，無鞘，劍刃比凡人士兵的手臂更長，閃耀著肅殺的金。
【謝謝。】
禁軍低聲一語，起身。
「我聞到了混沌的氣息，您已經找到那個惡魔了？」
一道酒紅色的影子驀地出現在墓地入口。審訊官格赫洛絲像是預感到了什麼，熱切地望向巨人，審判庭玫瑰結在胸前閃閃發亮。
「我們現在出動？」
【讓你們面對那種東西還是太勉強了，被卷進去不會很愉快。】
「只有看見惡魔和異端在火焰中淨化的時候我才會感到愉悅。」
【也是。】禁軍扯了扯嘴角，掠過一個很淺的微笑，【那麼，拿好。】
變戲法般，他反轉空著的那隻手，向審訊官遞去一樣物件。
格赫洛絲伸手接過。那是一塊橢圓形的寶石，看起來和禁軍鎧甲上的那些寶石十分相似。不過阿泰爾身上的是一種帶有黑色斑紋的血紅色寶石，她手中這塊則是純淨的紫羅蘭色，中央部泛出瑩瑩湛藍，像有光芒從中揮發出來。
【這是我的寶物，對它客氣點謝謝。至於裡面的那東西……他的名字是阿德利。給他指令，聽他指示，他會給你引路，但可以不用太客氣。】
格赫洛絲雙手捧著那顆寶石，仔細地聽禁軍吩咐。
她見過類似的構造體，她曾得到的那個羅盤就是類似造物。有些類似靈族的魂石，是將強大的靈魂或者惡魔強行綁定在器物上，驅使其中的精靈為它的主人效力。帝國公民使用它是一種極為異端的行徑。在她靠近它的時候她的玫瑰結就該發出震怒嗡鳴了。
但鑑於拿出了它的人是一名禁軍，要是在此時響了便一定是她玫瑰結的錯。
格赫洛絲認真地點點頭。
【那就後會有期了，吵鬧的審判天使。】
阿泰爾抬起手，手指一伸一攥，在天使之淚和審訊官眼中，禁軍仿佛從一個隱形的高台上取下了某樣東西，接著用握劍的姿勢將它擎起。他仰面望向空虛之處，神色嚴肅，那雙銀灰色的眼裡居然又一次亮起了金色。
審訊官感到她的玫瑰結真的在顫動了。她命令它安靜。
「你會贏的，對嗎?」
那個名為佩瑞格妮斯的女孩挪上前，向禁軍發問。她的聲音依然有一些顫抖，卻並非膽怯。
【你們不會希望我失敗的，對嗎？】阿泰爾低頭朝她一笑，【你們一定會如願。】
【要好好地活著啊，佩瑞格。】
阿泰爾走向墓園出口，越過石門時將手一揮。卻見一柄銅色長劍憑空出現，握在他覆甲的手中，有如從虛空中凝結出來一般。
焰浪湧起，劍刃上輻射的讓凡人眼睛刺痛的金紅光澤轉瞬間沒入禁軍背後升起的銀白鏡影中。
金鑄之神脫離凡人，奔赴屬於神明的戰場。
眾人默然不語，凝望著禁軍消失的地方出了神。幾分鐘後人群才醒悟過來，仿若重新獲得了自由行動的能力，在偽天使的指令下散開去。
格赫洛絲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似乎忘記詢問阿泰爾她該在什麼時候加入戰局了。
.
