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丑角劇團巡演中,終點站,泰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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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金色的身影推開壓在身上的碎石,從瓦礫間起身。阿泰爾·金站在一地由他自己造成的廢墟中間,頭髮和盔甲都被灰塵和血跡沾染,無辜得像一隻失足跌落凡間的天使。

  他沒有轉動他的腦袋,或者移動他的視線。他的眼睛散渙了,但現在他也不需要用它們去觀察。他的「翅膀」非常自然地承擔了大部分感官功能。任何處於現實和超現實的視角都看不到它們,而它們探查一切,知曉一切。

  它們告訴他,他的身體正處於一座由顱骨、天鷹和垂淚天使裝飾的古老建築中。他正被故事環繞。

  浮雕塑像刻畫著英傑,彩窗玻璃描繪著史詩,它們記得製造了它們的工匠的手。謄寫著經文的長幡飄旋搖動,哀悼它們垂落於此曾拂過的所有歲月;燭火躍動,已有一些熄滅了,訴說著此前安靜燃燒的時光,並嘆息一切安寧的終結。

  那用黃金鷹羽裝裱的掛鍾來自統一以前的泰拉,保留著在戰爭中開裂的錶盤,指針精確而穩恆地轉動。那精金橫樑曾是沉沒戰艦的龍骨,至今鳴嘯著戰時的慷慨。大殿穹頂上懸掛著聖物匣,皆被狂熱而熾烈的信念簇擁。

  構成了這座殿堂的每一個部件都從不同角度記述著帝國的歷史,而作為一個整體,它是一株由信仰滋育的巨木。它在苦難的土地上拔起,人類的思念濃集在它的每一根鋼筋,每一塊磚石中,自它建立以來就沒有停止過的祈禱聲在它的穹頂下隆隆震響。

  「統一者聖堂」——它自稱。它是一座教堂,是帝國國教的聖地之一。與泰拉上其他教堂一樣,它以帝皇的名義建立,其中供奉著被鑑定為神聖的器物,並由虔誠的信徒獻上禮讚。它與雄獅之門遙相矗立,與皇宮前的廣場相通,在地理位置上也有著優越的地位。這使得它在每一個時刻都被朝聖者和他們的虔誠充斥。

  即使在巨變發生的時候,也是這樣。近期泰拉人心浮動,見血的暴力與踩踏事件以更高的頻率發生,不安的情緒比泰拉的空氣更加燥熱。恐慌蔓延,卻又無法知道它的來源,因而人們去往教堂,將希望寄託於人類之主,祈求祂的庇護以喚回心中的安寧。

  聖像沉默,一如既往。它已見過太多凡人的哭訴與禱告,聽過太多尋求保護的念想。

  這次祂回應了。

  在禱告聲中教堂的穹頂突然坍塌,建築材料裹挾著火焰和灰塵以及一團醒目的金色砸落在祭壇上,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巨響。

  那裡是過道交匯之處,僧侶傳道的最高點,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所有人見證了這個巨變,所有人都被嚇壞了。因大聲講演而聲嘶力竭的牧師立刻啞了並連滾帶爬地跑下台階,信眾紛紛驚恐地後退。一些人跑出了大殿,更多人恐懼地縮在一起,卻又朝這裡睜大了眼睛……

  阿泰爾知道這一切,儘管他用了一些時間去注意到其他身處這座殿堂中的人。鏡子穿過他們,於是這些畫面強硬地塞進他的頭腦,連同在場每一人的經歷、他們的思想。他的羽翼觸及到了一種奇怪的共鳴,像有無數雙手在撫摸他的羽毛。

  這讓他不安。他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

  「大人。」其中之一向他靠近,「您是一名……」

  【光榮的禁軍,是的。】

  他沒想要這麼回答的。這是誰在說話?

