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三十千年(4)大罐頭與小罐頭與銅皮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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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就把你丟出來了。」

  劍戟鏘鋃聲中傳出一聲張揚的大笑。

  「對待他最好用的將軍就像對待一條沒眼力見插足到主人和小主人之間的狗。嘖。這事傳出去我們的帝皇非落個薄情寡義的名聲不可。」

  「總是這麼粗魯啊烏肖坦。」阿泰爾說,「你該知道這招對我沒用吧。」

  烏肖坦是第四軍團「鋼鐵君王」的原體,一個面上帶疤、壯如鐵塔的男人。在戰鬥中用言語分散對方的注意力,這種方法通常對擁有多線程思維能力的生物效果甚微,但烏肖坦總是能用雷霆一般的咆哮震動他們的心神。

  現在,他就是趁阿泰爾說話的時候劈手一劍,力量之大令他們之間的金屬刀刃幾乎彎折。赤紅的等離子體與點亮成高溫藍色的耀金推開彼此。烏肖坦哈哈大笑,在與禁軍兜著圈子挪步時將手中的闊劍舞出一個劍花。

  「這招對所有那些被你叫做『同類』的傢伙都不怎麼有用。你們這群冷酷的雄獅。但至少你會給些反應。」他眼裡有光,隨意一甩挽在腦後的髮辮就像狼的尾巴,「那就不廢話了。忘掉那群小崽子,專心來和我戰吧!」

  於是兩位巨人又撞在一起。

  並非惡意的挑戰。一場點到為止的戰鬥在戰士之間是通用的社交方法,在雷霆戰士之間尤其受到歡迎。

  一些官員對此不讚賞,認為這是野蠻舊夜給新時代留下的烙印。「像是奴隸手腕腳踝上被鎖鏈勒出的傷痕,」他們說,「時刻提醒被解放的人民那些被暴力統治的日子。」

  但帝國還在征服之中,想像中遠離武力的和平還很遙遠。適當競爭對士氣提升有好處,只要不造成大規模意外減員,帝國軍便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正如帝皇所說的:+就讓他們選出自己的冠軍吧,若我的勇士們希望如此。+

  「雖說堵不如疏。」阿泰爾則嘆息,「但一想到是什麼在驅使他們如此爭勇鬥狠,我就睡不著覺了。」

  近些年,這些勇猛的戰士漸漸不好控制自己的力量,武技交流漸漸有從友好切磋向流血衝突轉變的苗頭,軍團與軍團之間、戰士與戰士之間的「友誼」遂被加以管制。烏肖坦很久沒有在戰鬥中盡興了。直到這位強大的雷霆戰士受到召喚,近日從軍營返回皇宮。

  皇宮裡的禁軍是比雷霆戰士更強勁的對手。他們很少回應戰鬥邀請。阿泰爾除外。烏肖坦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聽聞阿泰爾剛從任務中抽身,便遞出了挑戰請求。阿泰爾當時同意,從離開育兒室到訓練場上拔刀,前後沒超過十三分鐘。

  訓練場上方的金色報時器發出鐘鳴。他們的武器最後一次交錯在一起,從手臂傳來幾乎造成骨裂的顫慄感讓烏肖坦發出一聲滿足的呼嚕聲。這場戰鬥持續了四個小時。

  禁軍彎腿後躍,三兩步撤開,將戰戟的刃部熄滅並指向地面。雷霆戰士站在原地,握著劍深沉地呼吸了幾下,隨後也緩慢地鬆懈下來。

  「就像從前一樣。」烏肖坦熄滅他的等離子劍,「想碰到你簡直比取到我軍團里最強勇士的第一滴血還難。」

  「文特爾·希爾亞德。」阿泰爾立刻接上,「我最後一次聽到他的消息是他……發了某種『疾病』,他現在還好嗎?」

  烏肖坦沉默了。

  雷霆戰士曾被認為是除了禁軍以外當代生物技術所能做到的巔峰之作。但烏肖坦知道不是。他和他的同類們本質上是一種暴戾的武器,犧牲了穩定性來換取產能和更強大的作戰力量。

  他們不夠穩定。身軀與精神都是如此。在戰鬥中他們總是控制不住地去殺死比命令更多的目標,平時他們也很難克制彼此爭鬥的本能。烏肖坦有時會看見一些幻象,站在曾經的戰場迎上那些早被他碾碎過的敵人,而他現實中的身體也因此緊繃。他的戰士們也時常經歷這樣的幻覺,在夢中浴血,呼喚統一。

