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言語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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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言語交鋒

  此時沙面島並沒有封鎖什麼的,反而一切照常,登上碼頭就能看到其中勞作的工人,也的確如之前描述那樣,沒有監工,但大家都很落力。

  同樣魚市那些進出來往的人臉上並非是那種麻木跟絕望,廣州那邊過來賣魚的人也不在少數,從他們談話就能感受到還未消退的興奮。

  就不知道那地上洗不淨的血污是魚的還是什麼的————

  表明身份之後很快就在那原本屬於鬼佬的青磚小樓見到了主導這場混亂的男人林遠山。

  「你就是吳彩珠?」林遠山打量著來者,早就有人通報過了,不然人也不可能進來。

  「不知道大哥怎麼稱呼?」吳彩珠也在試探著,只是當走近過去這才發現了那一頭短髮,頓時心中暗道不妙,擺出幫會間的動作問候:「敢問大哥燒的是幾炷香,拜的是哪個堂?」

  所有人都在猜測那「過江龍」什麼來頭,這下吳彩珠明白人家根本就不怕鬼佬跟清兵干出這種事來。

  但更讓他感到震驚的還在後面,因為林遠山接著就來了一句:「不是沒辮子就是天地會,我就是一個普通人,從未加入過幫派,至於名字你可能聽說過,我叫林遠山。」

  當然聽說過,只要關注廣州碼頭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他們前段時間手裡的銀票就是從昌興手裡兌的。

  而且最近米價暴漲,更是話題里經常出現,聽說船被劫了,還放出話來不要貨只要人,頗為讓人敬佩。

  不過你不是干正經生意的嗎?這不對勁吧?

  一時間吳彩珠甚至都忘記自己來這裡的目的,直到林遠山提醒一句:「我這裡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不用這麼緊張,坐下說吧。」

  「昌興林老闆的大名自然是聽過,可是您不應該在廣州的嗎?」

  吳彩珠順勢坐下,卻是腰杆挺直,椅子也只是稍微挨著一點,也不敢直接就問怎麼在這裡,只能是小心的旁敲側擊一點點來,反倒是林遠山顯得很乾脆。

  「四腳蟹接了四大糧商的任務找我麻煩,那我也只能處理掉他了。」

  很直接的一句,林遠山說的是之前靖海營的事,而吳彩珠理解的是最近昌興被「劫船」的事,這下更加震驚了,老闆居然還真就為了幾個工人出手救人了?

  「然後就從四腳蟹口中知道了不少事情,來都來了,知道黑市還有很多受害者,也就順便救下了。」

  林遠山接著說,吳彩珠也就接著聽,只不過如此輕鬆就一筆帶過能夠感覺到他根本就不將那些東西放在眼裡。

  四腳蟹還好說,就是黃家扶持的一條狗,但是黑市背後牽連的————

  吳彩珠緊跟著便又問了一句:「我之前派人過來想要提醒林老闆,你似乎不太在意?

  「」

  「首先這件事鬼佬理虧在先,消息已經被傳出去掩蓋不住了,葉名琛不會放陰國佬的軍艦進來。

  第二我沒有殺那些有價值的鬼佬,他們是我們的人質,如果陰國佬真動手他們就得承受自身帶來的壓力。」

  林遠山靠在椅背上非常放鬆的樣子,脫口而出就是自己的計劃,自光直視似乎在觀察著對方的反應。

  「我知道你還想要問綠營,你知道現在綠營欠俸多少嗎?缺員多少嗎?水路主力都調了兩批北上,現在他們還在頭疼籌給江南戰事的錢糧,我不主動出擊他們捨得跟我在爛泥潭裡玩多久?」