  「帝皇在上啊……」那裡有喜極而泣的哽咽,那裡有不可置信的低語,各種聲音糅合在一起吵得他的腦袋嗡嗡響。他感受到了周圍的目光,欣喜的、猜測的、恐懼的……

  【你在期待什麼?他們在猜疑你,很快他們就將怨恨你。】那個聲音對他說,【若你不來,他們將斥責你的冷漠。若你到場,他們又將質問你為何遲來。你拯救他們的生命,他們卻怨怒你為何沒能讓他們早早脫離苦海。當他們死去,在斷氣前不會停止咒罵你身為祂的使者為何棄他們於不顧。】

  阿泰爾被這樣直白的冷酷震驚。

  【凡人是這樣的。】那聲音冷哼一聲,與生前一樣無情,【他們總有理由去指責除了他們自身原因外的一切。一些人甚至放縱他們大膽的舌頭,將矛頭指向我們至高無上的君主。你應該縱容他們,讓他們的愚昧壓在你的肩膀上嗎?】

  「禁軍大人,您為何來到這裡。」大膽的聲音在詢問。

  【回答他,讓他滾,他們所有人。】那聲音說,【他們能做許多事情,卻都只擠在這裡,虛弱地仰視你的高貴。祈求庇護而一事無為嗎?簡直像一群白痴。如果他們甚至不能為自己而戰,至少別讓他們的懦弱妨礙你。】

  你給我滾。阿泰爾回敬他。如果你不打算幫忙,就給我閉嘴。你沒站在他們中間,你懂個錘子。


  「你是來拯救我們的嗎?」顫抖的聲音在問。

  是的,我為你們而來。他想這麼安慰。可是他說不出來。這次是他自己的身體在阻撓他——聲帶斷了,他沒有辦法說話。

  【災難將要發生,你們沒有辦法獨自面對。】

  另一個聲音替他回答,語氣要溫和許多。

  【祂注視著我們,所有人。祂不會讓你們受到傷害。祂派我前來就是為了這個。現在,保持鎮定,你們會安全的。】

  原本向他湧來的一切不安中,一種寬慰的情緒開始占據上風。這極大緩解了阿泰爾自身的困擾。他鬆了一口氣,想向那個聲音道謝,卻發現對方仿佛卷進了另一些紛爭中。

  他身體裡的那些聲音,從鏡子裡隱約可以看見的那些金色的影子們,在爭吵。他在找的那個沒贏。

  於是令人討厭的冷酷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只是警告說:

  【他們來了。】

  有一些東西闖進了教堂。他們的潛入悄無聲息,就像在舞台開幕前暗中移動的演員。一道道影子在教堂的陰影里游移,群聚的信徒看不見他們。人群暫時沉浸在祈禱得到回應的喜悅中,不知道怎樣的危險正在他們身邊潛伏著。

  阿泰爾可以看見那些陰影,在他們出現的第一時刻就鎖定了他們。察覺到他們的存在不是愉快的體驗。他們就像戳進翅膀的尖刺。

  【所有人,閉上眼睛。你們看見的可能讓你們被殺。不要出聲,不要移動,把身體放低,剩下的交給我。】

  他仿照先前兩人的方法把這個信息傳遞出去。確保在場的人都照做後,他抬起戰戟,擺出架勢。

  沒有言語交鋒。這就是信號。歌音響起。熟悉的黑暗侵蝕了教堂。戰鬥開始了。

  一團火花般的旋風席捲過廳堂,掃過聚集在一起人群,然後分散為發光的一個個形體,在鎏金天頂和聖物匣間盤旋、飄蕩。他們是綁著舞空束帶的丑角,正手持刀刃,做出俯衝、翱翔的動作。在這個時候,他們才展露出一貫的風格——將戰鬥變成歌舞,用演出掩飾殺戮。

  這是否意味著他們對局勢已有充分把握,而他已經掉進了他們的陰謀?阿泰爾不想探查他們的思緒。人類已經夠他受的了,異形還是不要輕易再嘗試了。

  可能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變化。他對自身這種奇特能力早已有了更深的控制,而他還只是將其用於觀察敵人的動作。