  統一之夢。他們稱它。幻境何等逼真,讓他在夢裡握緊劍柄。不過尚能與現實分辨。

  他時常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分辨會發生什麼。

  當他的副官口吐白沫向他撲來的時候他知道了。

  「他活下來了。」烏肖坦長舒一口氣,說,「在最後關頭清醒。隨行禁軍沒有處決他。他只是……離開了軍團。」

  被禁軍帶走,可能在某處接受治療,也可能被關了起來。希爾亞德和其他從癲狂中倖存的雷霆戰士必須遠離戰場。身體與精神都趨於崩潰,再次失控,這些戰士難逃一死。

  「我深表同情。」阿泰爾說。

  「情況本可以更糟。」烏肖坦說,「如果不是在休戰時期,如果禁軍沒有及時將發病的戰士拖開,如果這種病症蔓延開來……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差錯,我的軍團都可能因此葬送。」他看著阿泰爾,「你不在現場。但這一切都只可能在事前的精心策劃下實現。」

  「實話實說,我從來不希望我的安排派上用場。」阿泰爾承認。

  「你知道。」

  「我知道。」

  「怎麼回事?」

  「現在不能說。」阿泰爾說,「太危險了。像是拿著火把走進彈藥庫。」

  「那麼告訴我最後會發生什麼。」

  「我不會讓那發生的。」

  「會像希爾亞德那樣,或者更糟,是吧?」烏肖坦嘲諷地笑笑,「我的同僚已在竊竊私語,說帝皇在製造我們的時候就把災厄埋進了我們的血肉里,當我們不再有用的時候,就把我們全部銷毀。」

  「無稽之談。」阿泰爾斥道,「我們的帝皇可能是個暴君,但指控他浪費就太過分了。」

  「被我宰掉的每一個巫師都在死前又哭又笑,說什麼代天降罰者必受天誅。」烏肖坦繼續道,「這些滿嘴鬼話的東西快死的時候倒會說人話了,連我的戰士都聽得出來是在咒我們。」原體冷笑,「一個巫師只是詛咒,兩個,三個,話術都一樣,那就絕不是巧合了。」

  「你認為他們說得對?」

  「這些渣滓連自己的死期都猜不准,卻對雷霆軍團的命運如此篤信。」烏肖坦搖頭,「這背後有鬼啊。」

  阿泰爾幾乎要為原體的洞察力叫好出聲了。即使一點沒被告知混沌與雷霆軍團的缺陷,烏肖坦依然識破了巫師的挑唆,並從中察覺到了背後另有主使者。

  在這個瞬間,阿泰爾很想告訴烏肖坦那是什麼,告訴他通過巫師的嘴對他們說話的是什麼東西,是什麼東西在挑撥離間,慫恿雷霆軍團將刀劍對準他們的締造者,要他們因仇恨與誤解背叛他們為之所生的理想。

  現在不行。如果他把背後的原因說出來,他可能是親手將那引線點燃。現在他只能保持沉默,用接近於謊言的搪塞來安撫這頭生病的巨獸。

  「那麼,最後是哪一重布置起作用了?」他問,「是什麼喚醒了希爾亞德?」

  「一名輔助軍士兵把軍團制式護身符扔到了他身上。」

  那很勇敢了。

  「哪種?」

  在他追問的時候,烏肖坦已遞上那個塑封起來的小袋,禁軍拿過來翻了翻。那看上去是一個粗糙的火漆印,已經碎了大半,隱約看得出雷電與鷹首,印章一端連著一張紙條,邊緣有焦痕,污損得難以辨認了。

  「唔,八十二年前的軍團調令。」阿泰爾分辨道,「居然是這個起效了?我還以為無魂者的骨灰結晶會更有效果呢……」

  「所以你真拿帝皇簽字的文件來給軍團做護身符?」

  「大部分只是複印件。主要是為了上面的簽名,我都看過,沒泄露什麼機密。也不一定都是親筆。」阿泰爾解釋道,「你看,這份其實就是由我代筆——」

  「問題不在於這些東西是用什麼做的,甚至不在於它們有沒有用。把這種印記帶到軍隊中本身就是一種錯誤。」烏肖坦打斷他,「雷霆軍團的使命是統一。滅絕泰拉上的巫師和異種,推倒他們崇拜的偽神。無憐,無悔。向世人彰顯純粹的人類的意志。可如果最後,帝國的軍隊墮落到要靠『帝皇的神聖性』來維繫,我們與我們的敵人又有什麼區別?」