  吳彩珠性格多少有點堅韌,不然也不會撐住沙田會這麼久,他不太喜歡被人牽著話題走,當即反問一句。

  「但那些事情是朝廷的,但你動的黑市可是他們自己的錢袋,葉名琛一向主張剿匪,到時候再將前段時間靖海營之事安在你頭上,不正好有拖延的藉口嗎?」

  「所以我第一時間就是控制那些水匪的地盤,對面人多我就將人分開,人少我就動手,他來我撤,他撤我上。

  綠營水師如果不能一次性幹掉我,那就得跟我們在白鵝潭慢慢玩,到時候怎麼停就不是他們說了算。」

  說過很多次林遠山不怕打,只是不能以明面的身份打,套皮之後看他毫無顧忌的樣子就知道了。

  自信,無與倫比的自信,但說出來卻能讓人感覺到很信服,並非是空中樓閣一般。

  哪怕是吳彩珠都不得不承認眼前的男人還沒考慮勝利就已經安排好退路,但卻在此時說出了一件比較敏感的話。


  「可是如果他們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呢?」

  這話的意思很微妙,現在誰知道林遠山的真實身份?吳彩珠隱含的意思就是自己掌握了這個信息,如果將他的身份揭露————

  「首先那些鬼佬人質除了我沒有人知道在什麼地方,第二,黑市牽連的那些大大小小官員我手裡都有證據,我不主動將黑市的事情揭露他們就得考慮動我的代價。

  那些當官的春袋捏在我手上,爆不爆是我說了算,到時候引起大規模民變,又或者激起外交事故,一個個都跑不了。」

  林遠山伸手做出虛握,牽連越大就越是有人要保他,他地牢關著這麼多人難道是擺設嗎?

  「先不說你個走私販子跟我這個良善人家他們信誰?無論是用鬼佬換我的安全,還是用他們的黑料保全自己,我有很多種保存自己的辦法,但是我沒事就有人睡不著了。」

  林遠山淡定看著他,完全沒有被威脅的緊張感,相反是掌控全局的強大自信,擺明了不怕你亂說,只要準備好付出代價就行了。

  吳彩珠自知理虧也只能是賠笑般解釋起來:「林老闆誤會了,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情呢,我只是提醒您要小心。」

  林遠山不在乎他的話是否真心,他後面的安排要用到這個人,不可避免接觸到真實身份,所以才會先將事情說開。

  「我這個人向來主張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有些事情還是提前說開比較好,這樣我們雙方都有基本的了解可以更好的合作。」

  說罷直接拋出那些對吳彩珠來說應該很重要的籌碼,開口道:「沙田會上一任當家是被四腳蟹找人做的,而提供行蹤的則是老二馬三,你們這麼多次行動失敗也是他通風報信。」

  「林老闆今天找我過來想必不是為了說這些吧?」

  吳彩珠聽著並沒有太奇怪,實際上他也調查到了一些東西,只不過沒有實質的證據,也不好割裂內部才壓下而已。

  他現在更加在意這條過江龍想要幹什麼?聽林遠山的口氣就知道肯定小不了。

  「你知道我不方便露面,我要借沙田會的名頭整合珠江各處的疍戶,清剿所有的水匪惡霸,海盜人販,重整這裡的秩序。」

  果不其然,一開口就是珠江蛋戶,就他的了解白鵝潭這塊地方就上萬人,而將其放大到整個廣東地區,胥戶更是達到三十到五十萬的恐怖數目。

  其中大大小小各種勢力更是層出不窮,哪怕是鄭一嫂跟張保仔最鼎盛時期都沒有能做到,你嘴巴一張就這樣說多少有點不切實際。

  「林老闆,你可能不太了解珠江的疍戶有多少————」

  「我知道,我很清楚。」林遠山直接打斷了他的話頭,作為一個謀國的人來說,幾十萬還真不算什麼。

  「但是我們沙田會沒有這個能力。」吳彩珠對林遠山表現出來的強勢有些反感,毫不掩飾的控制欲,這不是合作,而是控制。

  「所以我才說借。」林遠山一語道破,本來就沒打算沙田會那些臭魚爛蝦能成事,真靠他們連個四腳蟹這種「路邊一條————」都搞不定。

  「那我要是不借呢?」吳彩珠腰背挺得筆直,擺出一副寸步不讓的樣子。

  「那我今晚就滅了沙田會,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沙田會幹的什麼事,走私菸土、販賣人口、綁架殺人、逼良為娼————說起來跟那些水匪沒什麼區別。」