  丑角那些技術出色的投影設備在他們周圍製造了栩栩如生的影像,讓他們看上去就是他們正扮演的角色。他們在演繹的形象都是靈族神話中的神明,和他們這個種族一樣有著尖耳朵和纖細身形。祂們是傳說中的至高天的掌權者,支配著超凡的力量,僅憑喜好便能使恆星點亮或者熄滅。

  致命的演員們藉助舞空束帶和反重力裝置在空中翱翔,全息影像映著迷幻的彩色氣體,讓他們仿佛踩著星空起舞。靈族諸神在人造的夜幕中威嚴地飄蕩,不懷好意地逼近神殿中的外來者。

  阿泰爾·金站在舞台中央,未經侵染的光線被人造黑暗拘束,籠罩著他,如同打在他身上的聚光。

  那不是聚光燈。鏡子掃了掃光源。那是教堂穹頂上的窟窿。

  【本就是這樣。這裡不是靈族萬神殿,這是神皇的教堂。】他想著,【這裡也不是大劇場,這裡是大教堂。既不適合觀賞舞曲,也不適合戰鬥。選擇這個地方逼我作戰,真的太會挑地方了。】

  他記得那道魅影是如何糾纏他的。傳送的過程就像在一道鏡廊中奔跑,而那個冰冷的黑色空洞一下把他撞了出去。傳送被打斷,他摔了出去,掉了下去……傳送器在那時候丟了。那個可憐的小東西迷失在了迴廊里,可能聽不到應得的感謝了……

  一道灼熱的視線射向他。他一戟截下刺向他的長刃。火光掃到他臉上,他感受到了表演意圖展現那種非物質形態的溫度。他把對方推出去,抬起槍口。他已感受到了殺意,知道自己一定能打中。那名丑角身披猩紅的幻影,在扮演靈族神話中的戰神,他是個出色的演員,但他不會真正擁有那位神明的力量。

  這時候他看到了教堂頂上那個破洞。

  他不能在這裡開槍。這裡不是萬神殿,不是大劇場,不是訓練場。這裡是人類之主的教堂,聚集著眾多信徒。他們大多數沒做好戰鬥準備,也沒有聽說過丑角,僅僅知道有異形在身邊就能把他們嚇得半死,而爆彈造成的坍塌、彈片、恐慌,將比靈族的刀刃殺死更多人。

  魅影不在這裡。不然阿泰爾要把他狠狠痛罵。這都挑了什麼……


  顫動的羽毛髮出警告。明麗的色彩在鏡面上閃動。那是星鏢武器充能的光。他不能在這裡開槍,但是他的敵人可以。他們沒有這種顧忌。

  鏡影浮動著不祥的預告。那是對未來的短暫眺望。如果放任這場危險的演出繼續進行——在這樣的地方——身處其中的人群將會有怎樣淒涼的下場。星鏢與毒刃絕非唯一的殺器,丑角早已以恐怖而怪誕的殺戮築起凶名。

  而他才剛剛給出承諾。無論這種口頭上的發誓是否具有效力,他們剛剛得到一名帝皇親衛的誓言,說他會讓他們安全。

  落難天使發出一聲充滿怒意的尖嘯,抖開翅膀就像巢穴受到攻擊的鳥類。覆蓋於現實之上並無溫度的霜凍開始生長,星鏢的光亮和尖嘯與羽翼驟然凝成實體時的動響相比不值一提。

  .

  『喜馬拉雅呼叫高塔。』

  遙遠的地方,一位身披銀甲的女士如是說。

  她下達調度指令,沒有迴避她身邊那個依舊持戒備態度的金甲衛士。

  『失去目標追蹤。斷層反饋已傳達。分離信號同步開始。』

  『觀測到領域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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