  「是我一意孤行。」阿泰爾說,「如果帝皇認同這種做法,禁軍就不會把這個護身符留在現場。」

  烏肖坦對著阿泰爾看了又看,表情複雜:「我真該再參你一本。」

  「希望不是今天。」

  「也許?帝皇令我回宮,他隨時可能召見我。」烏肖坦聳了聳肩,轉身準備離開訓練場。

  「不,不是帝皇。是我。」阿泰爾在他身後說,「是我要你回來的。」

  在雷霆戰士原體反應過來,咆哮著「你丫假傳聖旨」或「莫不是消遣洒家」跳劈到他臉上之前,阿泰爾雙手抓住烏肖坦的肩甲,用誠懇的目光穩住這位容易激動的指揮官,接著用禁軍傳令時獨有的神秘口氣發話道。

  「跟我來。」他說,「有些東西……祂希望你知道。」

  .

  泰拉地宮,實驗室。


  「這是?」

  烏肖坦站在一座巨大的維生艙前。硬質玻璃彎成一個曲面,澄清的液體中懸浮著一個體型壯碩的男人。肌肉粗隆、布滿戰痕,各種纜線與輸液管連接在身上,裸露的皮膚上可以看見軍團刺青。

  「是十二軍團的哈爾——」

  「我認識。」烏肖坦說,「我問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一個自願參加的項目,探索在雷霆戰士的改造基礎上進行升級的可能。」阿泰爾解釋,「如果成功的話,希爾亞德的疾病就能被治癒。」

  烏肖坦打量過老戰友皮膚上多出的圓盤狀的金屬接口,它們比疤痕以及雷霆鷹的印記都新上許多,也讓他覺得他們疏遠了「同類」之感。而當阿泰爾告訴他,試驗最終會讓雷霆戰士擁有兩顆心臟和三個肺後,烏肖坦用力給了禁軍一拳,把阿泰爾捶了個跟頭。

  「又是你的主意?」

  「不,這次是帝皇的意思。」

  阿泰爾躺在地上,看起來被打得不輕一時起不了身。烏肖坦動怒了,顯而易見。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須告訴原體事實。

  「他想讓你們活下來。」

  「即使以這種樣子?」

  「即便如此。」

  沉默中唯有手指裝甲因緊攥而發出的呻吟。烏肖坦拳頭捏緊,他可能想再給阿泰爾一拳,但這禁軍不起來,他便也不好動手。他也可能想打碎培育倉,在他的同類被變成另一種披著人皮的怪物前賦予他榮譽之死。也許他在想,他應當在帝皇變成另一個操縱血肉的暴君以前停止這一切。

  「哈。謊言。」烏肖坦最終只是提了提嘴角,平靜得近乎冷酷,「他不可能等待我們這些老骨頭改頭換面。他沒有這個耐心,也沒有時間。」

  「烏肖坦。」阿泰爾出聲。

  「這種技術用於製造新的戰士會更快。我沒有鑽研的才能,但這點判斷還是能做出的。看起來,帝皇已經為我們找好了繼任者。」

  「烏肖坦……」阿泰爾聲音變小。

  雷霆軍團的原體將拳頭輕輕抵到玻璃壁上,在克制自身的破壞欲望之餘,也像是在行雷霆軍團握拳敲擊胸前象徵統一的禮節。

  「軍團的命運在戰場上。我將去見帝皇,告訴他如果雷霆軍團的使命到了結束的那一天。」烏肖坦頓了頓,「我希望那會是一場偉大的戰爭。」

  「帝皇不是神。他不能許諾你最終的勝利。」

  另一個聲音插話進來。

  烏肖坦猛然抽手,朝聲源望去時本能地搭上劍柄。阿泰爾依然沒起身,在他第一次呼喚烏肖坦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第三者的到來,只不過原體沒有聽他的提醒。那聲音雄厚而深沉,如果不是禁軍,便僅有可能出自另一名雷霆戰士那經由改造而擴大的胸腔。

  一個高大的身影踱入房間。

  他和烏肖坦一樣強壯,肌肉如山嶽般虬結。頭皮兩側剃光,頭頂中央一豎條頭髮從額頭延伸到後頸,彎折的閃電紋身向兩側輻射,形成一道鋸齒狀的弧線,若無衣物遮擋便一直延伸到肩膀。他狀貌野蠻,更適合穿戴盔甲而不是披著研究人員的白色外衣。