  吳彩珠沒想到林遠山翻臉這麼幹脆,一點都不受影響,仿佛在這裡有幾分名氣的沙田會就像是一隻蟲子。

  不過人家也的確有這個底氣,無論是四腳蟹還是馬三都吃過虧,只不過這話里有些他不認同。

  林遠山怎麼能看不出吳彩珠的反應,當即開口嘲諷一句堵死了他反駁的空間。

  「別想說什麼這些都是老二老三做的,跟你沒關係,你就說他們是不是你沙田會的人?而且作為話事人連下面做什麼都控制不了,你這個家是怎麼當的?」

  吳彩珠無言以對只能頗為尷尬的沉默,好在這裡也沒有旁人。

  但是林遠山卻沒有停下的意思,繼續施壓。

  「而且沙田會不是你一個人說的算,你不同意,老二老三能不同意嗎?實在需要我可以搞個老四老五出來。

  就算我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將馬三的人放回去,告訴他一聲你找過我,不用過了今晚他就會跟你火拼。

  到時候我再坐收漁翁就是了————」


  林遠山直接點出了他可笑的堅持,「你記住了,不是我需要你,而是你們需要我,起碼我不需要幹掉何家獨苗來控制沙田會,你跟何家的兩個落在馬三手上就別想好過了,如果看不透這點也就沒有要談下去的意思了。」

  「那林老闆沒有直接剿滅我們沙田會反倒是妾身要說聲謝謝了?」

  吳彩珠這話明顯就是帶有不甘的自嘲語氣,是帶刺的,就是暗諷林遠山奪走沙田會卻表現得跟什麼好人一樣。

  說實話也不怪他這個反應,因為沙田會可是凝聚了何、吳兩家兩代人的心血,你高高在上一句話就想要拿走,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只不過林遠山此時卻有些失望的搖了搖頭,反問一句:「你知道沙田會為何而來?」

  這話讓吳彩珠有些不明所以,第一反應就是「你一個外人能比我清楚?」

  只是不等他說什麼林遠山口中念出奇怪的歌調擾亂了吳彩珠的思緒。

  「沙田疍家水流柴,赤腳唔准行上街,苦水咸潮浮爛艇,茫茫大海葬屍骸。」

  林遠山莫名唱起那疍家民歌,其中歌詞的含義就是疍家人受盡歧視,不准上岸、不准跟岸上通婚、不准穿鞋、不准建房,隨著潮水漲落飄蕩,死了也沒有土地葬,只能掉入大海永遠漂泊無根。

  可以說唱盡了普通疍家人的心酸,這種局面從秦朝就開始,直到冥國也照樣沒有人關注,想要解除歧視疍戶,讓他們大規模上岸得等到更遙遠的時候————

  念罷林遠山這才嘆了一聲,語氣也沒有了之前的強勢,反而顯得無奈。

  「當初創立不正是幾家疍戶為了保護自己而聯合起來的嗎?可是為什麼沙田會發展到今天反而越發微弱?」

  「當然是————」這個問題吳彩珠脫口而出,他下意識想到的是四腳蟹這些外患,還有馬三這些內憂,可是林遠山卻是一句撕破了他最後的掩飾。

  「是因為你們背叛了疍戶。」他用指節重重的叩在桌面發出一串脆響:「你們已經忘記了初心,這才是根本,而不是你口中的那些藉口。」

  吳彩珠說到一半的嘴也不知道是開還是合,張了張卻沒能說出話來,他真的不知道嗎?但實際上沙田會的確在墮落,這是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沙田會對我來說隨手可滅,但是普通的疍民是無辜的,他們已經夠慘了,而我想要改變疍戶的情況。

  讓他們不需要擔心水匪跟海盜劫掠,不需要擔心被人販抓去賣豬仔,最後能夠跟其他人一樣走上陸地。

  我從那些疍戶口中得知你吳彩珠平日也是名聲不錯的人物,願意為疍戶做主,可你卻認為我此舉是為了謀求沙田會,未免有些太小看我林遠山了吧?」

  如果不是沙田會掌握不少走私渠道,在疍戶之中也有些名聲,他才懶得廢話這麼多。

  這話倒是提醒了吳彩珠,兩代心血留下的沙田會被自己視作珍寶,可在別人看來恐怕跟四腳蟹沒什麼區別。

  可他也有擔憂————

  「林老闆可知雍正七年開豁疍戶籍的聖旨?」他突然發問,神情有些無力的哀怨,「百年過去了,我們照樣赤腳不得登岸。」

  「尊嚴是自己爭取的,不是靠別人施捨的!」林遠山將那左輪拍在桌面,「這世道,跪著等不到公理!但是站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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