「汝化欲為鐐銬兮吾斷鐐為矢！」
「諸神飼汝以血兮吾飼汝以霜！」
傳說最幼之神的誕生並不順利，從意識於混沌中清明的那一刻起，祂就必須迎受這世間的惡意，應對靈族諸神的挑戰。
鳳凰王阿蘇焉和他的情人赫亞，流浪者霍克和鍛造者瓦爾，少女莉莉絲和老嫗茉瑞·黑格，豐收女神伊莎和獵神庫諾斯。
騙子嬉高樂和致命的戰神凱恩。
這些被靈族奉為「神明」的造物有男有女，有高有低，皆披星彩；有些高貴，有些野蠻，在此時都聚集在一起。
在凡人的文化中，這樣的聚會往往為了重大的儀式而召集。葬禮、婚禮、新生，祭典，不是為了哀悼就是為了慶生，為了哀與樂在族人間傳遞，為了讓凡人的聲音上達天聽。
凡人想像神明在天上也是如此生活。
新生之神是這樣欣然地迎接了為祂舉行的慶典，像一頭剛脫出胞衣的幼獸，用祂稚嫩卻已銳利的爪和牙還擊，用彼方的血與肉填飽飢腸。
如今被置於相同的位置上，六欲施主又如何不奮力掙命？
「刃非寒鐵兮乃紡影垂！」
「汝憩幕隙兮吾刃已催！」
圍攻它的並非神祗。那些是靈族，是嬉高樂的丑角，只是穿著彩衣戴著面具，藉助全息影像和致幻煙霧重現諸神榮光。
靈族自稱為眾神的孩子，丑角便在神明的幻像下起舞，仿佛秋風捲起的樹葉。他們在凱恩的利刃下旋轉，在庫諾斯的赤月下歌唱，起初是幼童們笨拙地跟隨他們的創造者的腳步，接著變得高挑而成熟。
孩子們在神明的影子裡跳起舞來，身形頎長，輕盈靈動。
敏捷的舞者在玻璃王宮中疾馳，一邊起舞一邊揮動自己的劍，在鋒銳如鐮的縛魂綢紗間穿梭，蒼白面具的嘴角揚起不變的笑容。宮殿在配合他們的進攻時刻變化著，就如能聽見他們心中向大敵復仇的願望。
演員們大叫大笑。有時候消失不見，化作一陣銳利的星鏢如雨一樣射來；有時候劍刃上的能量弧線突然交織成一張用單分子線做的銳利的網，向著包圍中央的惡魔猛然罩下。
血手凱恩恩化身是他們中間最致命的，它已超脫了幻像的範疇，能以實體對仇敵施加傷害。它向惡魔劈下燒紅的利刃，一如大隕落時那位真正的靈族神明向大敵吼出宣戰誓言。
「狂言蝕柩兮殘軀作傀！」
「屈膝非降兮萬神同隳！」
六欲施主只是發出一聲尖嘯。
非物質的聲波在鏡面中播散，那些變化多端的晶體結構立刻如同被凍住了一樣凝結，接著從中綻裂出黑色的紋路，仿佛結出另一張致命的網。靈族的刃網觸及它，立刻支離破碎。被它觸碰到的丑角像落網的蝴蝶，動作立刻停滯在半空不動了，醜陋蟲子一樣的色彩爬上他的花衣。
諸神落到網中，那些優雅而高貴的身形就崩散了，化作無定形的能量漩渦，湧入那惡魔的體內；緊隨其後，戰神凱恩僵硬成一尊雕像，從腳踝處斷裂倒下，碎成無數血紅色殘片。
領域是會讓意願成真的。當凡人試圖借用諸神的力量剿滅惡魔的時候，丑角戲劇所欲演示之事便在這鏡面交織的天地里暫時成為現實，靈族的神明也好像為此復生；但領域對交戰雙方沒有傾向性，丑角們是否想過，當他們將已行的歷史編為舞劇，便也得接受最後的結局了？
六欲施主已然化作它所扮演的角色，從一個惡魔升格為一位真神的鏡像。與邪神信徒們根據其眷屬外貌捏造的形象有些許差別。它有一個純黑的類人外觀，頭生旋角，背負翼翅，粼粼紫光在凝聚了身形的深邃黑暗上閃爍，妖艷而詭異。
時而純白的光芒閃過，漆黑面孔上六隻眼瞳扭作一道大笑的嘴裂，神像上的所有色彩全然變得相反。也只有在這雷電閃耀一樣的短暫瞬間，才能從能量漩渦中隱約看見那個屬於瓦爾夫人的人形。