  和烏肖坦一樣,他也是一個傳奇。在過去,在將來,他擁有許多名號,帝國史官會記載他為加杜阿雷的勝利者、最後的騎士、斯堪地那維亞的屠夫、王座殺手……以及諸如此類的一百多項戰鬥榮譽。在此時,其中一些已成事實,另一些永遠不會再被冠名。當事人對此不甚關心。這位戰鬥英雄拿著記錄板和筆,一副已經轉去干文職的模樣,肌肉將衣物撐得鼓鼓囊囊。

  他甚至掛著地宮研究員的胸牌,上面寫著他那個廣為人知的名字。

  「阿立克·塔拉尼斯。」烏肖坦說。

  「雷霆之主(Thunder Lord)。」塔拉尼斯向阿泰爾一點頭,又向第四軍團的指揮官行禮致意,「幸會,鋼鐵之主(Iron Lord)。」

  他的拳頭在敲擊胸前時還捏著那支電子筆。

  烏肖坦輕哼一聲。

  「哦,塔拉尼斯。」阿泰爾叫喊道,「今天居然只有你在這?女士去哪裡了?」

  「你該慶幸她不在這。」塔拉尼斯覷了眼賴在地上的禁軍,「不然她現在就會叫我把你拖出去。」

  「別這樣。」

  「如果你再不起來,我真要把你拖走了。」塔拉尼斯意味深長地打量著阿泰爾,看他忙不迭起身,「我不會因為你舉止荒唐就不當你是個禁軍。」


  「你居然在這。」烏肖坦上前一步,打量著他這個裝束陌生的同類,「你的軍團怎麼辦?」

  「戈塔替我打理著。」

  「那你的名聲怎麼辦。」烏肖坦繼續問,這位原體看起來很鎮定,語言則稍顯混亂。塔拉尼斯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戰士,誰能想到他近期不拋頭露面,是發展了這樣的副業?「堂堂第一軍團之主,在帝皇的實驗室,給凡人打工?」

  「阿泰爾認為我有鑽研基因的才能,於是把我推薦給了阿瑪爾·阿斯塔特女士。」塔拉尼斯回應他,「出征的命令下達的時候我就會回去。但我認為現在我更適合待在這裡。我要為我和我的戰鬥兄弟們爭取的生存機會,未必只能在戰場廝殺中得到。」

  「塔拉尼斯是個天才。」阿泰爾探頭,「你快和烏肖坦說說吧,一名雷霆戰士在遠離戰場的地方能做出什麼事業。」

  「我沒有玩弄血肉的天賦。」烏肖坦沒好氣道,「指望我學成專家?你不如讓我打進敵人的碉堡再給你扛一個回來更快。」

  「阿泰爾沒有要求你也修習生物技術。我猜他只是想告訴你,雷霆軍團除了全部死在戰場上還有其他可能。」塔拉尼斯說。

  「這聽上去就像你在恐懼死亡。」

  「是啊,我不想死。親手締造一個世界卻不能見它發展,多麼遺憾。」塔拉尼斯聳了聳肩,「如你所見到的,我們的構造不夠完善。誕生之初留下的缺陷在緩慢殺死我們,而現在我得以親手將其糾正。」

  「你聽起來還挺自豪。」

  「他當然可以為此自豪。」阿泰爾在烏肖坦身邊小聲嘟囔,「他進實驗室一個月就把基因種子的序列摸清楚了。」

  「帝皇和阿斯塔特女士教了我一些。其餘的只要能熬住砸毀什麼的衝動就很簡單了。」塔拉尼斯笑起來。他語氣稍顯疲倦,其中卻有未被磨滅的驕傲。他的眼睛因血管破裂而有些發紅,他說得輕鬆,但他在實驗室的工作顯然是另一場烈度不低的戰鬥。「我曾征服一個世界,沒道理在整個星球上最好的實驗室里遭遇失敗。」

  「你最好不要和我提什麼解剖學。」

  「實際上還有一些遺傳學。但拋開專業名詞,解釋起來也不難。」塔拉尼斯頷首,「古泰拉學識:種下一顆種子,長出一棵樹;種下一片,你將得到一片叢林。換作基因種子?你將得到一支軍團。」

  「就這樣?」

  「就這樣。如果你無意成為研究者的一員,有些信息就需要對你保密。你只消知道,無論一名戰士如何驍勇,在他死去的時候他的一切作戰經歷都會隨之消亡,基因種子則有能將作戰經驗傳遞下去的能力。像是真正的種子。」

  烏肖坦沒有接話。作為時常在戰場上目睹勇士殞落之人,他深刻知道這種傳承有多麼恐怖,多麼……令人嚮往。

  「基因種子非常適應於大規模建軍。同時,被植入同一型號基因種子的戰士會對彼此有近似親緣的感應,這能夠削弱超人士兵間的衝突,有助於建立更加穩定的指揮鏈。」塔拉尼斯指向玻璃罐和裡面的哈爾,「我的研究表明,這種穩定性同樣也能夠作用於雷霆戰士已經改造過的身軀,在引入新的血脈時驅逐病變與瘋狂。」

  「那還挺了不起的。」烏肖坦說,「那麼在我的副官遭難時這項技術在哪裡?」

  「種子植入也是需要手術來完成的,在現役軍團中根本來不及推廣。」塔拉尼斯嘆息,「而且即使從頭培育新的戰士,手術也有不低的失敗風險,在雷霆戰士身上的改造失敗概率只會更高。在試驗中,哈爾有數次瀕臨死亡。」他望向維生艙,「而且近期發生的這些——」

  研究員們還沒給希爾亞德的「疾病」命名。過於可怕。他們不敢。

  「崩形。」阿泰爾說。

  塔拉尼斯向阿泰爾點點頭:「崩形事件。是新出現的症狀。基因種子對此的療效很有限。」他嚴肅道,「我不得不使用了基因原液才使狀況穩定。」

  「我們的敵人在挑釁我們。」阿泰爾插話道,「崩形的發作與實驗室遇襲是同一時間發生的。」

  「那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探究這二者關聯的問題並非由我負責。」塔拉尼斯說,「但如果你認為崩形是被某種力量操控的,我建議在替代雷霆軍團的力量真正投入實戰以前,不要輕易變動現有局面。」

  在場的三人都是軍隊指揮官,他們都知道在統一之前失去主力軍團,帝國處境會有多麼危險。

  「所以,還是需要新的軍團。」烏肖坦沉吟半晌,說,「那麼,他們在哪裡?」


  答案是作為實驗品的原型軍團已經出現,但預設中可以取代雷霆戰士的大規模軍團還沒有眉目。

  「讓我猜猜。是因為基因種子也不完善?」

  答案是肯定的。

  「這是一項挑戰。」被稱為天才的塔拉尼斯也不得不承認其難度。

  「而且中途發生了意外。」那種「污染」很難處理,連女士本人都不得不為此接受長期審查與淨化。

  「我們用了一些時間來確認成果是否被篡改。然後才是進一步調整。帝皇和我們都希望最後投入生產的是最完善的技術。」以免雷霆軍團的悲劇重演。

  「好消息是,我們已攻克大部分困難,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了。」

  「哦,阿斯塔特和我提過現階段研究的瓶頸。」阿泰爾又湊上來,「那什麼接合劑問題你給她解決了沒?」

  「嘛玩意兒?」

  「這個,說簡單簡單,說難不難。」塔拉尼斯注視著阿泰爾,卻轉向烏肖坦對他解釋,「基因種子面臨一個兼容性問題,具體情況是需要一樣東西能夠把基因種子中的幾種關鍵成分連接起來,讓它們可以和諧而穩定地表達。」

  「我們缺乏這種物質。」

  「或者說,實驗室條件下能製造的接合劑純度都不夠。」塔拉尼斯的嘴角微微上揚,「如果你要我從頭編寫一套錨定序列,我一天內就能完成。但在現實中把它製造出來,這可有些難度。這裡設備精良,但有些東西超脫於物質之外。」

  「不過好消息是,我找到了完美的替代物。一種現成的接合劑。能讓帝皇的『神性』長久地留駐世間。」

  「啊,是什麼?」

  「他親衛的血液。禁軍的血。」

  「我需要一名禁軍來配合我的工作。」塔拉尼斯盯著阿泰爾。

  「而且,我要他活著。已經在血管中變冷的血液對我毫無用處。」

  「說起來簡單。你讓我上哪去給你找一個活的禁軍——」

  阿泰爾不說話了。

  「臥槽!」

  阿泰爾拔腿就跑。

  .