神明的碎片拋灑落下，未及落地便生出肢骸。惡魔們順遂主神意願誕生，或生牛首，或頂羊頭，或作蛇形，或似駿馬。成為惡魔巢窠的虛假行宮也相應變化，回應寄宿者的願望。蟹鉗蛇尾之魔物在凱恩的殘骸上嬉鬧，啾啾鳴唱。丑角的身影嵌在牆與柱中，定格在持槍執劍的舞姿中，被當作了斑斕的石像鬼，以供小惡魔們攀援。
大地流淌著酒液和石榴汁，繚繞的香菸將天空染成紫黑色，標繪歡愉之神符號的旗幟迎風翻飛。
一切恰似往日。
一切如同真實。
六欲施主大笑著，短暫地放任自己沉溺於久違的強大，卻深知此情此景無法長久。模型惡魔知道它能找回被奪去的榮耀，而它所欲追回之物無法在這囚籠里尋得。
新生的魔神望向已布滿與色孽魔域別無二致的迷幻雲霞，天空的裂痕在雲煙後醒目可辨。一張猙獰的獵網。
方才是它令其顯形，但那是寫在靈族小丑劇本里的東西，它不過是順水推舟。現在歌舞已經落幕，囚徒也要尋找能釋開枷鎖的方法了。
+你還要繼續困住我嗎？+它問，似哂似笑，+來日方長啊，何苦硬逼我步上那最後道途，弄得神人偕亡？+
它聽到了一聲雷霆般的咆哮。
那吼聲不是它發出的。
是領域主人的回應。
色孽領域搖晃起來，有如置立在活動火山頂部。有東西在地基下翻湧，並非受詛咒者的氣息，反而更像是與它一樣源自虛空。
青翠的藤蔓破地而出，作長鞭揮掃。灌木、喬木、拔地而起的森林像是層巒起伏的波浪，將宮殿攪碎。色孽行宮就和先前靈族傾頹的萬神殿一樣垮去了，殘骸相壘，不分彼此。晶瑩的鏡片濺射開去，融入地面。
這些樹木時而迸發出熊熊火焰，時而陷入寂寥，一叢叢燃燒余火的焦枝接著又重新發芽，披上綠色，再次開始永無止境的循環。瀰漫著致幻孢子的香甜空氣被綠色的瘴氣驅逐，窒息了歡愉信徒的歌喉，污染了純潔的紫色。
+腐敗輪迴之種？+黑暗王子的化身也因此愕然了，+七重瘴氣也投了？+
不是不可能，在信標被毀、從分身那裡傳來的信號斷開以前，它察覺到了那位綠色同類的氣息。
不要緊，若在領域之外，與同類廝殺時倒需留意，但此時也不過多兩個要被威脅的對手罷了。
+妖靈無知，汝亦無知？+
裂紋綻開，與靈族諸神一般，靈能力量幻化的森林為裂隙所縛，隨之枯萎，充盈的能量耗散了。
可隨即，遠方傳來開閘泄洪般的轟鳴聲，猩紅的液體如潮水一樣湧來。
血潮衝進色孽魔域，猶如滾水溢出鍋緣，哧哧作響。受傷的惡魔哀哀叫著，陷在血的沼澤里，被異眷的力量撕咬。一些看上去較為弱小的惡魔直接溶解，褪去紫衣，消融在鏡影里。
靈族的大隕落之後，下一幕是什麼？
一支軍隊從血沼中站起來。
【血祭血神，顱獻顱座！】
八頭渴血者大魔揮鞭前指，紅皮膚的魔軍踐踏著血浪嚎叫著發起衝鋒。
+這難道是骷髏八號？不，不可能……+
六欲施主大驚失色。這和它的預期不一樣，就像站到舞台上方才發現自己拿了錯誤的劇本。
色孽屠殺靈族諸神之後，很快就陷入了新的競爭。這場永恆遊戲至今未有贏家，而色孽尤其與恐虐衝突最盛。
+我不是要這種回應啊……+
又見一個猩紅色的身影從天而降。
焦黑膜翼推動濃煙，驅散雲層，盔甲有如令人畏懼的烈陽般熠熠生輝，似是黃銅，似是黃金。那怪物身形偉岸，佩戴著黑鐵做的面甲，像巨大的獵犬一樣口鼻扭曲、獠牙呲露。猙獰的血眼斜在臉上，帶著非人的仇恨和怒意盯住了它。
【血祭……神皇，顱獻金座！】
恐虐的劍真扎手啊。阿泰爾·金感覺自己捏著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呲牙咧嘴。
他另一手緊緊攥著赫利俄斯的匕首，維繫著同為禁軍的理智，提著那柄曾被血神注視的聖劍凌空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