  烏肖坦冷眼旁觀了這場滑稽的追逐賽。

  禁軍在逃命,雷霆戰士試圖抓住他。鎧甲金色的反光和研究服凝固的白你來我往,穿梭在實驗室的冷霧中,還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些旋轉的離心機、在反應釜中叮噹作響的原料小瓶、汨汨輸液的管道和傳送數據的纜線。

  兩人隔著桌台對峙。

  「這不會要了你的命的,阿泰爾。」塔拉尼斯喊道,對於一個慣於在戰場上喊打喊殺的戰士來說,他的呼喚算得上溫柔。

  「你想幹什麼!」

  「古泰拉學識:雷霆之神與凡人締結了燃燒著火焰的婚姻,但雷火的力量焚毀了凡人母親的身軀,天神搶救出胎兒,將他縫在自己的大腿中直到足月。」

  短暫的沉默。

  「那我的輩分怎麼辦啊!」

  阿泰爾慘叫一聲,落荒而逃。

  禁軍奔向大門,在門檻前轟然栽倒。卻見一人輕盈地步入門內。那是一名凡人女性,長裙,光頭,滄桑,以凡人的視角來看瘦削而高挑。她手裡拿著一支小巧的麻醉手槍。

  烏肖坦眯起眼睛。

  這個女人就是阿瑪爾·阿斯塔特。帝國的首席生物學者,帝皇之外最偉大的人類基因專家。塔拉尼斯稱她為導師。

  「你沒叫上戈塔。」阿斯塔特女士對塔拉尼斯說。戈塔是塔拉尼斯的副官,忠誠而可靠。

  「那樣的話阿泰爾怕是立刻就跑了。」塔拉尼斯說。

  烏肖坦看著塔拉尼斯扯著禁軍的披風把阿泰爾拖進實驗室裡間。那裡有一張很大的手術台,用精金與鋼鐵加固過,足夠支撐一名著甲禁軍的重量。儀器運行發出沉穩的嗡鳴聲,針管在冷光燈下閃閃發亮,顯示屏上字符跳躍。設備精良,準備充分。

  「等一下,等一下,帝皇知道這件事嗎?」阿泰爾大著舌頭說話,麻醉劑已經起了效果。

  門外探進來一截朝天辮和披著銀甲的半副身體。當值的寂靜修女塞勒涅向阿泰爾打了一串手語:『帝國會感念你的犧牲的。』然後她縮回去,順手帶上了門。這意味著帝皇知道,而且批准了將要發生的倫理學慘劇。


  「烏肖坦怎麼辦啊。」阿泰爾哀嚎著,聲音越來越小,在被綁到手術台上時他的眼神變得散渙,「知道把他騙回皇宮有多難嗎?」

  「我們知道。你提過太多次了,真的太多次了。」塔拉尼斯開始解除禁軍頸部的裝甲,「我們會向他解釋的。你就安心睡吧。」

  「可是……」阿斯塔特女士把氧氣面罩摁到阿泰爾臉上,禁軍於是沒有了聲音。

  烏肖坦看著針頭扎進血管,看與之相接的導管變得深紅,將禁軍的血液導入手術台邊的儀器中。這些鮮活的神聖液體將被用於滋潤基因種子,穩固它們內里不安的玄奇序列。

  「我還以為你們要把那什麼基因種子種到他身體裡,就像酒神的傳說一樣。」

  「那是最理想的狀況。但可惜,禁軍的免疫系統太過強大,排異反應會很快殺死種子。免疫抑制劑可能會在對禁軍起效前就對種子造成很大毒害。」

  「麻醉劑就不會?」

  阿斯塔特女士笑了,那少女般的笑聲與她乾枯的嘴不甚相襯:「你以為如果他真想逃,我們能抓住他?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打中他的那支針劑只是普通的生理鹽水罷了。」

  「這些天阿泰爾忙於照料帝皇的兒子們。我猜那讓他精疲力竭。使命驅使著他,但一旦找到理由,他便沉沉睡去了。」塔拉尼斯說,「說真的,烏肖坦。你真的猜不出來阿泰爾為什麼叫你回皇宮?」

  「告訴我。」

  「帝皇的子嗣需要能教導他們的人。雷霆軍團的使命終有結束的一日,他認為是時候,也為你找一個去路了。」

  「即使他們是帝皇的兒子,那畢竟也只是一群孩子,不是被改造過的超人戰士。」烏肖坦搖頭,「我對小屁孩沒興趣。他們又脆弱又麻煩。我希望他們離我遠點。」

  「我會將你的答覆轉述給阿泰爾的。現在。離開我的實驗室,鋼鐵之主。我不想你與你同類的閒聊干擾這裡的神聖工作。」阿斯塔特女士優雅地經過烏肖坦身邊,長裙拂過雷霆戰士原體的脛甲。她看向顯示屏,接著不再施予旁人任何視線。

  「在你返回軍營以前,在皇宮裡走走吧。」她最後說,「也許你所見到的會讓你改變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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